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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fā)）
劉 海宇
日本巖手大學(xué)平泉文化研究中心
秦簡中有一個(gè)寫作“裚割”、“?割”的詞，分別見於如下三種“為吏之道”題材的出土文獻(xiàn)之中。
1.《睡虎地秦墓竹簡·為吏之道》：“吏有五失：一曰夸（誇）以迣，二曰貴以大（泰），三曰擅裚割，四曰犯上弗智（知）害，五曰賤士而貴貨貝?！?a href="#_edn1" name="_ednref1" title="">[1]
2.北大秦簡《從政之經(jīng)》：“一曰夸（誇）以迣，二曰貴以大（泰），三曰擅裚割，四曰犯上弗智（知）害，五曰賤士貴□□?！?a href="#_edn2" name="_ednref2" title="">[2]
3.《岳麓書院藏秦簡·為吏治官及黔首》：“吏有五過：一曰夸（誇）而夬，二曰貴而企，三曰亶（擅）?割，四曰犯上不智（知）其害，五曰間（賤）士而貴貨貝?！?a href="#_edn3" name="_ednref3" title="">[3]
“裚”，在1中作“
”，在2中作“
”，1的整理者認(rèn)為據(jù)秦簡的書寫習(xí)慣“裚字實(shí)際上就是製字”，這無疑是正確的。關(guān)於“裚割”一詞的解釋，1的整理者云：“裚割，裁斷、決定?！睂W(xué)界對這個(gè)解釋大多深信不疑，迄今似未見異說。
3的“?”字形作“
”，整理者原釋“折”。方勇先生認(rèn)為是“?（朽）”字，但因“?（朽）”字意義在簡文中難以講通，所以懷疑是“列”之誤字，讀為“折”[4]。其後，陳松長先生在《釋文修訂本》中改釋為“?”，並注云：“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作‘擅裚割’。裚割，裁斷、決定”，認(rèn)為“?割”應(yīng)與《為吏之道》的“裚割”表示同一個(gè)詞，均為“裁斷、決定”義，但對“?”字如何釋讀未作涉及。
細(xì)尋前後文意，1與2的“裚割”、3的“?割”理解為“裁斷、決定”義未必妥當(dāng)。3在“吏有五過”之前有“吏有五失”，其文曰：“一曰視黔首渠（倨）驁（傲），二曰不安其朝，三曰居官善取，四曰受令不僂，五曰安其家忘官府?！逼渲械谝?、二、四項(xiàng)是說驕誇，第三項(xiàng)是說貪婪。1與2中亦有相近內(nèi)容?！袄粲形暹^”的第一、二、四項(xiàng)也是說驕誇，第三項(xiàng)“擅折割”應(yīng)與“吏有五失”的第三項(xiàng)“居官善取”有關(guān)，指貪婪之類的行為?！吧迫 ?，1的整理者釋為“善於巧取豪奪”，大概包括“受人貨材（財(cái)）以枉律令”[5]之類的不法行為。
根據(jù)秦代用字習(xí)慣，“裚”、“折”兩字通用，均可讀為“製”，“製衣”一詞既可寫作“折衣”，又可寫作“裚衣”。[6]“製”，《說文》訓(xùn)“裁也”，有“裁斷”義，這已經(jīng)為1的整理者所指出?！把_”，在《管子·大匡》篇中所用辭例為：“裚領(lǐng)而刎頸者不絕”，校注引丁士涵云“裚，折之俗字”，[7]無疑用為折斷義。我們認(rèn)為《為吏之道》“裚割”的“裚”與“割”義近連用，釋“裁斷”是可以的，但1的整理者進(jìn)一步說有“決定”義是有問題的。有學(xué)者據(jù)此將“擅裚割”理解為“應(yīng)該向上級請示時(shí)而不請示，擅自決斷”[8]，這也是不妥當(dāng)?shù)?。如前所述，這種解釋並不符合前後文意，我們認(rèn)為1和2的“裚割”一詞或可讀為“折割”，訓(xùn)為折損、割損、損減義，“擅裚（折）割”應(yīng)理解為“擅自割損（官有財(cái)物）”，即監(jiān)守自盜之類的不法行為。
3的“?”應(yīng)讀為“剮”。《列子·湯問》：“?其肉而棄之”，《釋文》：“?本作咼，音寡，剔肉也?！薄队衿さ恫俊罚骸皠帲奕庵霉且?，《說文》作咼?！?a href="#_edn9" name="_ednref9" title="">[9]“?（剮）割”亦即割損、損減義，與1和2的“裚割”同義?！?（咼）”字上古音溪母歌部，“裚（折）”字章母月部，雖然韻部比較接近，但聲母較為懸隔，可以看作同義換讀的關(guān)係。
