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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雅》“一成，坯”考
（首發(fā)）
趙敏
首都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
（一）“一”、“再”辨證
《爾雅·釋山》：“山，三襲，陟；再成，英；一成，坯?！?/SPAN>
《爾雅》此條以“三襲”、“再成”、“一成”連言之，齊整而似無疑問。但是故訓(xùn)中還有以“伾”為“再成”的解釋，所以需要略作辯證。
“再成”一說，最早見于《說文·土部》：“壞，丘再成者也。一曰瓦未燒?！毙戾|《系傳》：“《爾雅》云也?！苯癖尽稜栄拧纷鳌扒鹪俪伞闭?，見于《釋丘》：“再成為陶丘”，不是“壞（坯）”?！断祩鳌匪f的實(shí)際是指《釋山》之文?！吧健?、“丘”對文則異，散文則同，《說文》言 “丘”，實(shí)際上也就是指“山”而言。所以《說文》是以“壞（坯）”為“再成”。
但《水經(jīng)·河水》酈道元注：“河水又東徑成皋大伾山下。《爾雅》：‘山一成謂之伾。’許慎、呂忱等并以為丘一成也?？装矅詾樵俪稍粊伞Ｒ嗷蛞詾榈孛?，非也?！鼻迦迦缍斡癫?、郝懿行等均據(jù)此主張《說文》原本當(dāng)作“一”。其說可從。徐鍇以《爾雅》為“再成”，大概是誤記，未必見有《爾雅》作“再成”之本。段玉裁謂：“是俗以孔傳改易許書，今本非善長所見也?！笔蔷?dāng)之言，但卻未考其詳。
今試考之，大小徐本《說文》即已作“再”，所以改 “一”作“再”，顯然應(yīng)該在二徐之前，這是改訂的時間下限。至于上限，則當(dāng)是在孔穎達(dá)之時，孔氏所見《說文》應(yīng)當(dāng)猶作“一”不誤。《尚書·禹貢》“至于大伾”，《偽孔傳》云：“再成曰伾。”孔穎達(dá)《正義》則曰：“《釋山》云： ‘再成，英；一成，岯?！钛苍唬骸皆僦卦挥?，一重曰岯。’《傳》云‘再成曰伾’，與《爾雅》不同，蓋所見異也?！笨资现段褰?jīng)正義》，引《說文》者以數(shù)百計，見于《尚書正義》者亦以數(shù)十計，然此處孔氏但據(jù)《爾雅》“一成” 而不稱引《說文》“再成”異文以證偽孔傳之說，足見當(dāng)時《說文》與《爾雅》并無不同。
在唐一代，能改訂《說文》而后世沿習(xí)的，大約僅有李陽冰一人。徐鍇《系傳》雖作《祛妄》篇駁辯李陽冰之說，但徐鍇既已誤《爾雅》為“再成”，所以自然不覺李氏之非。而李氏之說，正如同段玉裁所言，是“以孔傳改易許書”。
《偽孔傳》托名孔安國所作，實(shí)則后出，非孔氏舊本。那為何《偽孔傳》與《爾雅》所言不同？筆者懷疑與臣瓚所論有關(guān)?！耙怀桑鳌保嵭J(rèn)為是修武、武德的界山，張晏認(rèn)為是成皋縣山，《漢書·溝洫志》“至于大伾”，顏師古注引臣瓚說：“今修武、武德無此山也。成皋縣山又不一成也。今黎陽山臨河，豈是乎？”臣瓚為晉人，曾著《漢書音義》，顏師古《漢書敘例》稱：“有臣瓚者，莫知氏族。考其時代，亦在晉初?！薄妒酚浖庑颉罚骸啊稘h書音義》稱臣瓚者，莫知氏姓?！薄妒酚浰麟[》注認(rèn)為即作為校書郎與荀勖同校定《穆天子傳》的傅瓚。要之，臣瓚當(dāng)為西晉初年時人。臣瓚認(rèn)為“成皋縣山又不一成”的觀點(diǎn)，很可能會影響到其后《偽孔傳》的作者據(jù)之改《爾雅》，以求與現(xiàn)實(shí)當(dāng)中的成皋縣山“不一成”相符。
顏師古注《漢書》也從“再成”之說?！兜乩碇旧稀?“至于大伾”，顏師古注：“山再成曰伾，大伾山在成皋。音平鄙反?！?/SPAN>
細(xì)讀顏氏《溝洫志》注，可知顏氏從“再成”有兩個原因，一是依“至于大伾”的偽孔舊注，二是據(jù)臣瓚“今修武、武德無此山也。成皋縣山又不一成也”的懷疑，否定了“ 一成”的說法。殊不知偽孔舊注很可能是本自臣瓚注的。
