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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家鐘論略

(首發(fā))

 

嬴泉

 

 

摘要：本文對楚公家鐘的個別文字提出與以往不同的看法。通過對傳世及出土的楚公家鐘的器形、紋飾、字體和銘文內(nèi)容的細(xì)致分析與綜合考察，對這幾件編鐘的關(guān)係和性質(zhì)作了初步判斷。順便就與之相關(guān)的楚公逆（編）鐘和楚王酓章鐘等幾套楚系編鐘與古禮書的記載互相印證。

 

關(guān)鍵詞：楚公家鐘  楚公逆（編）鐘  楚王酓章鐘  禮制

 

楚公家鐘是目前所知時代較早的楚器，在楚系銅器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位置，論者頗多。今以銘文內(nèi)容、字形結(jié)合器形、紋飾，談一點不成熟的看法。為了直觀，先將銘文各單字列表如下：

 

 

先談我們對1.42鐘銘幾個字的看法。

，以往一般從于省吾（1966）“系鍚的繁體字”的意見，讀作“楚公家自鑄鍚鐘”。

又山西出土的楚公逆編鐘銘云“楚公逆用自乍（作）龢（和）鐘百肆”。鐘銘之，諸家多認(rèn)為是二字[1] ，劉緒（2002）云，據(jù)諸鐘可見者，距鍚都很近，二者似為同一字，即鍚的異體。李曉峰（2006）認(rèn)為釋作“齊鍚”二字不確，從銘文辭例上看，也不通順。主張乃一字，并將其與楚公家鐘的字相對應(yīng)，認(rèn)為上部所從即魯侯爵中的字的上半部分，其上部可能是“爵”的省形，而不是齊，下部所從，諸家均認(rèn)為是“鍚”字，可信。所以，這個字可以隸定作“”。它應(yīng)該是一個從“鍚”得聲的字，可能就是“觴”的異體?！坝x”、“鍚”均從“昜”得聲，故二者可以相通，在銘文中可釋讀為“鍚鐘”的“鍚”字。

舊著錄有一件楚公家鐘，拓本作：

 

不難發(fā)現(xiàn)，“自”和“其永寶”四字與1.43基本相同，“楚公家”、“鐘”和“孫子” 等字，基本與1.42同，只是除“楚公”外，其他字的方向不一致。顯然，此銘主要是仿照1.42和1.43而作的偽，“鑄”和不知所本。

從這幾篇銘文來看，該部位相關(guān)之部分可能皆為二字合文。1.42的木旁和昜旁共用金旁，當(dāng)為鍚二字，在古文字中，木旁和禾旁經(jīng)常通用，因此，即鉌字，從禾得聲，在銘文中讀為龢（和）。龢字除常見的寫作外，亦可從音，如：

 

璽彙3092

 

 余贎兒鐘（1.183、1.184）

 

或直接寫作禾（可能即禾字，用作龢）：

 

畱鎛（1.15）

 

邾公鐘（1.102）

 

因此，銘文和從金，亦不稀罕。信陽楚簡中，就有鉌字，其字作：

 

2.25

 

在簡文中讀作“盉”。銅器銘文中也有從金的龢字，如：

 

虢叔旅鐘（1.244）

 

《玉篇·金部》：“鉌，鈴也?！薄稄V韻·戈韻》：“鉌，鉌鑾，亦作和?！便懳氖钦f “楚公家自鑄（鉌－和）鍚鐘”，對照周原鐘銘作“楚公 𧱌自乍（作）寶大㐭（林）龢（和）鐘”，辭例、文意皆不乖謬。楚公逆鐘銘曰“氒名曰龢林鐘”，辭例亦可類比。

上引李曉峰認(rèn)為楚公逆編鐘銘上部所從即魯侯爵 字字的上半部分，不難發(fā)現(xiàn)，二者在形體上還是有一點差別。其實亦為合文，即妻（妻之省）和昜共用金部，可釋作“𨧬鍚”二字，𨧬字從金妻聲，讀作諧，可能是專門用來表示鐘聲和諧之辭[2]。𤼈鐘（1.247-250）銘曰“敢作文人大寶協(xié)龢鐘”，秦公鎛（1.270）云“協(xié)龢萬民”，皆可參看。如此，編鐘銘當(dāng)讀為“楚公逆用自乍（作）龢（和）𨧬（諧）鍚鐘百肆”，與楚公家鐘銘云“自鑄（鉌－和）鍚鐘”，亦正相符洽。

