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議{翼}的上古韻部[1]
沈瑞清
[提 要] 本文根據(jù)閩東方言{翼}的讀音可以追溯到早期p尾的證據(jù),認爲{翼}在商代和{立}一樣同屬於緝部,表示{翌}的獨體象形字確實是{翼}的初文。{翼}從周代開始轉(zhuǎn)入職部,其條件有待進一步研究。尋找{翼}的漢藏語同源詞必須從這個最古的緝部讀音出發(fā)。
[關(guān)鍵詞] 閩方言 上古音 翼 翌 羽
一、閩東方言所反映的{翼}的讀音
閩東方言中寧德,福安,中山隆都[2]三點表示“翅膀”的詞讀音如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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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點 |
翅膀 |
材料出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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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德1 |
sip陽入 |
Norman1977-78:343;陳章太、李如龍(199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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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德2 |
θip陽入 |
林寒生2002第227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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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穆陽) |
siɛp陽入 |
Norman1977-78:343;Norman2007: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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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腔八音》[4] |
*siap陽入 |
馬重奇2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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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都 |
ɐk下陰入[5]; sip陽入 |
《珠江三角洲方言詞彙對照》第311條 |
閩東方言的以母白讀正是s聲母陽調(diào)類[6] ,大多數(shù)閩方言“翅膀”一詞都說{翼}[7],因此,各家認爲本字是“翼”顯然是正確的。先秦文獻中表示“翅膀”一般都用{翼},根據(jù)汪維輝(2000:73)對文獻的考證,“口語中‘翅’替代‘翼’當不晚於漢末”,閩方言則保留了這個古語詞。
值得注意的是,閩東方言中有p尾韻的方言本來就比較罕見,而這些收p尾的韻母基本上對應中古收 p尾的詞[8],說明少數(shù)閩東方言的 p尾是存古而非創(chuàng)新的表現(xiàn),那麼{翼}收p尾極有可能是更早讀音的反映[9]。
二、商代文字資料中的{翼}的初文
甲骨文用來表示“翌日”之{翌}的獨體象形字[10],葉玉森[11] 和馬敘倫[12] 認為就是{翼}的初文,唐蘭《殷虛文字記》則認為是{羽}的初文,而甲骨文以前認爲是“羽”的字則是 {篲}的初文[13]。唐蘭對甲骨文“*羽”字的讀音、意義都和羽毛的 {羽}無關(guān)的分析是正確的,對此裘錫圭(1997)有進一步的證明。但是,唐蘭把表示“翌日”之{翌}的字和魚部的{羽}聯(lián)係,則無法解釋該字爲什麼可以讀為和 {羽}韻部懸隔的{翌},恐不可信[14]。
從閩東方言的情況來看,{翼}在早期很可能曾經(jīng)讀過收p尾的音。這有力地支持了商代時{翼}{翌}曾經(jīng)和{立}一樣屬於同樣收p尾緝部的猜想。因此,葉玉森和馬敘倫認為該字是{翼}的初文,讀為{翌},又加注“立”作聲符,從語音角度看非常合理[15]。這個獨體象形字可能由於筆畫繁多,也可能由於它所表示的{翌}這個詞[16]逐漸消亡,最終沒有流傳下來[17]。
