《汗簡》、《古文四聲韻》傳抄古文試析
(首發(fā))
王丹
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
《汗簡》和《古文四聲韻》這兩部傳抄古文字書，自宋代成書後，研究者對其貶褒不一，但批判、懷疑的觀點一直佔據(jù)主流地位。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隨著戰(zhàn)國文字研究的興起，人們才重新認識到二書的價值。特別是近年來，由於大批量戰(zhàn)國簡帛資料的研究熱潮持續(xù)不衰，《汗簡》和《古文四聲韻》也越來越受到學者們的關注和重視，利用其中的傳抄古文與出土古文字互證，已成為古文字學領域研究的一個主要趨勢。利用新出簡帛材料與傳抄古文合證發(fā)現(xiàn)，部分古文形體奇詭但嬗變之跡可尋，我們選取了書中的二十個字例試作分析。
1、閏：
H37b G4.19a
義雲(yún)章
《汗簡箋正》P729：“下仍從王，仿古文‘玉 ’書作
，上王部‘閏’（
）亦然，非也。此又小誤，夏作
，尤非?！敝领丁巴酢被驈摹巴酢钡淖?，漢魏石刻中往往作
類形體，與《說文》玉字古文
相近，如“宦於（王）室”（樊安碑）、“民斯是
（皇）”（孔宙廟碑）等。[1]此組傳抄古文下半當由漢隸“王”字
類形體稍變或訛，未必仿古文“玉”而作；上部類似“米”的寫法當由本已寫訛的
（聞H37b）類形體省變。閏屬日紐真部，聞屬明紐文部，日明鄰紐，真文旁轉(zhuǎn)，聞可以作為閏字的聲符。
2、逆：
H11a尚書
《汗簡注釋》P129：“以隸作古，遂誤成此形。鄭珍認為‘夏作
是，此誤篆’。”甲金文屰字像倒人形作
（甲2805）
（逆所從，九年衛(wèi)鼎）等，戰(zhàn)國文字中於人形上增飾筆點或橫如
（梁十九年鼎）
（行氣玉銘）等形所從，而楚簡“屰”寫法過於草率，異於他系，如
（包山63）
（性自命出10）
（成之聞之32）類形體所從，倒人形的兩臂（或飾筆）∨多反向作∧形。（中部豎筆未向上穿出橫筆）與楚簡屰字
類形體相近，來源有自，並非以隸作古?！墩f文》：“屰，不順也。 ”段注：“後人多用逆，逆行而屰廢矣?！?A title="" href="#_edn2" name=_ednref2>[2]
3、龕：
H68a尚書 G2.12b
古尚書
《汗簡箋正》P926認為，經(jīng)典凡“堪任”、“ 堪勝”、“堪定”之義通作“堪”，間作“戡”、“龕”。如《書·西伯戡黎》、《法言·重黎篇》“劉龕南陽”等文見之，而《說文》三字皆無其說。考以形義，“戡，刺也。”“
，殺也?！眱晌臑榻！墩f文》“”下引《書》“黎”，似引以證“勝”義。薛本依采，即通以易他“堪”字，是也?！抖喾健?、《康王之誥》“堪定”字別易以“戡”，亦合。唯郭氏釋“龕”，以他書假借字注之，則非；當作“戡”，如上字?！逗购喿⑨尅?SPAN lang=EN-US>P430：“鄭說當是?！苯鹞挠袕凝?、今聲的
（眉壽鐘）
（墻盤）類形體，“
，《說文》各本作龕，合聲。段氏本據(jù)《九經(jīng)字樣》改今聲，與此正合?！?A title="" href="#_edn3" name=_ednref3>[3]《六書故》：“，《說文》曰：龍皃也。徐本合聲，唐本今聲?！?A title="" href="#_edn4" name=_ednref4>[4]當以從今聲為是。字從戈、今聲，歸於龕（）字下，構(gòu)成通假關係，是不成問題的，不必從鄭珍改作“戡”。
4、絡：
H71a碧落文 G5.24a
汗簡
此字碧落碑作
