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居延西漢簡里的“紙”字的解讀
——關于古代中國造紙發(fā)明史的探討之七
(首發(fā))
金岷彬
陜西印刷研究所
提綱:
1,居延的西漢古簡里也有一個“紙”字
2,解讀居延簡里的這個“紙”字
3,《說文解字》里的“紙”字,表示了古人心目里的紙形態(tài)
4,再一次攻讀《后漢書·蔡倫傳》的新心得兩處
正文:
1,居延的西漢古簡里也有一個“紙”字。
2008-04筆者閱讀日本學者的書《木簡竹簡述說的古代中國——書寫材料的文化史》[1],該書的第10頁,有這樣一段敘述:
“在西漢期的木簡里,有一枚記載了如下的內(nèi)容:
五十一紙重五斤306.10
該簡屬額濟納河流域出土的所謂居延漢簡,但是偏偏該簡的照片已經(jīng)不復存在,是否真的可以解讀為‘紙’字,現(xiàn)在已無從查證。如果該簡的確有‘紙’字,那么它就可以證明:在書寫材料仍然是簡牘的時代,與紙張實物的存在相并行,‘紙’這一名詞業(yè)確實已經(jīng)出現(xiàn)。”
這是筆者第二起讀到蔡倫造紙時代以遠的古文獻里就有“紙”字。
為了核實日本學者對于居延簡“紙”字的記述,筆者查閱了《居延漢簡釋文合校》[2]里對居延簡牘的轉(zhuǎn)釋和校核。(筆者為自己查閱資料條件的限制,在陜西省圖書館里只能查找到這本書。)
該書的第501頁有一條記載:
“五十一紙重五斤306·10”
筆者也查看了這部《合?!防飳τ诓煌姹镜木友訚h簡釋文的比較校對。如果某一枚居延簡在不同的版本里有(海峽兩岸不同轉(zhuǎn)錄者或釋讀簡文字者的)轉(zhuǎn)釋差異,則合校的編者會把這種差別具體而明確地按語標注出來。而對于編號為306·10的這枚簡,《合校》沒有因版本不同的差異按語。
在《合校》一書里還有附錄《居延漢簡簡號、出土地點、圖版頁碼對照一覽表》。在這個對照表里,306這組簡一共有依次從1到25的二十五枚簡,這組簡的具體出土地點在編號為“A33地灣”的地方。也從這張附錄的《一覽表》里證實,306·10這枚簡,在所有載有圖版的文獻里都沒有留下照片。1930年代居延漢簡的原物,現(xiàn)今保存在臺北;但是在經(jīng)歷從北平到大后方到美國再到臺北的戰(zhàn)爭流離顛沛之后,一些古簡的損佚,給人留下了無可彌補挽回的遺憾。
先后整理居延簡的各方面學者,對保存著“紙”字的這枚漢簡的編輯處理非常慎重。在失卻了原簡或者照片的情況下,只是客觀把前有文獻上的內(nèi)容轉(zhuǎn)錄到新的輯本里,不去隨便增添或者刪除。此前整理居延漢簡的專家學者們,都不是紙史研究者,對于居延簡上這個“紙”字,沒有學術功利因素方面的偏見去偽造它或者抹消它,而客觀地保留了它。出版1943年四川南溪版本《居延漢簡考釋·釋文之部》、1944年版《居延漢簡·考釋之部》及1957年臺北本版《居延漢簡考釋·圖版之部》的勞干先生,本身就是居延古紙的發(fā)現(xiàn)者,而且后來也對中國造紙發(fā)明史有所研究,但不知什么原因,勞干先生沒有對居延古簡里這個“紙”字給予關注。
也是由于中國大陸的簡牘專家們沒有留意居延簡牘里的“紙”字,至今,出現(xiàn)了兩起忽視“紙”字而在學術研究方面的遺憾——睡虎地秦簡里的“紙”字,是美國漢學家首先發(fā)現(xiàn)了它的學術價值,再由旅美的教授把它介紹回中華故土;居延西漢簡里的“紙”字,竟又是日本的漢學家首先關注到。古簡出土在中國,卻由外國人首先對“紙”字的特殊關注,這才引起了中國學者對“紙”字的關注。