三、周代{翼}的韻部
西周早期的大盂鼎“古(故)天異(翼)臨子”,這裏用“異”字表示的 {翼}顯然跟表示翅膀的{翼}有詞義上的聯(lián)繫[18]。“異”字是{戴}的初文,上古屬於職部,這說明在西周早期{翼}的讀音應該已經(jīng)在職部了。
在《詩經(jīng)》中“翼”字作韻腳共21次[19] ,都押職部韻(有一些屬於之職部通押)。春秋時代的〈秦公鎛〉裏新出現(xiàn)了一個專門為{翼}而造的“從飛,異聲”的形聲字[20],曾侯乙墓竹簡則用“從羽,異聲”的“翼”表示{翼}[21] 。
這些例子都說明,周代的{翼}讀的都是職部的音[22]。
四、商周時代{翼}{翌}的韻部轉(zhuǎn)變
從上述材料看,{翼}{翌}的上古韻部很可能在商周之際發(fā)生了如下轉(zhuǎn)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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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 |
{翼}{翌} |
{戴} |
{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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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 |
緝部 |
緝部 |
職部 |
職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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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 |
緝部 |
職部 |
職部 |
職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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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 |
緝韻 |
職韻 |
代韻 |
志韻 |
大家知道,緝部的詞後來演變成脂微部的例子很多[23],但是,緝部和職部的關(guān)係很遠[24] ,為什麼會有緝部轉(zhuǎn)入職部的轉(zhuǎn)變,它的語音條件是什麼,我們學力有限,目前無法提出圓滿的解釋[25],只能留待進一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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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8/05初稿 、09/03/07改定
shenruiqings@hotmail.com
[1] 本文為了區(qū)分詞和字,採用了裘錫圭先生在《文字學概要》裏用{ }表示詞的辦法。本文討論的都是詞音,而非字音。葛亮兄在資料方面提供很多幫助,並對初稿提了許多中肯的意見,特此致謝。
[2] 關(guān)於中山隆都閩語的性質(zhì),我們贊同Bodman(1982)的看法,認為是從閩東方言分化出來的,與陳小楓(2007)看法不同。
[3] 為了方便比較,把調(diào)值改為調(diào)類。
[4] 《安腔八音》是反映清代福建福安方言的韻書,還保留p、t、k三尾的區(qū)別。
[5] 隆都閩語受粵語影響有兩個陰入調(diào),下陰入大部分對應粵語借詞。
[6] 閩方言以母白讀 s聲母陽調(diào)類的例子可參看陳章太、李如龍(1991:13)。
[7] Norman2007:130。閩北的例子可參看秋谷裕幸(2008:275)。
[8] 我們知道有一個例外:{獺}中古t尾,在閩東方言裏有讀p尾的,《安腔八音》裏則讀k尾。這可能是受聲母異化的結(jié)果。
[9] 羅傑瑞(Norman2007:130)為原始閩語的“翼 ”構(gòu)擬了*sit陽入和*siap陽入兩種形式,后一種主要根據(jù)閩東和閩北的讀音。
[10] 有的字形又再加上形符“日”和聲符“立”。這類字形也見於商周金文,大都用為“翌日”的 {翌},也有用來 表示翌祭的 {翌}的情況。
