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殷墟大墓出土骨片文字考釋

（草稿，待修改）

劉釗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2004年11月，在河南省安陽市殷墟保護(hù)區(qū)西部邊緣、安鋼第二煉鋼廠西南部基建佔地範(fàn)圍內(nèi)，發(fā)現(xiàn)了三座較大型的商代墓葬和七座車馬坑。經(jīng)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和安陽市文物工作隊聯(lián)合搶救發(fā)掘，工作自2005年元月開始，至6月22日全部結(jié)束。

2006年5月文物出版社出版的《2005中國重要考古發(fā)現(xiàn)》一書對這次發(fā)掘進(jìn)行了簡略的介紹（以下引用該文時簡稱為《介紹》），[1]《介紹》在描述三座較大型墓葬之一的M11時有如下文字：

M11平面呈“中”字形，墓室上口長7.5、寬5米，南墓道長30、寬2-2.4米，斜坡式，坡度40°。墓室北置臺階式短墓道。墓底距離地表11.5米。該墓被盜嚴(yán)重，僅存少量遺物：可復(fù)原陶罐、蚌飾、海貝、銅鏃、殘骨錐及僅存的槨底板。但在墓室北部二層臺上發(fā)現(xiàn)3條骨片，其中1條有綠松石鑲嵌的文字16個，下部殘，這種以綠松石鑲嵌成文字的表現(xiàn)形式在殷墟極為罕見。

以下是《介紹》所附鑲有綠松石的骨片照片及筆者據(jù)照片所作的摹本：

一

骨片公布后，迄今尚未見到對該骨片進(jìn)行研究的論著。本文不揣淺陋，試作考釋如下。

先寫出釋文：

壬午，王于（），（延）田于麥彔（麓），隻（獲）兕，亞易（賜）……

因骨片照片過小，且字的筆劃中鑲嵌的綠松石有的還存在，有的已經(jīng)脫落，字的筆劃看上去顏色不同，因此有的筆劃不太清楚。

“”字筆劃比較模糊，但從字形輪廓及文例看，此字是“”字絕無問題?！?SPAN lang=EN-US>”字字形隸定從裘錫圭先生釋。裘錫圭先生認(rèn)為甲骨文中的“”字應(yīng)讀為“毖”，乃“敕戒鎮(zhèn)撫”的意思。[2]甲骨文中有許多“王某”的句子，“某”一般都為地名。從甲骨文“”字所在的辭例和裘錫圭先生的訓(xùn)釋看，“王某”的“”其性質(zhì)與古代的“巡狩”之禮很接近。《孟子·告子下》說：“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于天子曰述職?！薄端抉R法·仁本》說：“巡狩省方，會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亂常，背德逆天之時，而危有功之君，偏告于諸侯，彰明有罪。乃告於皇天上帝，日月星辰，禱于后土四海神祇，山川冢社，乃造于先王。然後冢宰徵師于諸侯曰：‘某國為不道，征之。以某年月日，師至於某國會天子正刑?！绷硗狻犊讌沧印酚小堆册鳌菲?，對巡狩的解釋更為詳盡。巡狩必然要帶上軍隊，所以有一片卜辭說：“丁丑王卜貞：其（振）旅，（延）于盂，往來無災(zāi)。”（《合集》36426）。典籍中有不少有關(guān)夏啟、舜、禹、周穆王等帝王巡狩的記載，雖然許多應(yīng)該都是後人的追記，但多少可以說明“巡狩”的產(chǎn)生不會很晚。

上揭骨片刻辭“王於（）”中的“”字似乎不應(yīng)也訓(xùn)為“敕戒鎮(zhèn)撫”的意思，因為“”是指具體的建築，“”字訓(xùn)為“敕戒鎮(zhèn)撫”的話，則對“（）”進(jìn)行“敕戒鎮(zhèn)撫”的意思不好講。從辭例上看，“王于（）”之“”讀為“駐蹕”之“蹕”，訓(xùn)為“止”最為合適。蹕字《說文》作“䟆”，《說文·走部》：“䟆，止行也?！笨墒堑浼小佰嫛弊诌@種用法的用例出現(xiàn)得稍晚，所以這一意見恐怕暫時還不能肯定。但起碼可以推測其義訓(xùn)應(yīng)該與“駐蹕”的意思很接近。