2,解讀居延簡里的這個“紙”字。
居延簡306·10號里的文字內(nèi)容“五十一紙重五斤”,究竟應該怎樣合理地解讀。筆者作為一位研究造紙史的學人,嘗試從以下幾方面來解讀這段史料:
①以數(shù)字開頭的簡文,是否前面還有遺佚的字
筆者查找了也是A33地灣出土的其它簡牘。[2]
“□□千五百五十八史刑□孫明□□”141·7
“百五十四”65·14
同一出土地點的文字遺物,它們之間的格式相似性要比不同地點的好比較一些。上述簡文里的方框□,是簡牘的釋讀和轉(zhuǎn)寫者未能識別出的字。依據(jù)《合?!芬粫木庉嬻w例來看,如果306·10簡第一個字之前還有字的話,釋讀的專家會作出標記,如141·7簡;或者,倘若306·10簡只是后半截的殘簡,整理者也會在記錄里注明。從與65·14簡比較來看,可以認為306·10簡的釋讀和記錄過程里沒有出現(xiàn)故意的人為因素的殘缺遺漏和擾亂偏差。
②簡文里的數(shù)詞與量詞
“五十一紙重五斤”里的“斤”很明顯是一個量詞,那么“五十一紙”里有沒有量詞,“紙”字究竟是一個量詞還是一種物資的名詞。
如果把“紙”字作為一種物資的量詞,那么是什么樣的物資會用“紙”來作為記數(shù)的單位量?漢語成語里有“一紙空文”,在這里“紙”字確實是一個量詞,它是表示以“一張紙作為文字載體的計數(shù)單位”。如果把紙字釋讀理解為量詞,筆者以為那是要紙已經(jīng)大量應用的社會狀況下才會有的社會現(xiàn)象;西漢時期,紙還沒有達到這種程度。筆者的理解傾向于,把這個“紙”字解讀為表示了一種物資狀態(tài)的“紙”,在西漢時代(原始的雛形的)紙還沒有形成專門的造紙產(chǎn)業(yè),其生產(chǎn)和使用的場合還很有限,社會還沒有一個恰當?shù)拇_切的量詞來描述紙的多少,于是采用了只有數(shù)而沒有量的表示法。后世才逐漸出現(xiàn)了“一張紙”、“一刀紙”、“一令紙”等關于紙的量詞。
其實,在古代的文言文里,很多場合都是只有數(shù)詞而沒有量詞。筆者查證《合?!芬粫鴷r,還專門注意了居延漢簡里的量詞。好些地方,居延人是使用量詞的。如103·4簡牘:
“□一領阜布章
□二領枲履一兩
□绔一犬襪二兩”。這里,鞋襪的量詞“兩”,現(xiàn)代量詞變成了“雙”。
③用計算數(shù)字來反證問題
假設,這五十一張紙的重量是簡文里說的五斤,那么這些數(shù)據(jù)符合紙的客觀性狀嗎?
查資料[3],西漢時代的一斤相當于現(xiàn)在的258.24g,一斤為十六兩,于是可以折算為現(xiàn)代人有直接感覺的克重:(258.24g/斤×5斤)÷51紙=25.7g/紙,這就是一張西漢紙的大致重量,大約是今天斤兩十進制的半兩多一點。這是一種非常粗糙而厚實的原始的紙。
④對居延古簡用“簡”來記錄“紙”的現(xiàn)象解釋
筆者在自己的其它關于中國紙源研究的論文里提出過,古代中國的造紙術是先民從治麻以求衣、治麻絮以求暖的長期生產(chǎn)實踐里發(fā)展出了治麻絮渣滓以造紙的觀點,即中國的造紙術是從麻纖維的紡織制衣術里發(fā)展和分離出來的一種技術。最初對于制衣紡線和防寒保暖都毫無用處的碎麻絮渣滓,被長期隨意丟掉。后來這種碎麻絮渣滓被攤苫在能濾水的竹簾上,干燥以后就成為了《說文》里記載的“絮一苫也”的紙。“絮一苫也”,這就是古人心目里的紙;這就是中國古代紙的雛形,是一種粗糙的原始的麻纖維紙。筆者還認為,最初的麻紙還不能用來寫字,因為麻紙洇墨,寫下的筆畫會洇漫得不成字形,只能作一些包裝、剪樣、引火、揩擦等雜用。
