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秦漢簡札記四則
(首發(fā))
方勇
吉林師范大學文學院
（一）
在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一九一簡中有如下內(nèi)容[1]：
令 
史毋從事官府，非史子?。ㄒ玻?，毋敢學
（學）室，犯令者有辠（罪）。
其中 字，整理小組隸定為
字，疑讀為“赦”。并且翻譯“史”為：犯過罪而經(jīng)赦免的史。
按：睡虎地秦簡“赦”字作“
”形，和 形相比較就會發(fā)現(xiàn)二者左面所從偏旁明顯不同。整理小組隸定為“”字，其隸定是對的，此字應從
從大從攵，我們懷疑這個字從 “圥”得聲?！皥P”璽印文字形作：
（《古璽匯編》3502號）[2]。其和“”字所從“圥”形相同。又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一九九簡中有“逵夫”一詞，其中“逵”作
形[3]，所從“坴”旁上部的“圥”形也和“”字所從“圥”形同。大家知道，“圥”是“坴”字的聲符?！墩f文》云：“坴，土塊坴坴也。從土圥聲。讀若逐?！彼裕覀冋J為“”似可讀為“逐”字，“ 逐”有表示放逐、流放之義。如《公羊傳·僖公二十八年》：“文公逐衛(wèi)侯而立叔武?！薄稇?zhàn)國策·齊策六》：“王乃殺九子而逐全家。”這些都是表示放逐之義。又“”字所從攵、大等偏旁大概是和流放、放逐的意義有關(guān)系的。簡文“令（逐）史毋從事官府”，其義應為：命令已經(jīng)被放逐的史官不能再在官府服役。又睡虎地秦簡中有針對史官違反秦律而被放逐的法律條文的，如《秦律雜抄》簡十、十一記載：“吏自佐、史以上負從馬、守書私卒，令市取錢焉，皆遷。[4]”其中“遷”字就是流放之義，是對“佐、史以上”的官吏違反法律行為而采取的措施。
另外，我們還考慮到一種情況，那就是把“”字讀為“黷”?！墩f文》：“黷，握持垢也。從黑從
聲?！庇帧墩f文》云： “
，衒也。從貝
聲。，古文睦。讀若育?！?“”從“睦”聲。且《說文》曰：“睦，目順也。從目坴聲?！鼻懊嬉呀?jīng)說了，“坴”是從“圥”聲，所以，歸根結(jié)底，“黷”是從“圥”聲的?！包t” 在古文獻中有表示輕慢，褻瀆之義。如《國語·晉語四》：“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奔雌淞x。因此， “史”就是指不盡職，玩忽職守的史官。類似后來的“瀆職”的意思。
（二）
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一五八有如下內(nèi)容[5]：
甲小未盈六尺，有馬一匹自牧之，今馬為人敗，食人稼一石，問當論不當？不當論及賞（償）稼。
其中“敗”字，整理小組注釋認為： “本義為毀壞，此處疑指將馬嚇驚逃走?！?/SPAN>
我們認為，整理小組從辭例文義方面推敲而出“敗”有“將馬嚇驚逃走”的意思的?？梢哉f這應該是符合簡文的基本意思的。但是，“敗”如何會有“將馬嚇驚逃走”的意思的？整理小組沒有說明。我們說“敗”應該訓為“害”，指危害之義。如《呂氏春秋·孟夏紀》：“行春令，則蟲蝗為敗，暴風來格，秀草不實。”其中“敗”即“害”義。又《莊子·徐無鬼》：“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而已矣。”其中“害”當指“害馬”，本指損害馬的自然本性，后轉(zhuǎn)為害群之馬。簡文中“今馬為人敗 ”，當是指馬的自然本性被人危害，即被驚嚇，所以才做出“食人稼一石”的出格事情來。
又睡虎地秦簡《封診式》簡一：“ 治獄，能以書從跡其言，毋治（笞）諒（掠）而得人請（情）為上；治（笞）諒（掠）為下；有恐為敗。[6]”
其中“敗”字，整理小組翻譯為“失敗”之義。
我們認為，簡文是把“毋治（笞）諒（掠）而得人請（情）為上”和“治（笞）諒（掠）為下”相比較而談的，當指兩種相反的情況。一種是不用拷打犯人而得到案情的真相，一種是拷打犯人，嚴刑逼供。后面接著談到“有恐為敗”。所以，“有恐為敗”是承接“治（笞）諒（掠）為下”而說的。出此考慮，我們說可以順著上面《法律答問》簡一五八中“今馬為人敗”的思路來解決問題。“有恐為敗”的“敗”字，也是指受到驚嚇之義。“治（笞）諒（掠）為下；有恐為敗”是指犯人受到拷打和恐嚇，就會使其受到驚嚇，從而得不到案情的真相。這有些類似后世的嚴刑逼供，屈打成招的意味。
（三）
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簡六三： “畜雞離倉。 [7]”
其中“離”字，整理小組解釋為“離開”之義；黃文杰先生認為當“附屬”講，并引《秦律十八種》的《金布律》七二簡中的“離官”和《倉律》21-22簡及其《效》一六九簡中“離邑”等例子來說明“離倉”之“離”是附屬之義 [8]。
黃先生的意見似可從。但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離”讀為“麗”時，才有附屬之義。我們先看“麗”字，《小爾雅·廣言》：“麗，兩也?！薄吨芏Y·夏官 ·校人》：“麗馬一圉，八麗一師。”鄭玄注：“麗，耦也?！薄逗鬂h書·張衡傳》：“夫戰(zhàn)國交爭，戎車競驅(qū)，君若綴旒，人無所麗?！崩钯t注：“麗，附也?！薄胞悺睉撌怯伞皟伞绷x引申出“附著”之義的。又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一七九簡：“當者（諸）侯不治騷馬，騷馬，蟲皆麗衡厄（軛）鞅韅轅