[11] 《古文字詁林》第九冊434頁。
[12] 《古文字詁林》第九冊436頁。
[13] 爲了方便,下面用 “*羽”表示 {篲}的初文。
[14] 我們從《詩經(jīng)》押韻知道當時已經(jīng)有屬於魚部的{羽}這個詞。從古文字材料來看,西周春秋的金文 裏好像還沒有發(fā)現(xiàn)和 {羽}有關(guān)的“羽”字 (〈大夫始鼎〉的“ 羽”字可疑)。用為宮商角徵羽的{羽},根據(jù)裘錫圭(1992)的考證,本來是用讀“彗”一類音的“*羽”字表示的,但〈曾侯乙鐘 〉和江陵雨臺山楚墓竹律管墨書(《楚系簡帛文字編》297頁第四列) 表示{羽}的“𦏴”字從 “于”得聲,只能讀成{羽}一類音(上博用“羽”字表示宮商角徵羽的{羽},無法提供旁證)。 “羽”字更早的來源以及它和甲骨文“*羽”的關(guān)係 似有待進一步研究。
[15] 何九盈(1993)、單周堯(2008)都從音韻角度討論過商代的{翌},可參看。
[16] 新蔡簡甲三 22、59:“
日癸醜”,其中的“
”字從出現(xiàn)位置來看可能讀為 “翌”(徐在國 2004),錄此備考。
[17] 有些工具書把這個獨體象形字收在 “羽”字條下,恐怕不妥,因爲該字和“羽”和“*羽”都沒有什麼關(guān)係。
[18] 程少軒先生提醒此例,謹致謝忱。至於另一個表示“恭 敬”義的{翼}(《廣韻·職韻》作 “廙”)和“翅膀”義的 {翼}是否有詞義上的聯(lián)繫,還有待考證。
[19] 據(jù)白一平 1992附錄三〈詩經(jīng)入韻詞表〉統(tǒng)計。其中6例表示羽翼的 {翼},4例表示“恭敬”義的 {翼},1例表示輔翼的 {翼},其他10例作“翼翼”。
[20] 《說文·飛部》: “𩙺,翄也。從飛異聲。翼,篆文𩙺從羽?!卑凑铡墩f文》體例,“𩙺”應該是籀文。
[21] 《曾侯乙墓竹簡文字編》第113-114頁。不論 “羽”和 “*羽”是否有兩種不同的來源,至少它們在戰(zhàn)國楚文字裏已經(jīng)相混(可比較《包山楚簡文字編》53頁的“習”和 “𦏴”)。當時的“羽”字大概作爲和{羽}有關(guān)的形符來使用。
[22] 《尚書·皋陶謨》“庶民厲翼 ”的“翼”在內(nèi)野本、足利本和上圖影天正本中都寫成“𦐂”(《尚書文字合編》第245、253、259頁),我們懷疑這裏的“戈”相當於“弋”,是該字的聲符。古文字中“戈”常常用為“弋”,見李家浩(1980)、朱德熙(1985)。《廣韻·職韻》“翼 ”字下的古文正作“𦏵”。如果這個古文可以上溯到戰(zhàn)國,那麼也可以説明當時的 {翼}讀職部。
[23] 如{立}和{位},{入}和{內(nèi)},{及}和{暨},參看俞敏(1948)。張清常(1948)舉的例子更多,但有些恐不可靠。
[24] 陸志韋(1985:199-200)擧了一些緝部和職部相通的例子。《詩經(jīng)·小雅·六月》“急”與職部相押,但從異文“戒”來看可能原本對應的詞是{亟},《詩經(jīng)·大雅·思齊》第四章“式”“入”相押的例子恐不可靠。
[25] 我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猜想,寫在這裡供參考。我們認爲{翼}{翌}韻尾的變化可能是唇音前綴異化作用的結(jié)果。{翼}{翌}的聲母是以母, 研究上古音的學者很少給以母詞構(gòu)擬唇音前綴,但我們認爲,有的以母詞曾經(jīng)有過*m-前綴的,永強吳語的 {蠅}讀鼻音聲母很可能就是*m-前綴的反映。 {履}在西周金文中加註 {眉}的初文(裘錫圭 1982),鳩摩羅什用“履 ”對譯梵文mi、me等音節(jié)(Pulleyblank1983:100注13),{履}上古直到近代都和 {禮}同音,今天普通話的特殊合口讀音很可能是前綴*m-的曲折反映(“履” 的例子承林祥祺先生提醒,謹致謝忱)?!墩f文》有個訓為“明日也”的“昱”字,當是表示{翌}的一個異體,《廣韻 ·屋韻》“余六切”也有“昱”字,但訓為“日光”,如果該讀音和{翌}有關(guān),那麼中古屋韻可以和上古職部的合口對應。同樣表示{翌}的詞爲什麼會有開合口兩種讀音?結(jié)合{履}的例子,我們懷疑這個合口成分可能是前綴*m-的轉(zhuǎn)化,而正是這個後來脫落的唇音前綴把{翼}{翌}的唇音韻尾異化了,使它們從緝部轉(zhuǎn)入了職部。
據(jù)聽說有種叫“例不十,法不立”的說法,不知確否?
在俺看來,閩方言的“翅膀”說的即便就是“翼”字(很顯然不能說存在著必然相關(guān)的嚴格證據(jù)),并且即便就都可能是p尾(目前的情況是一個是一個不是),若無法說明其間的承襲過程,那么怎么知道p尾不是一種巧合?時間上少說也三千多年的時差吧?空間上少說一千多公里的距離吧?拿什么來填補這么大的空白部分呢?一跳就跳過去了么?