又《廣韻》脂韻符悲切：“岯，山再成也?！薄洞髲V益會玉篇》亦同。但此注并非《切韻》原本?？贾凇稄V韻》以前的《切韻》系書，如《裴務(wù)齊正字本〈刊謬補(bǔ)缺切韻〉》（《王二》）作“岯”，訓(xùn)“山名”；故宮藏宋跋本《刊謬補(bǔ)缺切韻》（《王三》）作“山不”，但訓(xùn)“山”；《P.3696》作“岯”（據(jù)摹本），訓(xùn)“山”，《S.2055》、《S.2071》并同。所以《廣韻》“山再成也”的訓(xùn)釋其實(shí)是后人所加，不足以證明隋代即有此訓(xùn)釋。
（二）“成”字義訓(xùn)
“成”字，郭注、邢疏以為“成”字訓(xùn)“重”，重累之義。其說如下：
《爾雅·釋丘》“丘一成為敦丘”，郭璞注：“成猶重也?！吨芏Y》曰：‘為壇三成?！窠瓥|呼地高堆者為敦?！毙蠒m疏：“成，重也。言丘上更有一丘相重累者名敦丘?！对姟ばl(wèi)風(fēng)·氓》篇云：‘送子涉淇，至于頓丘。’是也。”
“再成為陶丘”，郭璞注：“今濟(jì)陰定陶城中有陶丘?！毙蠒m疏：“釋曰：丘形上有兩丘相重累者名陶丘。李巡曰：‘再成，其形再重也。’《禹貢》曰‘濟(jì)水東出于陶丘北?！且病！?/SPAN>
“再成銳上為融丘”，郭璞注：“纖頂者。”邢昺疏：“釋曰：丘形再重而頂纖者名融丘也?！?/SPAN>
“三成為昆侖丘”，郭璞注：“昆侖山三重，故以名云?！毙蠒m疏：“釋曰：丘形三重者名昆侖丘。”并且疏郭璞注：“釋曰：《昆侖山記》云：‘昆侖山，一名昆丘，三重，高萬一千里?！且病７睬鹬稳卣咭蛉〈嗣贫?。”
《爾雅·釋山》“山，三襲，陟”，郭璞注：“襲亦重。”邢昺疏：“山之形若三山重累者名陟。重衣謂之襲，故以襲為重也。上篇注已云成猶重也，故此云亦也?！?
“再成，英”，郭璞注：“兩山相重?！毙蠒m疏：“ 成，重也。山形兩重者名英。今南郡英山縣蓋取此名也?！?/SPAN>
“一成，坯”，郭璞注：“《書》曰：‘至于大伾。 ’”邢昺疏：“案此文則山上更有一山重累者名坯?！稌吩弧撸队碡暋肺囊??？装矅啤皆俪稍粊伞?，與此不同者，蓋所見異也。鄭玄云：‘大伾在修武、武德之界?！瘡堃驹疲骸筛蘅h山也?！稘h書音義》臣瓚以為皆非。今黎陽縣山臨河，豈不是大伾乎？瓚意當(dāng)然?！?/SPAN>
總結(jié)注疏之義，“一成”相當(dāng)于兩層（如邢昺疏云一成敦丘為“丘上更有一丘相重累者”、一成坯為“山上更有一山重累者”），“再成”“三成（襲）”類推即為三層、四層?？捎脠D表示如下：
三成的昆侖丘，舊注或以為即三層，如《廣雅》：“ 昆侖虛有三山：閬風(fēng)、板桐、元圃。”又如《水經(jīng)·河水》“昆侖墟在西北”，酈道元注：“三成為昆侖丘?！独稣f》曰：昆侖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閬風(fēng)；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之居。”二說稍異，但都是說昆侖丘有三層。鄭樵注《爾雅·釋丘》此條則徑認(rèn)為：“成，猶層也?！?/SPAN>
考其說來源，即《淮南子·墬形》：“……傾宮、旋室、縣圃、涼風(fēng)、樊桐，在昆侖閶闔之中。是其疏圃。……昆侖之邱，或上倍之，是謂涼風(fēng)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fēng)雨?；蛏媳吨?，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而《淮南子》關(guān)于昆侖的描述則來源于《山海經(jīng)·海內(nèi)西經(jīng)》和《楚辭》。不過《山海經(jīng)》中僅稱“海內(nèi)昆侖之虛……帝之下都”，具體的山名則出自《楚辭》“昆侖縣圃，其尻安在”“攬瑤木之橝枝兮，望閬風(fēng)之板桐”，而“或上倍之”的觀點(diǎn)是《淮南子》新提出的。