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云：“禾、芻積廥，有贏、不備而匿弗謁，及者（諸）移贏以賞（償）不備，羣它物當(dāng)負(fù)賞（償）而偽出之以彼（貱）賞（償），皆與盜同法?！?a href="#_edn10" name="_ednref10" title="">[10]這說明當(dāng)時(shí)有的官員不如實(shí)匯報(bào)倉實(shí)的盈餘與不足，又有移多補(bǔ)少、假作注銷等各種貪污倉實(shí)的不法手段。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諸??（詐）增減券書，及為書故??（詐）弗副，其以避負(fù)償，若受賞賜財(cái)物，皆坐臧（贓）為盜?！?a href="#_edn11" name="_ednref11" title="">[11]這說明當(dāng)時(shí)有的官員使用“增減券書”、作假文書等各種手段以避免賠償，從而達(dá)到割損公家財(cái)物以肥私囊的目的，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法律規(guī)定。秦簡中的“擅折割”、“擅剮割”應(yīng)指這類擅自割損（公家財(cái)物）的監(jiān)守自盜行為。
文本內(nèi)容約成立於東晉時(shí)期的唐人寫本《靈飛經(jīng)》云：“受??（?）當(dāng)施散於山林之寒拪，或投東流之清源，不得私用割損以贍己利?！?a href="#_edn12" name="_ednref12" title="">[12]這裡的“私用割損以贍己利”是對“擅折割”、“擅剮割”行為的極好注腳。
綜上，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和北大秦簡《從政之經(jīng)》的“裚割”應(yīng)讀為“折割”，岳麓秦簡《為吏治官及黔首》的“?割”宜讀為“剮割”，“裚割”與“?割”表示同一個(gè)詞，“裚（折）”與“?（剮）”可以看作同義換讀，“擅折割”、“擅剮割”即擅自割損公家財(cái)物以肥私囊的不法行為。
[1]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0年，169頁。
[2] 朱鳳瀚《三種“為吏之道”題材之秦簡部分簡文對讀》，《出土文獻(xiàn)研究（第15輯）》，中西書局，2015年，3頁。
[3] 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壹）》，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127-128頁；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1-3釋文修訂本》，上海辭書出版社，2018年，46頁，簡稱《釋文修訂本》。
[4] 方勇《讀嶽麓秦簡劄記（二）》，簡帛網(wǎng)，2011年4月13日，http://m.bsm.org.cn/view/17509.html。
[5] 朱漢民、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叁）》，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年，104頁。
[6] 白於蘭編著《簡帛古書通假字大係》，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790-791頁。
[7] 黎翔鳳撰《管子校注》，中華書局，2004年，351-354頁。
[8] 朱紅林《<周禮>大宰八法研究》，王暉主編《西周金文與西周史研究暨第10屆中國先秦史學(xué)會年會論文集》，三秦出版社，2018年，447頁。
[9]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670頁。
[10]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0年，59頁。
[11] 張家山二四七號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釋文修訂本）》，文物出版社，2006年，10頁；朱紅林著《張家山<二年律令>集釋》，社會科學(xué)文獻(xiàn)出版社，2005年，21-23頁。
[12] 許蔚《唐人寫本<靈飛經(jīng)>與<上清素奏丹符靈飛六甲>的復(fù)原》，周裕鍇主編《新國學(xué)（第十三卷）》，四川大學(xué)出版社，2016年，154-176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年6月2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1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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