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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德寬教授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玖）成果發(fā)布會上的發(fā)言
尊敬的各位領(lǐng)導、各位專家學者，各位嘉賓：
歡迎并感謝各位參加《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第九輯整理研究報告成果發(fā)布會！
今年2月24日，創(chuàng)建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并為中心發(fā)展殫精竭慮的李學勤先生不幸病世。李先生在中國古代歷史文明研究的眾多領(lǐng)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作出了重大的貢獻。清華簡是李先生力主入藏的，李先生晚年的主要精力，都投注在清華簡的整理研究之中。在李先生主持下完成的清華簡一至八輯整理研究報告，對中國歷史學、古文獻學和古文字學等多學科領(lǐng)域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其學術(shù)價值得到了海內(nèi)外學術(shù)界的高度肯定。李先生的離去，是學術(shù)界更是清華大學出土文獻中心的重大損失。我們對李先生最好的緬懷和紀念，就是要繼承發(fā)揚李先生的學術(shù)思想，完成好李先生未竟的事業(yè)。
清華簡整理工作目前已完成大半，后面的整理難度在逐漸加大，可以說進入到了攻堅階段。我們中心各位同仁有信心克服困難，不辜負李學勤先生的重托，按照既定的研究目標和計劃，高效率、高質(zhì)量地完成全部清華簡的整理工作，以告慰李先生的在天之靈。
值此清華簡第九輯整理研究報告發(fā)布之機，謹向十多年來熱忱關(guān)心和支持中心工作的學校領(lǐng)導和有關(guān)部門、向為清華簡整理研究提供無私幫助的各位專家學者致以衷心的感謝！
下面為大家簡略報告一下清華簡第九輯整理報告的相關(guān)內(nèi)容。清華簡第九輯整理報告共刊布竹簡124支，包括《治政之道》《成人》《廼命一》《廼命二》和《禱辭》等五篇新發(fā)現(xiàn)的文獻?，F(xiàn)在依次介紹如下：
（一）《治政之道》篇共43支簡，簡尾有編號，首尾編聯(lián)無闕。經(jīng)研究，我們發(fā)現(xiàn)該篇與第八輯《治邦之道》所收27支簡屬于同一篇文獻。由于該篇文獻篇幅宏大，簡文分屬兩位抄手抄成，一位抄手所抄簡尾有編號，另一位所抄無編號，兩位抄手所用竹簡長度也略有差別，因此，按照常識我們將這篇長文分成了兩篇?，F(xiàn)在復原為一篇文獻后，該文共有70支簡組成，約3230字。根據(jù)篇首“昔者前帝之治政之道”句，遂定篇名為《治政之道》。
《治政之道》是一篇罕見的長篇政論文章，簡文鑒古論今，氣勢恢宏，縱論治邦理政之道，主張為政者當自上始，修身修德，施教以用民；舉而有度，興賢用能，勿使令色富貴；勤恤百姓，度力以使，均利兼愛，勿虐民濫刑；親睦鄰國，慎武力，興文威；修內(nèi)政，通商旅，來遠人，凡此等等，可見《治政之道》是一篇研究先秦政治和思想史的重要佚文。
（二）《成人》篇共30支簡，簡文主要記述了“成人”向王（后）陳述典獄刑法等內(nèi)容，故擬題為《成人》。根據(jù)簡文“成人”的言辭口氣，“成人”大概相當于《書·盤庚上》《詩·蕩》之“老成人”、《康誥》之“耇成人”，指“年老成德”、資高望重的輔弼之臣。簡文中不知確指何人，也很有可能是作者虛擬的人物。