從《淮南子》的描述來看，《廣雅》和《水經(jīng)注》并未得其真。《淮南子》固然是提到昆侖山是由“涼風(fēng)之山”、“懸圃”和“上天”三層組成，但同時也說到了“或上倍之 ”，即第一層“涼風(fēng)之山”，其實(shí)是在“昆侖之邱”的底下基礎(chǔ)上“倍之”而成的。這就是邢昺疏所說的一成（“丘上更有一丘相重累者”、“山上更有一山重累者”）。所以三成昆侖丘，按《淮南子》的說法，的確是四層的。
《爾雅·釋丘》除了稱“丘一成為敦丘”之外，還提到了“如覆敦者，敦丘”。郭璞注：“敦，盂也?！毙蠒m疏：“……《孝經(jīng)緯》說：‘敦與簠簋容受雖同，上下內(nèi)外皆圓為異。’郭氏言‘敦，盂’，舉其類而言之也。丘形如覆敦者名敦丘?！睂Α岸亍弊诌M(jìn)行考察，也有助于我們加深對“成 ”字意義的認(rèn)識。
從出土的自銘銅器來看，敦的器形的確如《孝經(jīng)緯》所說的“上下內(nèi)外皆圓”。取器或蓋的形象，正如圜狀土丘，即郭璞注“丘一成為敦丘”所說的：“今江東呼地高堆者為敦?！惫弊ⅰ叭绺捕卣撸厍稹庇终f：“敦，盂也?！倍貫槭⑹称?，盂為盛水器，功用不甚相同，郭璞注所說或即指形制而言。馬承源先生認(rèn)為這種敦即廢敦。但若以“一成”為兩層視之，盂或敦的圈足似乎可以看作是“丘上更有一丘相重累者”的上部重累之丘。馬承源先生也提到戰(zhàn)國早期的敦器的確有出現(xiàn)，
（三）“坯”字義考
“坯”者為山丘一成，故見于字書、韻書等的有形符從山、𠂤諸字；又有音符改作“不”者?！安弧?、“丕”本一字之分化，如西周以來之習(xí)語“丕顯”，《書》、《春秋》作“丕顯”，而金文及《詩》俱作“不顯”，故從“不”“丕 ”諸字亦可通。
以“坯”、“岯”或“伾”等為“山一成”者，是以 “丕”聲與“咅”聲相通轉(zhuǎn)而有之義?！柏А薄皡稹北窘詮摹安弧钡寐?，古音同在之部，故可通。如《大戴禮記·本命》 “喪不過三年，苴衰不補(bǔ)，墳?zāi)共慌鳌?，《小戴禮記·喪服四制》作“喪不過三年，苴衰不補(bǔ)，墳?zāi)共慌唷?。一作“坯?，一作“培”，是通轉(zhuǎn)之證。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曰：“‘坯’讀曰‘培’?！庇秩纭抖Y記·緇衣》“信以結(jié)之，則民不倍”，郭店楚簡《緇衣》作“不伓”，上博楚簡《緇衣》作重文“伾＝”，亦即“不伾”。
從“咅”得聲之字如“倍”“培”“陪”“部”等俱有增益之義。王力先生《同源字典》云：“‘倍’有增加的意義，‘培’是在莊稼上加土，‘陪’是在土丘上加土?！?’‘培’‘陪’三字同源。”《同源字典補(bǔ)》又以“剖”“部”“篰”等字同源。但“部”字實(shí)與“倍”“培”“陪”諸字也同源。如《左傳·襄公二十四年》“部婁無松柏”，杜預(yù)注：“部婁，小阜?！薄墩f文·𨸏部》：“附，附婁，小土山也。從付聲。《春秋傳》曰：‘附婁無松栢?！薄案健庇峙c“坿”同源，《說文·土部》：“坿，益也。”是“部”字也應(yīng)當(dāng)有增益之義。
因此“坯”、“岯”、“伾”諸字同樣也是與“倍” “培”“陪”“部”等字同源，應(yīng)該也表示增益之義?！耙怀?，坯”即是指山上更有一山重累，如增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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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稿日期為2008年8月9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8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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