舊錄之銘雖偽，但字形亦當(dāng)有所本。，上部從宀從貝，與下部共用玉旁，應(yīng)是寶字[3]，下字不識。結(jié)合楚公家鐘（1.42）和楚公逆編鐘對應(yīng)部分來看，當(dāng)時將銘文此位置形容鐘聲的二字寫成合文似為慣例。

次說上述各銘的字體。

1.43、1.44與1.45在字形風(fēng)格上總體比較接近，但亦有不同，如1.43文字多反書；1.44寶字下部所從之貝的寫法有異，1.45的缶下所從之口寫得略圓； 1.45的孫子二字垂筆直下。此外，1.45的字體偏肥。1.42、周原器的文字風(fēng)格與這3件皆有差異，二者亦不類。周原器字體顯得較為古樸，寶字所從的缶下所從之口為封口，下端較圓，而傳世四器則都寫成不封口狀，除1.45外，下端都較尖（1.42的寶字所從之貝則譌變成酉形，當(dāng)獨占據(jù)宀下左半部分，玉旁則移到右下缶部下方）。其他如㐭（不從泉、攴）、鐘（東下不從土）、永（從辵）等字的寫法都較為原始。這一方面可能與西周末年文字發(fā)展演變的形勢有關(guān)；另一方面，似乎也有可能周原出土的鐘是專門制作以贈周人的，故在器形、紋飾和銘文的等方面著意為之，以向中原靠攏。這樣，據(jù)字體風(fēng)格和書寫習(xí)慣，我們大致可以把1.43、1.44、1.45歸為一組，1.42和周原器單列一組。

再從銘文辭例來看，1.43、1.44、1.45鉦間銘文皆稱“自作寶大林鐘”，1.42則說“自鑄龢鍚鐘”，周原器則作“自作寶大㐭龢鐘”，且結(jié)尾多一“用”字，其間的些微差異亦不難見。

以上差異，在傳世的楚公逆鎛和山西出土的楚公逆編鐘之間有也明確體現(xiàn)，二者可能存在類似的情形。

再來觀察這幾枚鐘的器形和紋飾的異同。同樣，為了明暸，先將器形和對應(yīng)各部分紋飾列表如下：

 

總體上看，五鐘在器形上基本一致，除1.42外，傳世三件楚公家鐘的紋飾，均與周原出土的西周鐘 相差不大。而五器皆與楚公逆鐘有所不同。五鐘皆長腔空甬，甬的斷面呈圓形，有旋和幹， 旋飾目雷紋。鉦、篆、枚之間隔以微突的弦紋，枚為平頂兩段式。篆間紋飾，1.42與周原器飾單線相顧式雙頭龍紋，其中周原器為陰線；1.43、1.44與1.45飾兩頭龍目雷紋。鼓部，五器皆飾交迭式雷紋，1.42、1.43比較複雜，形勢基本相同；1.44和1.45基本相同；周原器（陰線）則與上述稍異。右鼓， 1.42以象紋為基音點標(biāo)誌；其他四器則以鸞鳥紋（1.43、1.44、1.45為鳳鳥，但形式有別；周原器的鳥嘴呈扁圓狀，似鴨嘴）為基音點標(biāo)誌。大致說來，1.43和1.44、1.45的共性較多（右鼓鳥形經(jīng)仔細(xì)辨認(rèn)，三器大致可歸為一類），1.45與周原器較為類似；而1.42則與上述兩組皆有聯(lián)系，亦有不同，似可單列一組。綜合上述討論，將這幾件編鐘的關(guān)係列表如下：

 

從總體上來看，1.43、1.44與1.45可能為一組，1.42和周原器各屬另外一組。若以上推斷大致不誤，當(dāng)時至少存在3套楚公家的編鐘[4]，它們制作的時間大致相同（甚至也可能就是同時制作的），器形基本一致，紋飾、字體風(fēng)格和銘文內(nèi)容互有關(guān)聯(lián)。從各方面因素綜合考察，我們推測1.43、1.44與1.45組編鐘可能是楚公家自用之器，周原編鐘則是專門制作以贈送周人的，1.42組從其紋飾和字體推斷，亦有可能是贈送給中原某國的贈器。