《成人》篇開頭謂司正失刑，妖象橫生，王遂征詢?nèi)撼?，以求對策。由此引出“成人”回答王的四段言辭，每段都以“成人曰”發(fā)端?！俺扇嗽弧钡谝欢伍_宗明義，論述法律乃治國綱紀，得之則興，失之則亡，從正反兩面論述了法治的重要性。成人認為“司正荒寧”，刑法沉滯，就會出現(xiàn)“五無刑”，以致禍亂并出，邦家不寧。這段簡文涉及“司正”“典獄”“五盜”“五審”“五臬”“五辭”等先秦法律用語。
“成人曰”第二段陳述典獄司正斷案的原則，即如何維護司法制度，秉心中正；案斷刑獄要兼聽“兩造”陳述，廣泛采證，稽查案件疑點，參考對比相關(guān)案例來最終定讞。這段論述涉及“刑”之五“無赦”、“五爭”“五?！薄拔逭薄拔辶P”等重要的法律概念。
“成人曰”第三、四段，以嘉榖“五時”生長爲喻，提出“德政亦用五時”，告誡王毋敗壞刑法，要以法循繩百姓過失。
《成人》篇簡文以成人之口闡述了法治觀念、法律意義、司法制度、斷獄原則等問題，包含了豐富的法治思想，是一篇重要的先秦法制史文獻。
（三）《廼命》兩篇，《廼命一》為12支簡，《廼命二》有16支簡，竹簡下端各自分別編號。兩篇簡的形制相同，為同一抄手所書，內(nèi)容也相關(guān)聯(lián)，都是訓誡之辭。篇題取自兩篇篇首二字?！稄i命一》誡訓嬖御邇臣要忠君勤事，尚德布惠，敬身相上，謹言慎行，勿強取豪奪，以保其室家。《廼命二》誡訓同宗群父兄弟要恭民毋淫，戮力同心，相收相恤，慎密言語，昌德?lián)P善，夙夜從事，盡心相上，以保全宗室。
《廼命》兩篇每以“毋或”之辭引出禁誡之語。這種訓誡格式，與《左傳》（襄公二十三年）所載魯國盟誓之辭“毋或如東門遂不聽公命”等相類似?！稄i命》兩篇的訓命主體沒有明確的記載，從所命對象分別是“嬖御[邇臣]”、“暱因羣父兄昆弟”以及“朕唯箴汝”、“出納吾誥命”等話語來看，可以推論發(fā)出訓命者應該是王。這類訓命與《書》類文獻中的訓誥有某些相似之處，但更加針對嬖御邇臣、群父兄弟可能發(fā)生的某些行為而發(fā)出訓誡，具有明確的警戒訓示目的。這從一個側(cè)面反映了時王對當時王室貴族狀況的深切擔憂以及試圖防范控制的努力。
（四）《禱辭》篇共23支簡，簡原有編號，篇題據(jù)簡文內(nèi)容擬定。《禱辭》與《廼命》兩篇為同一書手所抄，是一篇禱祠地祇的告事求福之辭，禱辭多用韻語。《禱辭》共分八段，包括禱告于某邑之社、大丘有祏、某邑之閈，告于后稷、東方之士正、東方之白馬、君夫、君婦等。禱辭內(nèi)容涉及祝禱地點、對象、祭品等，目的是祈求神靈保佑其里邑昌盈，祛害趨利。
在楚地出土的包山簡、新蔡簡、周家臺簡等都有祭禱類內(nèi)容，但主要是記載祭禱過程；九店楚簡《告武夷》、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馬禖》《夢》等短章以及新蔡簡部份殘簡也屬于禱辭，但是像這樣完整的長篇禱告之辭則是首次發(fā)現(xiàn)。這篇祭禱告文篇幅完整，內(nèi)容豐富，有助于深化我們對祭禱類文獻的認識和研究。
以上是五篇文獻的大體內(nèi)容。清華簡每一輯的整理完成，都給我們帶來新的驚喜。本輯發(fā)布的這五篇文獻，在失傳2300多年后重光于世，極其珍貴。這些文獻為先秦時期歷史文化的研究提供了前所未見的新材料，具有多方面值得進一步發(fā)掘的價值。根據(jù)初步研究，我們有以下一些粗淺認識：
首先，《治政之道》《成人》等篇對先秦思想史、法制史研究具有重要價值?！吨握馈菲獞浅水敃r寫作的一篇作品，文中論述“遠監(jiān)夏后殷周，邇監(jiān)于齊、晉、宋、鄭、魯之君”，大體可以據(jù)此確定該文寫作于戰(zhàn)國中期前后。這篇政論講修身、治國、教民、選賢，體現(xiàn)出明顯的儒家政治思想和學說，如開篇說“六詩者，所以節(jié)民、辨位，使君臣、父子、兄弟毋相逾，此天下之大紀”，篇中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上之所好，下亦好之；黃帝四面，不出門檐而知四海之外；敦睦鄰國，興亡繼絕，聘問以時，祭祀以禮等，都是比較典型的儒家思想。同時，篇中也吸收了其他學派的一些說法，比如節(jié)葬節(jié)用，是比較典型的墨家思想；寡欲不爭、剛易折毀而不可恢復、武可犯而文不可犯等，則是比較典型的道家思想；“君臣之相事，譬之猶市賈之交易”、士農(nóng)工商世守其職，則近于法家思想。諸如此類，體現(xiàn)出作者以儒家思想和學說為主導，又兼容諸家思想的特點。這篇文獻豐富了我們對戰(zhàn)國時期政治思想史的認識。