，是以炎之?！保ù藦聂缅a圭先生句讀。[9]）其中“麗”字，就是附著之義。
《廣雅·釋詁二》云：“離，待也。 ”王念孫疏證：“待者，止也。離讀為麗。宣十二年《左傳》注云：‘麗，著也?！嘀挂??！薄队衿坎俊罚骸半x，麗也。”《易·說卦》：“離，麗也?！?SPAN lang=EN-US>
綜上，“麗”、“離”二者應該是古字通用的，“離”讀為“麗”時，就有附著之義。
（四）
張家山漢簡《引書》二二簡有這樣的內(nèi)容：“縣（懸）前者，俛，
兩手而卬（仰），如尋狀。榣（揺）弘（肱）者，前揮兩臂，如撃狀?！?/B> [10]
其中的“尋”字，整理者注釋：“尋，尋找。”高大倫先生認為其義為：“搜求，找。”并且翻譯此句為“像尋找東西的樣子?！?SPAN lang=EN-US>[11]
筆者認為，此處的“尋”字，似可以解釋為“舒兩肱”之義，也就是伸展雙臂的意思。李學勤先生曾經(jīng)說明了唐蘭先生首釋甲骨文中 “尋”字的正確性，并且李先生在文中引用《小爾雅》“尋，舒兩肱也”的解釋，并引《說文》“度人之兩臂為尋，八尺也” 的說法來進一步論證。 [12]
筆者按，從“尋”字甲骨文、金文以及戰(zhàn)國文字的字形分析來看，上引《小爾雅》及《說文》的說法當可信。
由此，我們把《引書》中的“如尋狀 ”解釋成像舒兩肱的樣子。
我們把這段《引書》翻譯過來就是：懸前，低頭，舉雙手抬頭，像舒兩肱的樣子。揺肱，向前揮動兩臂，像擊掌的樣子。
又前面說到的高大倫先生認為本條《引書》說的“揺肱”和馬王堆漢墓帛書《導引圖》的“鷂北（背）”可相比較。但是高先生認為“鷂北（背）”為“揺肱 ”之誤釋。我們說這可能不是誤釋，“鷂”本身指的就是比鷹小的猛禽?！苞_北（背）”當指鷂鷹背部翅膀煽動的形狀。在張家山漢簡《引書》中以及馬王堆漢墓帛書和華佗的“五禽戲”中大家都可以找到古人模仿動物行為而創(chuàng)立的導引術(shù)的名稱，如張家山漢簡的“虎引”，馬王堆漢墓帛書作“虎游”。華佗 “五禽戲”中的“虎戲”分為“虎舉”、 “虎撲”二法。所以，“鷂北（背）”就是模仿鷂的一種導引術(shù)。而馬王堆漢墓帛書《導引圖》題記“鷂北（背）”的那幅圖正為穿一藍衫長服之人，兩臂左右伸出，作準備擊掌的形狀，和上引《引書》簡文暗合。
可見“鷂北（背）”和“揺肱”應為同一引術(shù)動作的不同命名罷了。
以上說法為本人的猜測之論，提出來供方家批評指正。
注釋：
[1]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其中《秦律十八種》第一九一簡圖版為30頁，釋文、翻譯為63頁。文物出版社，1990 年9月第1版。以下睡虎地材料皆出此書。
[2]湯余惠主編：《戰(zhàn)國文字編》，23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
[3]圖版見65頁，釋文、翻譯見141頁。
[4]圖版見43頁，釋文、翻譯見82頁。
[5]圖版見62頁，釋文、翻譯見130頁。
[6]圖版見69頁，釋文、翻譯見147頁。
[7]圖版見20頁，釋文、翻譯見35頁。
[8]《古文字研究》27輯，519頁。
[9]詳裘先生的《讀簡帛文字資料札記》一文，《簡帛研究》第一輯，26頁，1993年10月第1版。
[10]《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174頁，文物出版社，2006年5月。
[11]《張家山漢簡<引術(shù)>研究》，110頁，巴蜀書社， 1995年。
[12]詳李先生的《續(xù)釋“尋”字》一文，《故宮博物院院刊》2000年第6期。收入其著《中國古代文明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4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3月1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9年3月14日
0376讀秦漢簡札記四則 -
張鉉濟南 在 2009/3/14 19:09:40 評價道：第1樓
一二條不大靠譜，三條無創(chuàng)見，第四條有些意思。
-
苦行僧 在 2009/3/14 21:12:39 評價道：第2樓
“今馬為人敗”的“敗”讀為“駭”似更好一些。
-
xiaoyu 在 2009/3/17 22:09:09 評價道：第3樓
解讀法律文獻，最好懂得一點法理。
“治（笞）諒（掠）為下；有恐為敗”是指犯人受到拷打和恐嚇，就會使其受到驚嚇，從而得不到案情的真相。
--解釋讓人沒法理解。
“當是指馬的自然本性被人危害，即被驚嚇，所以才做出“食人稼一石”的出格事情來?！?/FONT>
--馬“做出”“出格事情”？
Copyright 2008-2018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旦大學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2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