，《汗簡箋正》P946：“碑文以此書‘碧落’字，更從索，不見所出。郭釋為‘絡’，蓋從本字?！薄逗购喿⑨尅?P445贊同鄭說，認為
是絡字異體。我們傾向於形當是從木、絡聲的落字異體，亦見落字下所收
（G5.24a），艸、木相關形旁代換，與戰(zhàn)國文字薪字從木作
（逸詩二1）
（平王問鄭壽2）
（曹沫之陳16）等相類。《說文》：“落，凡艸曰零，木曰落?！贝颂幗铻榻j，《定聲》：“落，叚借為絡。”[5]《漢書·西域傳》：“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隨珠和璧?！鳖啂煿抛ⅲ骸奥渑c絡同?！?A title="" href="#_edn6" name=_ednref6>[6]《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鳖啂煿抛ⅲ骸奥渲^經(jīng)絡也?！?A title="" href="#_edn7" name=_ednref7>[7]
5、祗：G1.17a
王存乂切韻
西周金文祗字作
（郾侯簋）
（墻盤）等形，春秋戰(zhàn)國時中部的
形演變?yōu)?SPAN lang=EN-US>
而作
、
（蔡侯申鐘、盤），下部或省變作
（中山方壺）
、
（者
鐘）類形體。郭沫若《蔡侯盤》銘考釋云：“《三體石經(jīng)·尚書·君奭》‘祗若茲’，祗字古文作
?！秴]侯簋》銘‘祗敬
祀’，作，字象兩缶相抵?！妒奈摹纷?SPAN lang=EN-US>
，則象兩缶之間有物以墊之。原文當即抵或底之本字。《石經(jīng)》與《匽侯簋》假為祗?！?A title="" href="#_edn8" name=_ednref8>[8]可從。此形訛變過甚，脂字下所收
（G1.17a）更近石經(jīng)古文，抵（或底）屬端紐脂部，脂屬章紐脂部，端、章鄰紐，借抵（或底）為脂。
6、芻：G1.24a
道德經(jīng)
古文字芻字多從又從艸會以手割草之意，如
(甲990)
（散盤）等形，而後來形變?nèi)?SPAN lang=EN-US>
(望山）
（小篆）類形體，其中手形已訛。
與《訂正六書通》P44芻字下所收
、
（古老子）等形相近，艸形移至手下且雙屮連寫而訛，無法會以手割草之意。其訛變過程大致如：
→→
。此類情況也見於芿字
（G4.40b籀韻），即艿字的訛體，金文艿字作
（伯艿簋）
（散盤）類形體，《說文》艿字字頭篆文省作 
。形所從艸旁分離且上下移篆，變?yōu)樯喜恐板?和下部之“又”（屮之訛寫），其訛變過程與上面的“芻”字相類。所以，此形當是從艸、乃聲的艿字。艿，同芿?！都崱ふ繇崱罚骸啊墩f文》：‘艸也?！辉魂惼H相因。艿，或作芿?！?A title="" href="#_edn9" name=_ednref9>[9]
7、博：G5.25a
古孝經(jīng)
義雲(yún)章
形近《訂正六書通》P358博字下所收
（古文奇字）
（古孝經(jīng)）
（義雲(yún)章）
（同文集）等形，韓自強《安徽阜陽博物館藏印選介》中提到的戰(zhàn)國銅私印“左博璽”中第二字
類形體，[10]即此組傳抄古文所本。右旁經(jīng)過的省變過程大致如：
（師
簋，博所從）→
（忠8）→
（禹貢）→
、
。金文中搏斗字或從干、尃聲如
（虢季子白盤）
、
（多友鼎）類形體，而此組傳抄古文左半當由“干”字重疊偏旁，並稍加整飭?！霸诠盼淖种?，尤其是在戰(zhàn)國文字中，有些字常常重疊形體或重疊偏旁而加以繁化。”[11]
是搏之本字，博是之省變。
8、奉：G3.3b
華嶽碑
此形聲旁“豐”與古文字
（散盤）
（侯馬）
（容成氏7）類形體所從相異，而與戰(zhàn)國文字豐字