《成人》篇以“惟郘中秋，方才膠黃，司正失刑，土多見妖，流而淫行”開篇，從記錄季節(jié)和方位用詞來看，這也是一篇楚人論述法治的文獻。簡文所稱之“王”，應是楚王。這篇簡文是出土文獻中目前所見唯一一篇珍貴的先秦法制史文獻，對先秦法制史研究的價值不言而喻。從這篇文獻中，我們可以約略看出其法制思想的淵源和發(fā)展變化。比如成人論述法治的意義時有這樣一段話：“古天氐降下民，作之后王、君公，正之以四輔：祝、宗、史、師，乃有司正、典獄，惟曰助上帝亂治四方之有罪無罪，惟民綱紀，以永化天明?！边@段話與《孟子·梁惠王下》所引《書》“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顯然是一脈相承的。前人認為孟子所引即《周書》，清華簡第五輯《厚父》篇有“古天降下民，設(shè)萬邦，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亂下民之慝”等語，很可能就是《孟子》所引述之《書》。《成人》這段文字不僅可以看出其引述和沿襲《厚父》篇的有關(guān)文字和內(nèi)容，而且簡文還增加了“正之以四輔”、“乃有司正典獄”等內(nèi)容，顯示出《成人》篇對西周法制思想的繼承和發(fā)展。
《成人》簡文與《書·呂刑》的關(guān)系更為密切，如簡文說“凡民五爭，正之于五辭，五辭無屈，正之于五常，五常不逾，正之于五正……五正之疵，惟交，交惟過，過而信?！薄秴涡獭纷鳌皟稍炀邆?，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簡，正于五罰；五罰不服，正于五過；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nèi)、惟貨、惟來”。簡文與《呂刑》內(nèi)容和文字都相近，顯示《成人》篇與《呂刑》的密切關(guān)系。《成人》篇主張“司中司德，監(jiān)在民側(cè)。毋非中非察，以作不度。各中乃信，惟辜惟法?！焙單膶Α八局小焙汀爸小钡膹娬{(diào)，與《呂刑》“罔中于信”、“爰制百姓于刑之中”、“罔非在中”、“罔不中聽獄之兩辭”、“今往何鑒非德于民之中”等內(nèi)容基本一致?！冻扇恕菲獜娬{(diào)“德政亦用五時”，刑法也要順應德政，主張“五時不度，司事有誅”。這類思想與《呂刑》篇所說“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朕敬于刑，有德惟刑”等對“德”的推崇也是極為一致的。顧頡剛曾懷疑：“《呂刑》可能成于楚”，“乃楚之刑書”。（《尚書校釋譯論》第2090頁 ）楚簡《成人》的發(fā)現(xiàn)及其與《呂刑》的密切關(guān)系，對顧頡剛關(guān)于《呂刑》“成于楚”的說法是有利的，《成人》篇可否成為顧氏《呂刑》“乃楚之刑書”說的新證據(jù)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成人》篇首句“惟郘中秋”與《呂刑》篇名是否有某種關(guān)系也是一個可以探討的問題。無論如何，《成人》篇對先秦法制史和《呂刑》的研究都是一個重要的發(fā)現(xiàn)。
《成人》篇涉及多種法律概念，準確分析把握其內(nèi)涵，對深入研究該篇所蘊含的法制思想及其來源十分重要，這有待于研究法制史的學者開展進一步的工作。