“”字或認(rèn)為是“召”字初文，即“召”由“”字省出；或認(rèn)為“”是“召”字增繁之體。[3]不論兩者的先後關(guān)係如何，在甲骨文中都用法不同，如“召方”的“召”從不作“”，而“王於”的“”又從不作“召”，二者從不相混。“”字在甲骨文中都用為地名。在晚期黃組卜辭中，有非常多的“王于往來亡（無）災(zāi)”的辭例，可見“”應(yīng)該是當(dāng)時很重要的一個地點，是商王經(jīng)常到的地方。關(guān)於“”地，瞿潤緡考釋說：

召，地名。《左傳·僖公四年》：“經(jīng)楚屈完來，盟於師，盟於召陵。”水經(jīng)注云：“汝水東南逕召陵縣故城南，左傳僖公四年齊桓公師於召陵，責(zé)楚公不入，即此處。在今河南郾城縣東三十五里，在殷墟之南。又舊屬南陽道有南召縣。又水經(jīng)注“雍水東逕召亭南，故召公之采邑也，在今扶風(fēng)之東?！卑茨险倏h較召陵遠(yuǎn)，且非大邑，召亭似又因召公而得名，則卜辭之召當(dāng)即召陵矣。^[4]

前邊說過，“召”字與“”字在卜辭中用法不同，并不相混，兩者的關(guān)係到底如何還難以下結(jié)論，因此用“召陵”之“召”來比附卜辭地名之“”，一時還難以說服於人，只能暫備一說而已。

“”字從“廠”從“”，應(yīng)為“”字的繁寫異體。因為“”是指一種建築，故“”字又可以增加“廠”旁繁寫作“”。“”是商王在征伐或巡狩途中經(jīng)常臨時駐蹕的地方，卜辭常見“地名＋”的結(jié)構(gòu)，如“”、“盂”等，“”、“盂”就是建在“”地和“盂”地的“”。保利博物館近年收藏的版方鼎銘文中有“乙未，王賓文武帝乙肜日自闌偁，王返入闌?！钡奈木?，文中“闌偁”的“偁”應(yīng)該就相當(dāng)於甲骨文的“”，只是字不從“土”而已。“闌偁”也是指建在“闌”地的“”。[5]“”和“盂”都是商王田遊經(jīng)常到的地點，因此按裘錫圭先生的說法，“”應(yīng)該是跟後世的行宮相類的一種建築。[6]《史記·殷本紀(jì)》正義引《括地志》說：“……《竹書紀(jì)年》：自盤庚徙殷，至紂之滅，七百七十年，更不徙都。紂時稍大其邑，南距朝歌，北據(jù)邯鄲及沙丘，皆為離宮別館?！笨梢娨竽r離宮別館已經(jīng)到處皆是。卜辭有“祖辛”（《合集》27254）和“父甲”（同上），可見有專門以某一祖先名來稱呼的“”。這種“”很可能是因為某位祖先最先駐蹕過，因此就稱為“某某”。卜辭中有“……于茲丘……”（《合集》30272）的說法，還有“王于……”（《合集》30277）、“其于梌。”（《合集》30269）、“……于盂，不遘大雨。”（《合集》30270）、“于盂，不雨?！保ā逗霞?SPAN lang=EN-US>30271）、“于遠(yuǎn)，于邇。”[7]（《合集》30273）、“…………亡（無）災(zāi)?！保ā逗霞?SPAN lang=EN-US>30274）等辭，文中“”字似乎都用為動詞，指建“”而言。小臣牆刻辭中有“用髦于祖丁甘京”的句子，說明“”可用來獻(xiàn)俘。又從可名為“甘京”和卜辭說“……于茲丘……”來看，“”似乎是建在高處的一種建築，很可能就是一種臺榭。卜辭中還有“乍（作）”（《合集》27796、30266、30267、30281、《屯南》2152）和“宛”[8]（《合集》30268、《屯南》2636）的說法，其中“宛”的“宛”字疑應(yīng)讀為“館”?！睹献印けM心下》：“孟子之滕，館於上宮?！壁w岐注：“館，舍也?！薄梆^”就是“舍於”的意思。如果甲骨文中的“”字有些可以讀為“蹕”字的話，則上揭骨片刻辭中“王于（）”中的“”字就與“宛（館）”的“宛（館）”字的意思非常接近了。