（包山145反）
（容成氏48）類形體上半相近。形當從
、豐省聲，豐屬滂紐冬部，豐屬並紐東部，音近聲符替換。
9、弈：G5.17a
古史記
形同戰(zhàn)國文字丌字
（子禾子釜）
（郭店老乙13）
（曹沫之陳54）類形體?！墩f文》：“弈，圍棊也。從廾，亦聲?！薄墩f文》：“棊，博棊。從木，其聲。”三國又有《博弈論》?！柏ⅰ?、 “其”音近可通，如戰(zhàn)國箕字或從丌聲作
（
鼎）
（璽彙3108）類形體。棊從其聲，此處可借“丌”為“棊”，並與“弈”同義換讀。
10、赦：G4.33a
古老子
此形即從手、豫聲的捨字異體，夏書捨字下古文
（G3.22b）與對照，手旁書寫方向不同，與轍字
、
（G5.14b）的手旁寫法相類。豫屬喻四紐魚部，舍屬書紐魚部，聲紐是準旁紐的關係，音近聲旁替換。此處借捨為赦，《廣雅·釋詁四》：“捨，置也。”王念孫疏證：“捨與赦聲義亦同。”
11、脃：G4.14b
並古老子
《玉篇·肉部》：“脆，同脃，俗。”[12]形下部及形左半均從危字古文
、
（G1.17）類形體或變，後者右半由“肉”旁反書形變?！吧迸c“?！毙谓谆欤缟坛徐褡x“色斯舉矣”（《論語·鄉(xiāng)黨》）的“色”為“?！?，使疑文滯句得以通讀。[13]
12、磔：G5.18b
義雲(yún)章
戰(zhàn)國文字桀字的
（璽彙1390）
（璽彙1389）類形體，從舛在木上會意。漢隸
（漢印徵5.17）類形體中，舛所從的二夊形均向下延伸筆畫，將木形半包圍，若頂部粘連，即變成
?！墩f文》：“磔，辜也。從桀，石聲?！表葑衷诘浼谐１怼案盍鸭郎币?，與桀字從舛在木上會意不相符，亦與桀字常用為姓氏、人名、豪桀等意無關，所以，磔字從桀旁，至今仍不得其解。[14]此處以桀為磔，據(jù)此，《說文》對磔字的分析應改為從石、桀聲。[15]
13、園：G1.35b
古文
王庶子碑
亦見於《訂正六書通》P91園字下所收
（古文）
（王庶子碑）及《訂正六書通》P90爰字
、
（奇字）等。古文字爰字像兩手相援引之形（中部或繁化），如
（乙3787）
（辛伯鼎）
（鄂君啟車節(jié)）
（尊德義23）類形體。此組傳抄古文中，爰字上部的手形移位而訛。爰、園同屬匣紐元部，此處借爰為園。
14、顧：G4.11b
義雲(yún)章
此形亦見於《訂正六書通》P184雇字下所收古文
（籀韻），形近《說文》烏字古文
而頭部多出
形。烏字由早期象形性較強的
（何尊）
（毛公鼎）等，演變成戰(zhàn)國文字
（
鎛）
（語叢一11）
（上博緇衣2）類形體，即《說文》烏字古文
所本。烏屬影紐魚部，顧屬見紐魚部，可以通假。但出土及傳世文獻中二字通用的例證不多見，而雇、顧二字卻常常通用，如“在九月，正人方，在雇”（古顧國，前2·6·6）、“陽見者，反昔手北而卬（仰），後雇（顧）”（張家山漢簡《引書》）等。[16]所以，多出的形部分應是《說文》雇字籀文
中的聲旁“戶”所訛，形旁鳥、烏代換。此處借雇為顧。
15、壺：G1.25b
王存乂切韻
形近《訂正六書通》P42壺字下所收古文
（存乂切韻），若看作弗字衍竪筆，弗（幫紐物部）、壺（匣紐魚部）聲韻均相距較遠，不可通假。疑此類傳抄古文當是壺字的訛體，其省形、訛變過程大致如：
（史僕壺）
（中山方壺）→
（芮公壺）→
（懿所從，穆父鼎）
（懿所從，禾簋）→。
16、掌： G3.23b
古史記
亦見於《訂正六書通》P221掌字下所收古文
（古史記）。此形當是踢字，誤收在掌字下?！稘h書·揚雄傳》“河靈矍踢，
華蹈衰”，顏師古注：“矍踢，驚動之貌?！咭籼??！?A title="" href="#_edn17" name=_ednref17>[17]踢與（掌）音義俱異，殆因二字在《漢書》中相鄰，夏氏在收字的同時誤收了踢字。形右旁仍與易字