其次，《治政之道》“同篇異制”現(xiàn)象，豐富了我們對先秦竹書形制的認識，對建構(gòu)先秦簡帛文獻學和出土竹書的編連整理都很有啟迪意義。《治政之道》與清華簡第八輯《治邦之道》合成一篇后，是出土文獻中目前所知篇幅最長的單篇政論文獻?！吨伟钪馈分员粏为毞殖鼍幦氲诎溯嫞饕罁?jù)簡的形制、書體等確定（二者簡長不同、簡尾編號一有一無、為不同書手所抄寫），按照形制的明顯差別，分為兩篇合乎我們已經(jīng)建立起的對竹簡分篇編連的經(jīng)驗認知。但在整理第八輯《治邦之道》篇時，我們已發(fā)現(xiàn)該篇簡文開頭有缺環(huán)；還發(fā)現(xiàn)編為第14號的一支簡與前后簡內(nèi)容不相關(guān)聯(lián)，且簡的下端有墨點標記，因此，認為這可能是一支 “衍簡”。在整理第九輯《治政之道》篇時，課題組成員賈連翔先生發(fā)現(xiàn)一些現(xiàn)象，提出《治政之道》與《治邦之道》可能是同一篇文獻。經(jīng)過對反印墨痕、內(nèi)容、用字和用詞習慣綜合分析后，初步確定二者應合而為一。進一步研究還發(fā)現(xiàn)，《治政之道》自編為第42號與第43號兩簡相互錯位（即第43號簡應接41號），且第42號簡為《治邦之道》篇書手所抄。當我們將《治邦之道》篇第14號所謂“衍簡”移到篇首時，正好與《治政之道》篇第42號簡內(nèi)容銜接。至此，第14支簡那個墨點才真相大白——原來它是書手表示這支簡是其抄寫部分的首支簡，他還抄寫了另一抄手所抄部分最后一支簡（即第42號簡），由此，《治邦之道》篇首缺環(huán)和第14號簡無法安放的困惑遂渙然冰釋。兩篇合璧之后，其契口和編痕完全一致，且原《治邦之道》篇最后一支簡（即第27號簡）有絕止符號，表明這是一篇完整的長文。關(guān)于這篇“同篇異制”簡文的考辨及其對簡帛文獻學的意義，賈連翔先生有專文考論。
此外，《廼命》《禱辭》等屬于一種獨特的文體，它們的發(fā)現(xiàn)有助于先秦文體學的研究。五篇文獻中出現(xiàn)的一些新字新詞，對楚文字疑難字的考釋（如“湛”及相關(guān)字）、上古漢語的研究也都很有價值。
總之，清華簡第九輯整理研究報告公布的這五篇先秦佚文，內(nèi)容豐富而重要，不僅為古代思想史、法制史、古代文獻學和古文字學等學科提供了新材料，而且《治政之道》《成人》等篇蘊含的治邦理政和法治思想，對推進當代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建設(shè)也有一定的借鑒意義。以上是我們關(guān)于清華簡第九輯整理報告所發(fā)布的相關(guān)文獻的一些認識。
在新發(fā)布的清華簡第九輯整理研究報告中，我們還留下了一些遺憾，比如還有一些疑難字詞未徹底解決（有的現(xiàn)在已可以認識，如《治邦之道》“五種歲刈”的“刈”），對有些文獻的性質(zhì)和理解尚有待深化。實際上，清華簡每一輯整理研究報告的出版，只是為學術(shù)界提供一個研究文本，隨著報告的問世深入的研究工作才真正開始。我們期待得到各位的批評指正，更希望有更多不同學科的學者積極參與，共同深入探討和發(fā)掘這批材料的豐富內(nèi)涵和重要價值。
最后，要特別感謝參與整理報告審稿會的各位專家，各位發(fā)表的真知灼見，對保證本整理研究報告的質(zhì)量至關(guān)重要。感謝中西書局秦志華先生、田穎女士等為整理研究報告的編輯、出版所付出的辛勞！再一次感謝與會的各位專家學者和嘉賓，感謝你們對出土文獻中心和清華簡整理研究的一如既往的關(guān)心和支持！謝謝各位！
（2019年11月22日于清華大學）
新聞來源：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wǎng)站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6/2019/20191122164823383181606/20191122164823383181606_.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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