更何況在這個假設(shè)下,如何轉(zhuǎn)到職部的還說不清楚。
實在不能理解這閩東方言發(fā)音如何能作為彼“翼”字讀音的證據(jù)存在。
謝子居先生賜教。
我不是在立法,而是在試圖解釋特例。希望我的解釋能使這個例子以后不被用為職部和緝部相通的證據(jù)。
關(guān)于閩方言兩種形式的對應,收p尾的讀音分布在閩北和閩東,而另一個讀音分布在閩東和閩南。從閩方言內(nèi)部關(guān)系來看,閩北(山區(qū)閩語)和閩東(沿海閩語)距離更遠,所以收p尾的形式在時間層次上更早。但這個話題牽涉太廣,無法在文章里說清楚,請見諒。
至于時間問題,三千年是絕對時間,演變的滯后不受絕對時間的限制(比如不早于公元六世紀的吐火羅語文獻給原始印歐語的構(gòu)擬和演變帶來深刻影響)。目前閩語有來自東漢的層次已經(jīng)是方言學界的共識,個別讀音來自更早的層次則是我的一家之言了。
汗,沈兄客氣了,俺只是瞎說說而已。
通常俺都是想到啥就說啥,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關(guān)于“例不十”那個,俺只是聽說語言學界好像比較看重這說法,就俺個人來說,足夠強的證據(jù),三兩條即可,若證據(jù)不夠強,即便舉出百條也無益,所以并非一定要多少例證,只是打聽一下,呵。
俺不懂音韻學,所以只能從比較符合邏輯的論證方面說俺的看法。
以方言而論,一個方言區(qū)的內(nèi)部次方言區(qū)(比如閩北和閩東)如何遠,也是屬于同一個大的方言系統(tǒng)的,以此,或是這內(nèi)部區(qū)域的遠可以保證時間上的上溯,但問題在于,這能上溯到該方言區(qū)整體的形成期么?毋庸置疑的是,大部分恐怕都是不能的,那么,拿什么來證明上溯的有效時段呢,需要具體證據(jù)對吧?所以,用“更早”來模糊描述,直接跳過有效上溯時段的證明,在俺看來是不可接受的。
關(guān)于“不早于公元六世紀的吐火羅語文獻給原始印歐語的構(gòu)擬和演變帶來深刻影響”,這個俺不認為有啥難理解的,魏晉語言材料對先秦語音構(gòu)擬的重要性無疑也遠比現(xiàn)代的普通話重要,但“深刻影響”的具體內(nèi)容是啥呢?全面地改寫了對原始印歐語的構(gòu)擬?部分的修正?俺不熟呢,還望沈兄介紹一下。并且,據(jù)說這原始印歐語到目前為止都是一直沒得到確切證實的假想語言,不知是不是這樣?。?/P>
沈兄說的商代的“翼”字語音,是指官方語音,通常說的雅言么?如果是的話,那么既然按沈兄所說該語音于周時已經(jīng)轉(zhuǎn)入職部,那么閩方言中的P尾,又是什么時期通過什么途徑繼承來的?
即便接受方言學界的“閩語有來自東漢的層次”這個共識,東漢時難道是跨過周秦,直接上繼了商時的語音么?閩語全都能拿來說明東漢時的語音么?這中間需要說明的內(nèi)容也仍然太多了吧?更不要說俺目前根本就無從判斷這共識是否可信從,而據(jù)俺所知,學界稱為共識,而實際上是謬誤的內(nèi)容,絕不在少數(shù)。
沈兄說“演變的滯后不受絕對時間的限制”,俺不是很清楚,這是可以泛用的規(guī)律,還是極個別現(xiàn)象呢?若是可以泛用的規(guī)律,那么俺可不可以認為現(xiàn)代普通話比閩方言更能說明“翼”的讀音,因此商時的“翼”的讀音與現(xiàn)代全同?若是極個別現(xiàn)象,那么為什么是閩方言而不是別的方言才繼承了這個商時“翼”字的讀音呢?又是怎么繼承的呢?