居延西漢簡里,把紙記錄在木簡上的這種歷史文獻現(xiàn)象,恰好證明了,在西漢時期已有了原始的紙,而且紙已經(jīng)作為一種(軍用)物資,用在了邊塞的防務里(烽燧用來引火);但是這種原始的粗糙紙還不能用來寫字,因而出現(xiàn)了用當時的書寫材料簡牘來登記這種(邊防軍用)物資。306·10簡“五十一紙重五斤”,65·14簡“百五十四”,很可能是邊軍倉庫里的標簽或者登記簿。
3,《說文解字》里的“紙”字,表示了古人心目里的紙形態(tài)。
現(xiàn)在中國大陸的學術界對于考古新發(fā)現(xiàn)的蔡倫時代前的古紙樣究竟是不是紙,有比較大的分歧。筆者以為,判定考古出土的西漢時代紙樣究竟是不是紙,不要用現(xiàn)代人的觀念去看,要依據(jù)古人的觀念去看。那么,古人認為什么東西是紙呢。
《說文解字》里有這個“紙”字,許慎的訓釋是“絮一苫也”。從字面上來解讀,攤苫在簾子上的絮渣薄片,就是漢代人心目里的紙。那是一種非常簡陋、非常原始、非常粗糙的麻纖維片。漢代人的“絮一苫”紙,比起今天的人們普遍接觸而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紙,可以說是天壤地別的兩種不同程度的東西。正是由于現(xiàn)代人依據(jù)今天心目里的紙的形象,所以整理云夢睡虎地秦簡的專家在把秦隸字形的“紙”字轉(zhuǎn)寫為現(xiàn)代楷書之后,感到對秦代就有紙不好貫通,而把“紙”當作了“抵”字來解讀和注釋[4]。
漢代人以及秦代人所面臨的是剛誕生不久的“絮一苫也”的原始紙這種東西,他們使用了這種東西,并新造了一個“紙”字來表示這種從麻絮渣得來的東西。由于他們認為的紙就是那樣簡陋那樣粗糙的東西,所以他們把秦國巫師煮草鞋得到的絮渣片,也記錄在云夢秦簡《日書》里,寫作“煮草鞋以紙”。所以在漢代的居延邊防線上,也使用了那種粗糙的雛形紙。
筆者還在一篇文章里分析過《許慎著<說文解字>,是寫在紙上還是寫在竹簡上》[5]。因為許慎著《說文》的時間是公元100年~121年,而蔡倫造出高級紙向皇帝奏上的時間是105年,他們是同時代的人。筆者的結(jié)論是,許慎還未能使用到蔡倫造出的能可靠地用來寫字的紙,他把《說文》仍然是寫在竹簡上。這是因為,蔡倫造意造出的紙是一種高級紙,可以可靠地用來寫字;但是蔡倫造紙初期的數(shù)量有限,還沒有能力推廣到許慎著書這樣的場合。因而在《說文》里,記述的能寫字的材料是簡、篇、笵、箋、牘、札等等傳統(tǒng)材料,而紙還僅僅是“絮一苫也”的東西。許慎如果自己有條件在紙上寫《說文》,他可能就不會把紙僅僅看作是“絮一苫也”的簡單東西。
4,再一次攻讀《后漢書·蔡倫傳》的新心得兩處。
筆者寫論文《蔡倫對中國造紙術的偉大貢獻》[6]曾讀過《后漢書·蔡倫傳》。當時,對《蔡倫傳》里一句話(后文加下橫線處)感到不好理解——“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為紙??V貴而簡重,并不便于人。倫乃造意……”(據(jù)中華書局1965版本)——為什么“用縑帛者謂之為紙”?