董珊先生在《版方鼎與榮仲方鼎銘文的釋讀》一文中考釋版方鼎“自闌偁”的“偁”字時，對上邊提到的甲骨文中“祖辛”、“父甲”和“祖丁”這類帶有祖先名的“”的性質(zhì)，有過如下的解釋：[9]

這類“偁”很可能是專為某個鬼神在城外所建的棲止之所。結(jié)合“偁”字的這兩種用法來看，我懷疑這些“偁”字都應(yīng)該讀為“畤”?！皞牎迸c“畤”上古音聲類都是舌音，韻部為之、蒸對轉(zhuǎn)。《說文》：“畤，天地五帝所基址祭地。從田、寺聲。古扶風(fēng)（小徐本作‘扶風(fēng)雝’）有五畤、好畤、鄜畤，皆黃帝時祭，或曰秦文公立也?！蔽墨I(xiàn)所見“畤”，最早是《左傳》襄公三十年“成愆奔平畤”，又昭公二十二年記載王子朝之亂，“單子亡，乙卯，奔于平畤，……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車，次於皇，劉子如留，單子使王子處守于王城，盟百工于平宮”。據(jù)此，東周王城外有平畤，城內(nèi)有平宮，平宮是周平王之廟?！捌疆嚒庇忠婌逗铖R盟書“念定宮、平（畤）之命”，定宮、平畤都是策命地點，《侯馬盟書叢考》“宗盟考”認(rèn)為：定宮是周定王之廟，“平畤是周王室近畿很重要的地方?！庇梢陨蟻砜?，“平（畤）”應(yīng)是設(shè)在王城外祭祀周平王的機構(gòu)，在王子朝之亂中，平宮與平畤是王城內(nèi)、外兩方盟誓之處，原因在於雙方都想得到周平王在天之靈的佑助。由此可見，設(shè)在城外的“畤”，在早期並不一定專指祭天場所，也可以供其他鬼神或生人居住。卜辭“祖丁偁”之類的稱呼，正與“平畤”相類似。

綜合上述，版方鼎銘文的“闌偁”，雖是以地點命名的“偁”，但商王從闌偁開始對文武帝乙的肜日祭祀，可見在商人觀念中，帝乙的神靈在闌偁居止，因此要從這裏開始迎接其神靈入城。鼎銘接著說“王返入闌”，也正說明“闌偁”位於闌城外不遠(yuǎn)處。或許在商周人觀念裏，神靈在天人之間往來陟降的路途中，城郊的“偁”也是其所必經(jīng)的館舍。

按該文在這一解釋之前曾提到同意裘錫圭先生將甲骨文中的“地名＋”中的“”看作是“行宮”，因此這一解釋實際上是將甲骨文中的“”分成了兩類，即將“地名＋”中的“”看作是“行宮”，將“祖先名＋”中的“”視為如後世的“畤”。可是從甲骨文的實際看，所有的“”都具備眾多的功能，似乎並不能分出兩類，所以這一解釋正確與否還需進(jìn)一步的驗證。

青銅器銘文中也有“”字，[10]如商代晚期作冊般鼎銘文說：“癸亥，王（）于乍（作）冊般新宗。王商（賞）乍（作）冊豊貝，大（太）子易（錫）東大貝，用乍（作）父己寶。”（《集成》02711）西周早期的小臣夌鼎銘文說：“正月，王才（在）成周，王（）于（麓），令小臣夌先省，王至于（），無遣（愆）。小臣夌易（錫）貝、易（錫）馬丙（兩），夌拜稽首，對揚王休，用乍（作）季㜏寶(尊)彝?！保ā都伞?2775）這兩處的“”字如果解釋成“駐蹕”的意思也很通順。作冊般鼎銘文中的“新宗”就是“新建的宗廟”，“王（）于乍（作）冊般新宗”就是“王駐蹕在作冊般新建的宗廟裏”的意思。王駐蹕在宗廟裏，其目的顯然是為了祭祀。小臣夌鼎銘文謂“王（）于（麓），令小臣夌先省，王至于（），無遣（愆）?！笔钦f王駐蹕於地的山林，命令小臣夌先行檢查收拾王要駐蹕的地的行宮，王到了駐蹕的行宮，沒有差錯?！睆耐躐v蹕於地的山林看，王的此次出行顯然與狩獵有關(guān)。