俺覺得哈,要說繼承自更早的語音,那么地理和方言區(qū)屬的距離所能說明的問題,應該是成正比的,比如若干種地理懸隔、方言屬系不同的方言,都有某義項的某種共同發(fā)音,那么或者可以推測到甚早時期,若有足夠證明說明這幾種方言都是從某一種語言中離析出的,那么推測該原始語言是如何發(fā)音的,還不算離譜。
若僅以某一種方言的內(nèi)部次方言來上溯,呵呵,恐怕無論如何都是很難證明可以上溯至先秦的。實際上,上溯到漢晉的說法,俺都認為非常值得懷疑。
新蔡簡的[日/能]與{翼}的初文有關(guān)係的想法筆者在初稿中曾提及,但在請教了古文字高手后放棄了。今天讀許寶貴《石鼓文整理研究》(中華書局2008),第466頁把《吾水》的 石鼓文的 回過頭來看新蔡簡用為{翌}的[日/能]字,兩者在結(jié)構(gòu)上的相似性非常驚人!雖然不能說它們之間有直接的字形演變關(guān)係,但我們猜想由於楚人不認識類似X的字形,“誤識”為“能”字,這種可能性應該不小吧。 如果這個假設(shè)成立,還有一個更狂野的想法——那個眾說紛紜的[羽/能]中的“能”字也很可能是從X “誤識”得來的,整個字對應于一個本來專門為{翼}的本義而造的“從羽,從X”的字。 在語音上,[日/能]和[羽/能]都對應于職部以類{翼}的讀音。至於《郭店·成之聞之》簡18用來表示{能},則是與[爪/卒]用為“卒”類似的情況)。 在用以上想法重寫本文之前,歡迎各位先生拍磚。子居先生的題目牽涉太大,容我細想。
沈先生是鑒于“翼”、“翌”古文字相通,而閩語中又有“翼”讀若“翌”的例子,才嘗試解釋“翼”可能本來真的讀若“翌”,在古文字才能相通,并說明這是特殊的例子,希望人們不要因此認為上古“力”也可通“立”等等。
一個類似的例子,上古“支”、“岐”相通,可是六朝以來“支”、“岐”分屬齒音、牙音,不再相通。鑒于閩語、客家“支”讀若“岐”(日本早期也有這種讀法),人們認為“支”本屬牙音,這是特殊的例子,千萬不要因此以為“朱”可通“句”等等。
更早的例子,上古“我”、“義”相通,可是根據(jù)羅常培周祖謨,東漢起他們就不能押韻了。而在某些閩語、客家和個別粵語“我”還有-i尾,可押韻“義”(日本、越南早期“義”也讀若“我”),因此人們認為“我”本來應該是有-i尾。那些殘留在方言的形式,就是人們認為的“東漢層次”之一。
當然這種證據(jù)充分的例子,子居兄應該是認可的。但須注意的是,并非所有閩語都“我”、“義”相通(閩南廈門就沒有,但有其他東漢層次如“石”、“尺”押韻“著”、“略”等),這就是沈先生強調(diào)閩東、閩北的原因。古形式殘留的地方也可以是孤立的,如“乃”和“止/己”同韻恐怕也只有日本早期保留,今片假名還有ノno和トto/コko(根據(jù)周祖謨,三國起分立)。
此外,閩語的“鼎”(鍋)、“戍”(房子)、粵語的“釜”(鍋)等等是一般相信的詞匯上的存古。子居兄也許認為時代不必確定,可另作解釋。但是語言也是層累的,雖然材料混雜,只要小心分析,可上溯古代并非那么不可信。用子居兄熟悉的話來說,《五帝本紀》固然一團糟,但也還可以撈到“四方風名”這些精華。
希望沒有越描越黑。
arhthoau 先生解釋得很清楚,佩服
俺比較關(guān)注的,一個是,相通只需要音近形似就可以構(gòu)成基本條件了,并不需要完全同音吧?另一個就是閩語的P尾,如何能證明其有效上溯時段呢,如何能確定不是閩語自身的音變呢?
語言不止是單向?qū)永鄣难?,這個比較關(guān)鍵吧。
另外,先生說的“四方風”或許是說《堯典》那個吧,俺屬于比較反經(jīng)學的,這個例子,實際上大家也都知道,《山海經(jīng)》記錄的內(nèi)容是遠比《堯典》更接近甲骨文記載的。更不要說近來有人以《堯典》比附陶寺遺址,卻完全不清楚《堯典》的四星記錄根本沒可能是實際天象。在這方面,俺的觀點是,《尚書》這樣的材料,若以西周論,或可信度較高,以商論,正誤各半,以商以上論,《尚書》里的篇章基本都是用斷簡殘句敷陳附翼而出的(這個有點兒象《緯書》對經(jīng)的附翼),雖有遺存,但整體上連諸子都不如。
所以,有遺存當然可能,但不好因此就懸想某某句是遺存,某某內(nèi)容是遺存,“四方風”這個,本來《山海經(jīng)》更可靠,偏偏人們看低《山海經(jīng)》(說白了就是看不懂),才在甲骨文內(nèi)容發(fā)現(xiàn)后成為一談再談的材料。也就是說甲骨文成為了可靠的證據(jù)。那么反過來,假設(shè)沒有甲骨文發(fā)現(xiàn),也沒有《山海經(jīng)》的記載,若僅以《堯典》,便上推“四方”(《堯典》里好像沒說風,呵呵)的記載是更古時期的遺存,那么可接受否呢?