最後結(jié)合古禮書中有關(guān)禮制的記載談?wù)劤溢?、楚公逆鐘和楚王酓章鐘等幾套編鐘的性質(zhì)?！秲x禮·既夕禮》：“兄弟，賵、奠可也。所知，則賵而不奠。知死者贈，知生者賻?！编嵶ⅲ骸靶值埽蟹H者，可且賵且奠，許其厚也。賵奠於死生兩施。所知，通問相知也，降於兄弟。奠，施於死者為多，故不奠。各主於所知?！睂だ[經(jīng)文和鄭注的文義，可知當(dāng)時助喪贈器，一是賵於死者，需埋入墓葬；一是賻於生者。通常的助祭贈器，則多置於宗廟[5]。楚公家鐘，據(jù)發(fā)掘者（羅西章1999）云，甬鐘系從窖藏內(nèi)出土，地點是在建筑物附近。因此推測和周原出土的大多數(shù)窖藏一樣，它們是在周室東遷或戰(zhàn)亂時貴族逃跑前埋入的。而召陳恰在周人的政治中心附近[6]。據(jù)此我們推斷，楚公家贈送給周人的那一套編鐘，可能原來是作為助喪的賻器抑或是助祭之器置於周人宗廟的。楚公逆編鐘出土於山西曲沃縣曲村鎮(zhèn)北趙村天馬－曲村遺址北趙晉侯墓地M64，M64殉有車及兵器、車馬器，并有“晉侯邦父”銘文銅器3件，發(fā)掘者（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xué)考古學(xué)系1994）推測“故 M64墓主應(yīng)系晉侯邦父本人”。因此，這套編鐘應(yīng)是楚公逆贈賵於晉侯邦父之器。而湖北嘉魚太平湖出土的楚公逆鎛則是楚公逆自作的用器。曾侯乙墓出土的楚王酓章鎛和湖北安陸發(fā)現(xiàn)了兩件同銘鐘可能亦具類似情形，當(dāng)然也不排除這兩件鐘原來是作為賻器置於曾國宗廟的，后因某種原因而流落到安陸[7]。

段渝（1994）認(rèn)為山西曲沃北趙晉穆侯墓中出土楚公逆編鐘八件[8]，是周宣王時方叔伐楚所得，後因晉侯伐戎有功，由周王室賜與晉穆侯。案：此說殊為可疑，正如段文所言，晉人伐戎得勝在前，方叔伐楚獲鐘在後，時間相隔一年，若宣王 “再將編鐘頒賜與晉穆侯以表其功，作為對其戰(zhàn)勝西北邊防大患的表彰”，實與情理不合。段文晉侯邦父及其夫人墓所出商人舊玉來作“旁證”，認(rèn)為其同晉穆侯墓地所出楚公逆編鐘一樣，都來自于周宣王對其伐戎有功所給予的賞賜。其實，段氏所說的“旁證”，恰好有力的“旁證”了這些舊玉正是宣王對晉侯伐戎有功的表彰，而楚公逆編鐘則不然。李學(xué)勤（ 1995）認(rèn)為，楚公逆編鐘出在晉侯墓內(nèi)，可能是當(dāng)時饋贈，也可能是戰(zhàn)事所得。黃錫全、于炳文（1995）認(rèn)為成組編鐘出於晉侯邦父墓內(nèi)，正如報告所云，“至少將晉楚交往史提早至西周晚期”，但也有可能是因別的原因入晉的。這一問題，還值得研究。末兩件編鐘不是原來的一套，是值得重視的信息?！卑福狐S氏所言極是。後二鐘[9]為整套編鐘中最小的兩件，從紋飾、銘文字體和內(nèi)容來看都與此六件不類，顯系後配[10]。這就有兩種可能，一是此套編鐘為楚公逆饋贈給晉侯邦父之助喪器，其中六件隨葬入晉侯邦父之墓，其他的則奠於宗廟；一是此套編鐘是由非正常途徑獲得，因殘缺而配以另外兩件[11]。綜合以上分析，合觀嘉魚所出楚公逆鐘與北趙編鐘之銘辭內(nèi)容，且揆諸我們對幾套楚公家鐘和楚王熊章鐘鎛性質(zhì)之分析，我們認(rèn)為，楚公逆編鐘是晉楚交好的饋贈品的可能性似更大，雖然晉楚交往這一段史實史書闕載。當(dāng)然，正如黃氏所言，這一問題還值得深入分析。

 

 

 

2008年5月11日初稿，18日改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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