當讀到居延漢簡306·10“五十一紙重五斤”時,久思的疑問得到了解釋——
古人之所以要用昂貴的縑帛來寫字記書,就因為簡牘太笨重了。而比縑帛便宜價廉的(麻)布為什么不用來寫字呢,無論是古文獻記載還是考古出土的實物,都只有帛書而沒有布書。筆者認為,麻布和早期的麻纖維紙一樣,寫字洇墨,寫字不成形,阻礙了它們作為文字載體的作用。就是說,古人沒有布書,非不為也,是不成也。早期麻紙的出現(xiàn),會繼續(xù)有人嘗試在紙上寫字。由于早期造紙術的原始簡陋,造出的紙粗糙,絕大多數(shù)不能寫字。偶爾也出現(xiàn)了能寫字的紙,這為紙指出了新的應用方向,也指示了造紙技術發(fā)展完善的方向。正是在這種社會需求下,出現(xiàn)了要在紙上寫字的社會意識,也推動蔡倫造出了可靠的能用來寫字的紙?!恫虃悅鳌防锸黾暗牟虃愒煲庠旒?,就是沖著要造出可靠的能寫字的紙去努力;能向皇帝“奏上”的紙,也是能可靠地寫字的紙;天下咸稱的“蔡侯紙”也是感念于能可靠地寫字。從蔡倫造意造紙成功奏上的公元105年到范曄在公元440年前后著《后漢書》,歷時三百多年,在這三百年里,中國社會經(jīng)歷了紙與簡牘和縑帛共用的過渡階段,并且紙的應用日漸增多,簡牘縑帛日漸減少,最后全面過渡到紙。范曄是在紙上著書的,他要寫史必然查閱過前代留下的古籍文獻,有簡牘態(tài)的,也有縑帛態(tài)的,也有紙態(tài)的;因而他或者他之前的簡帛紙共用時代,就把軟性介質(zhì)的縑帛和紙都統(tǒng)統(tǒng)簡稱為“紙”。
在《后漢書·蔡倫傳》里,還有一段對紙史研究很重要的線索。蔡倫傳記述蔡倫封侯之后,元初“四年,帝以經(jīng)傳之文多不正定,乃選通儒謁者劉珍及博士良史詣東觀,各讎校(漢)家法,令倫監(jiān)典其事?!?/P>
元初四年是公元117年,蔡倫奉欽命到東觀去監(jiān)典一項文字性的工作,而且是要求得到權威性的皇室家法的確本。這些文字性的工作必然需要大量寫字的載體材料,監(jiān)典的蔡倫自然會把紙用到對漢家法的讎校里。漢代的皇家文案重地“東觀”遇上了能夠優(yōu)先使用紙的雙重優(yōu)越條件——皇室家法的高等級性和蔡倫供紙的方便性的結(jié)合,因此東觀的文案官吏們是中國最早用紙來寫書的人群之一,這距蔡倫造出優(yōu)質(zhì)紙向皇帝奏上并得到皇帝的贊許,只有12年的時間間隔。用紙寫書,無疑在東觀留下了劃時代的深刻影響,因而在蔡倫身后不久,親身體會到紙對寫字著書對文化發(fā)展重大作用的東觀史家們,就寫出了《東觀漢記·蔡倫傳》,把蔡倫發(fā)明造紙術的事跡彪炳史冊。無論是《東觀漢記·蔡倫傳》記載蔡倫“典作上方”,還是《后漢書·蔡倫傳》寫蔡倫“加位尚方令”,兩部史書里對蔡倫主持皇家工場時,所制造的許多皇室享用的精美物品都沒有詳細寫出,只唯一地具體記錄了蔡倫“造意”造紙,足見古代的歷史學家們對于紙在傳承文字方面的重要性,對于蔡倫發(fā)明造紙術的歷史功績,都看得比任何其它的皇室御用物品重要。
包括筆者在內(nèi)的眾多學人,以往在讀蔡倫傳時都忽視了繼續(xù)下去會讀出蔡倫造意造紙的敘述之后,還有與造紙史研究有關的重要線索“東觀校書”文事。對《后漢書·蔡倫傳》的新解讀,可以肯定《東觀漢記·蔡倫傳》里記述蔡倫“造意造紙”的真確性。
2008-04-22西安
參考資料目錄:
1,[日]富谷至著/劉恒武譯/黃留珠校:《木簡竹簡述說的古代中國——書寫材料的文化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05
2,謝桂華,李均明,朱國炤:《居延漢簡釋文合?!罚本何奈锍霭嫔?,1987-01
3,張傳璽:《中國古代史教學參考手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07
4,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精裝本
5,金岷彬:《許慎著<說文解字>,是寫在紙上還是寫在竹簡上——古代中國造紙術討論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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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岷彬:《蔡倫對中國造紙術的偉大貢獻——關于古代造紙術的討論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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