閩語這個,在俺看來也是比較類似的情況。
多謝arhthoau先生把我不會表達的想法表達清楚了。
相通的語音條件是個學術(shù)信仰問題,我目前試圖以最嚴格的語音標準來理解相通,如果只是用音近來理解,我于心不安。將來如果證明我這條路走不通,我甘愿“從眾”。
閩語p尾的時間深度是永遠無法證明的(記錄閩語的文獻不早于宋),我試圖證明這個p尾在閩語里是最早的,暫時也看不出自身音變的痕跡。
相通不需要是同音的,這個翻開《古字通假會典》可以大把大把地看到吧?再考慮現(xiàn)代人的情況,諺語、歇后語及對字詞的不同理解乃至誤識,各種情況無疑是無法用“相通必同音”來限制住的,古人又不是機器人,有什么理由會那么機械呢?
沈兄文章里說“從閩東方言的情況來看,{翼}在早期很可能曾經(jīng)讀過收p尾的音。這有力地支持了商代時{翼}{翌}曾經(jīng)和{立}一樣屬於同樣收p尾緝部的猜想。”
但如果只是“我試圖證明這個p尾在閩語里是最早的”,那么p尾自身的有效時段本身尚是問題,又如何能“有力地支持了商代時{翼}{翌}曾經(jīng)和{立}一樣屬於同樣收p尾緝部的猜想”呢?
只要是所用材料屬于“身在此山中”的情況,又怎么可能析別出“自身音變的痕跡”呢?
非常明顯的是,我們不能以“我還不知道”來作為“它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的理由吧?
補充點兒內(nèi)容
arhthoau 先生和沈兄,二位認識火星文不?
子居:
補充點兒內(nèi)容
arhthoau 先生和沈兄,二位認識火星文不?
答子居先生,不認識
基泍仧京尤4這嗰様Ζī锝
以上為火星文輸入法所得,呵呵,不妨拿來類比一下戰(zhàn)國文字
我覺得從商周是兩個不同的族群來看,商人讀-p,周人的方音可能某些字就讀為-t了。
娃哈哈的娃娃魚:
我覺得從商周是兩個不同的族群來看,商人讀-p,周人的方音可能某些字就讀為-t了。
依據(jù)是什么?
純粹想當然。
俺也瞎摻和一下
唐蘭先生《古文字研究》第二輯70頁的文中說:
“但金文里,凡是周王臨時性的處所,均用[廣+立]字,或作[廠+立]、[宀+立]。”這應該是可信的。
此字一般讀作“位”。
今天翻《說文》到“廣部”, 廙 , 行屋也。從廣異聲。 與職切 。
從意思上說,行屋就是行宮吧,和臨時性的處所是符合的。而且金文和《說文》都從“廣”。
如果“[廣+立]”和“ 廙 ”確實是一個詞,說文中作為聲旁的“異”和金文中作為聲旁的“立”便糾纏於此。
瞎摻和,純屬瞎摻和。
前提是先證明 [廣+立]字,或作[廠+立]、[宀+立] 是 廙 字對吧,只是覺得“行屋就是行宮”可是不成。
說的是。所以我說只是瞎摻和。
段注解釋“行屋”說是“……可移徙,如今之蒙古包之類”。
如此則此字和金文里那字也許根本不是一回事。
破曉:
俺也瞎摻和一下
唐蘭先生《古文字研究》第二輯70頁的文中說:
“但金文里,凡是周王臨時性的處所,均用[廣+立]字,或作[廠+立]、[宀+立]。”這應該是可信的。
此字一般讀作“位”。
今天翻《說文》到“廣部”, 廙 , 行屋也。從廣異聲。 與職切 。
從意思上說,行屋就是行宮吧,和臨時性的處所是符合的。而且金文和《說文》都從“廣”。
如果“[廣+立]”和“ 廙 ”確實是一個詞,說文中作為聲旁的“異”和金文中作為聲旁的“立”便糾纏於此。
瞎摻和,純屬瞎摻和。
金文該字讀成{位}似有未安,不知道{廙}有沒有文獻用例?
最近一篇討論此字的文章,請參考:
一上示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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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只是推測啊,而且行宮跟行帳的差別,不需要多解釋吧。
商與周相去未遠,如果真有這樣的語音關(guān)系,那么例子應該是大把的,不是么?
一上示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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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上兄告知,如果我沒理解錯劉釗先生的意思,這個字是會意字,“立”在這里是個意符(義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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