（H53b）
（G5.17a）類形體相近；而
形右旁已成分裂狀，如金文象字
（師湯父鼎）
（大師大子孟姜匜）類形體，在夏書中下部亦分裂為
、
（G3.23b）等形?！墩f文》“易”“象”二字相鄰，同屬動物類，夏書中將二者下部訛寫成相同的類型，殆非偶然，這也可證此組形體的確從足從易。
17、失：G5.8a
並古老子
下部失字與秦漢文字
、
（篆隸表P870）類形體相近，但上部曲筆已拉直。當是佚字，人旁移位，如位字
（G4.5a）、任字
（G4.39b）等?！啊墩f文·人部》：‘佚，隱遁也?！尤伺詾榀B加意符?！?A title="" href="#_edn18" name=_ednref18>[18]《莊子·徐無鬼》：“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标懙旅麽屛模骸笆?，音逸。司馬本作‘佚’?！?A title="" href="#_edn19" name=_ednref19>[19]銀雀山竹簡《孫子兵法·實虛》：“先處戰(zhàn)地而侍（待）戰(zhàn)者失，後處戰(zhàn)地而趨戰(zhàn)者勞。”十一家本作：“凡先處戰(zhàn)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zhàn)地而趨戰(zhàn)者勞?！必c勞相對。[20]
18、鏘：G2.16a
崔希裕纂古
上半從《說文》醬字古文
，本自戰(zhàn)國文字
（曹40）
（孔4）類形體。此形亦見於《訂正六書通》P115鏘字下所收古文
（希裕纂古）
（古文奇字）等，據(jù)《訂正六書通》鏘字下同時收篆文瑲字
（說文），而疑形是從玉、將聲的瑲字異體?！墩f文》：“瑲，玉聲也?！薄都崱り栱崱罚骸艾?，一曰樂聲?！?A title="" href="#_edn21" name=_ednref21>[21]鏘字亦可表樂聲，如《呂氏春秋·古樂》：“其音若熙熙淒淒鏘鏘?！?A title="" href="#_edn22" name=_ednref22>[22]倉（清紐陽部）、將（清紐耕部）聲韻較近，瑲、鏘音近義通。此形下半由“玉”字橫筆彎曲而訛，變化過程大致如：
→
→
。
19、斯：G1.16a
道德經(jīng)
應是思字，由思字古文
（H73b）
（G1.19b）及《訂正六書通》P14斯字下所收
（古老子）
（奇字）等形看，由古文字思字
（姑成家父5）
（窮達以時8）類形體省變，“=”是省體符號，與“為”字由
（昌鼎）
（中山王鼎）等形省作
（柬17）、“馬”字由
（宅簋）
（侯馬）等形省作
（璽彙0293）相類。斯屬心紐支部，思屬心紐之部，韻部旁轉(zhuǎn)，此處借思為斯。如《詩·魯頌·泮水》：“思樂泮水?！?A title="" href="#_edn23" name=_ednref23>[23]《禮記·禮器》孔穎達疏引思作斯。[24]
20、矜：G2.28b
石經(jīng)
《說文》矜字字頭篆文作
，郭書作
（H76b石經(jīng)）。古文字今字
（乙7818）
（盂鼎）
（侯馬）
（曹沫之陳4）類形體寫法相承，戰(zhàn)國文字或於內(nèi)部加一向外撇的短斜筆作
（曹沫之陳65）
（上博周易5）類形體，即形聲符所本，但已訛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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