小臣夌鼎銘文中的“”字又見於下列銘文：

1、中甗：王令中先省南或（國），貫行，埶（設(shè)）在曾。”《集成》00949[11]

2、中方鼎：中方鼎銘文說：“隹（唯）王令南宮伐反虎方之年，王令中先省南或（國），貫行，埶（設(shè)）王，在夒真山?！都伞?2751

3、靜方鼎：隹（唯）七月甲子王才（在）宗周，令師中眔（暨）靜省南或（國），相埶（設(shè)）。《近出殷周金文集錄》357

4、不栺方鼎：隹（唯）八月既望戊辰，王才（在）上矦（侯），禱祼?！都伞?2736

5、曶鼎：王才（在）?！都伞?2838

6、元年師簋：隹（唯）王元年亖（四）月既生霸，王才（在）淢?！都伞?4279

7、蔡簋：隹（唯）元年既望丁亥，王才（在）淢。旦，王各（格）廟，即立（位）《集成》04340

8、達(dá)盨蓋：隹（唯）三年五月既生霸壬寅，王才（在）周，執(zhí)駒于滆?！督鲆笾芙鹞募洝?06

9、長囟盉：隹（唯）三月初吉丁亥，穆王才（在）下淢，穆王鄉(xiāng)（饗）豊（醴）?！都伞?9455

“”字舊或釋“居”，或釋“位”，李學(xué)勤先生將中甗的“”字解釋成“王的行帳”，[12]這與裘錫圭先生將甲骨文中的“”字解釋成王的“行宮”正可對照。甲骨文的“”是王在戰(zhàn)爭和狩獵過程中臨時駐蹕的地方，在其中既可居住，又可進(jìn)行祭祀，這一點與上列金文“”字揭示出的用途完全相同。尤其上揭小臣夌鼎銘文提到王為田獵來到“彔（麓）”，駐蹕在“”，這與骨片刻辭說王為了田獵來到“麥彔（麓）”，駐蹕在“（）”，所說的事件過程若合符節(jié)，極為近似。因此可以說，甲骨文的“”字與金文的“”字用法很接近，其性質(zhì)也應(yīng)該相同或基本相同。

“（延）”字義為延續(xù)，如果用於一個主語的兩個動作之間，可以翻譯成“接著”。

“麥彔（麓）”義為麥地的山林。

“亞易（賜）”之“亞”乃武官名，甲骨卜辭中有“亞”和“多亞”，金文中有“大亞”、“多亞”、“走亞”、“亞旅”等，其中的“亞”也都是武官名。

“易（賜）”在此用為被動式，即“亞”為被賜的對象，而不是賜的主體。賜的主體顯然應(yīng)該是“王”。這種“易（賜）”字用為無形式標(biāo)誌的被動式的例子在金文中多見，^[13]如何尊：“王咸（誥），何易（錫）貝卅朋，用乍（作）庾公寶（尊）彝，隹（唯）王五祀。”麥方鼎：“隹（唯）十又一月，井（邢）矦（侯）（延）囋于麥，麥易（錫）赤金，用乍（作）鼎?！辈套穑骸巴醪牛ㄔ冢?，蔡易（錫）貝十朋，對揚王休，用乍（作）宗彝?！钡龋懳?/FONT>中“易（賜）”字前的人名都不是“賜”的主體，而是被賜的對象。關(guān)於甲骨文中是否有被動式的問題，學(xué)術(shù)界一直存在爭議。從這條材料看，甲骨文中是存在被動式的，但其結(jié)構(gòu)形式並沒有主動被動的區(qū)別，即無形式標(biāo)誌，而有形式標(biāo)誌的被動式顯然應(yīng)該是從這種無形式標(biāo)誌的被動式發(fā)展演變來的。[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