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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札記
周波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摘要]：本文對《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年律令》釋注提出了八則新的考釋意見。改釋了部分簡文，并對簡文中出現(xiàn)的幾個職官名和地名進(jìn)行了有益的探討。
[關(guān)鍵詞 ]：張家山 二年律令 考釋
一、皆毋敢穿穽及［置它機(jī)］，穿穽及置它機(jī)能害人、馬牛者
《二年律令·田律》（簡251－252）原釋文云：“諸馬牛到所，皆毋敢穿穽，穿穽及及置它機(jī)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也，耐為隸臣妾。殺傷馬牛，與盜同法。殺人，棄市。傷人，完為城旦舂?！?“穿穽及及置它機(jī)能害人”條下原注：“‘及’字下原有重文號，衍?！?/SPAN>
據(jù)原圖版，簡251“穿穽及”三字下均有重文符號，所以此處原簡文實際上書作“諸馬牛到所皆毋敢穿=穽=及=置它機(jī)能害人……” （“=”表示重文符號）。由于無法讀通簡文，故整理者以為“及” 字下衍重文號。
按，整理者的觀點可商。在龍崗秦簡中有與上所引簡文相似的律文。龍崗秦簡103－106云：“諸馬牛到所，毋敢穿穽及置它機(jī)，敢穿穽及置它機(jī)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ㄒ玻?，貲二甲。殺傷馬……”[1] 。秦律律文可與《二年律令·田律》對勘。秦律禁止“穿穽”與“置它機(jī)”，如果違反這一規(guī)定，將根據(jù)其后果定罪。《二年律令·田律》也有對“穿穽及置它機(jī)” 后果的描述，則上文應(yīng)當(dāng)明令禁止“穿穽及置它機(jī)”這兩種行為，如果僅禁“穿穽”，那就無從論及“ 置它機(jī)”的后果了。所以從律文本身的邏輯關(guān)系并結(jié)合秦律律文綜合考察， 我們認(rèn)為《二年律令·田律》簡文的問題出在抄寫者于“置它機(jī)”三字下漏寫了重文符號。故此部分釋文當(dāng)改作：“皆毋敢穿穽及［置它機(jī)］，穿穽及置它機(jī)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也，耐為隸臣妾?！?/SPAN>
二、御史［丞］
《二年律令•秩律》（簡440－441）原釋文云：“御史大夫，廷尉，內(nèi)史，典客，中尉，車騎尉，大仆，長信詹事，少府令，備塞都尉，郡守、尉，
<衛(wèi)>將軍， <衛(wèi)>尉，漢中大夫令，漢郎中、奉常，秩各二千石。御史，丞相、相國長史，秩各千石?！?/SPAN>
按，整理者在“御史”下斷句，則御史為千石官。但這與《二年律令·賜律》（簡 296）“御史比六百石”是相矛盾的。睡虎地秦簡亦見“御史”?！肚芈墒朔N·傳食律》：“御史卒人使者”，整理者注：“御史，此處疑為監(jiān)郡的御史，《漢書·高帝紀(jì)》注引文穎云：‘秦時御史監(jiān)郡，若今刺史?！?/SPAN> 又《尉雜》：“歲讎辟律于御史?！闭碚咦ⅲ骸坝罚妒酚?#8226;張蒼列傳》：‘蒼……好書律歷，秦時為御史，主柱下方書。’” 漢初有無監(jiān)御史，我們不得而知。但漢代御史大夫之屬官有侍御史，簡稱為御史?！稘h書·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銀印青綬，掌副丞相。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蘭臺，掌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nèi)領(lǐng)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庇郑骸胺怖糁缺榷陨?，皆銀印青綬，光祿大夫無。秩比六百石以上，皆銅印墨綬，大夫、博士、御史、謁者、郎無。其仆射、御史治書尚符璽者，有印綬。比二百石以上，皆銅印黃綬?！睋?jù)此，御史顯非千石官?！稘h官舊儀》卷上：“御史，員四十五人，皆六百石。”《漢舊儀》云：“侍御史秩六百石，員五十人。”知御史秩次為六百石，與《賜律》“御史比六百石”是相合的。則《秩律》“御史，丞相、相國長史，秩各千石 ”的釋文恐怕應(yīng)當(dāng)別作考慮。能夠想到的一種可能性是“御史”后可斷為頓號， 指“御史長史”秩千石。但秦及漢初不見此官名，據(jù)《漢表》，“御史長史”是成帝時始置。所以以上兩種處理方式可能都不符合漢初實際。從原圖版看，簡文“相”字下有重文符號，故推測有可能簡文“丞”字下脫重文符號， 原文當(dāng)作“御史［丞］，丞相、 相國長史，秩各千石”?！稘h書·景十三王傳·廣川惠王劉越傳》：“天子遣大鴻臚、丞相長史、御史丞、廷尉正雜治鉅鹿詔獄，奏請逮捕去及后昭信?！敝档米⒁獾氖谴颂帯坝坟迸c“丞相長史”并稱，和我們對簡文的推測相合?！稌x書·職官志》：“御史中丞，本秦官也。秦時，御史大夫有二丞，其一御史丞，其一為中丞。”漢初“御史丞”之設(shè)置當(dāng)是承秦之制。
三、騎千人
《二年律令•秩律》（簡446）原釋文云：“中候，郡候，騎千人，
<衛(wèi)>將軍候， <衛(wèi)>尉候，秩各六百石，有丞者二百石?！痹ⅲ骸膀T千人，即中尉屬官司馬千人，《封泥考略》有‘中騎千人’。”陳煒祺先生指出其說有誤：“《封泥考略》中‘中騎千人’封泥現(xiàn)已被確認(rèn)為是贗品；‘司馬’、‘千人’是兩官，已有出土封泥為證?！?A title="" href="#_edn2" name=_ednref2>[2]
關(guān)于“中騎千人” 封泥，孫慰祖先生已有詳細(xì)考辨[3]，此不贅述。我們以為原注“中尉屬官”之說法亦值得商榷?！膀T千人”為統(tǒng)領(lǐng)騎兵的將領(lǐng)?！妒酚洝じ到岢闪袀鳌罚骸靶盼浜罱?，……擊秦軍亳南、開封東北，斬騎千人將一人”。則“騎千人”當(dāng)是秦官名?！独m(xù)漢書·郡國志》 “張掖屬國”條：“張掖屬國，戶四千六百五十六，口萬六千九百五十二。候官，左騎千人，司馬官，千人官?！北咀ⅲ骸拔涞壑脤賴嘉疽灾餍U夷降者，安帝時別領(lǐng)五城?！敝膀T千人”與“司馬”，“ 千人”官互不相混，且候官，左騎千人，司馬，千人諸官均是屬國都尉之屬官。尹灣漢簡亦見“左騎千人”。李解民先生經(jīng)比較研究認(rèn)為尹灣簡所見“左騎千人”秩六百石[4]，則與《秩律》正合?！稘h印文字征》3 ·2收 “騎千人印”。居延簡亦有“騎千人”，為都尉轄下屯兵系統(tǒng)官員[5] 。故疑“騎千人”當(dāng)為《秩律》所見“郡尉”及“備塞都尉”屬官[6]。
四、
〈蓾（鹵）〉
地名“
”見《二年律令•秩律》（簡451）。原釋文作“（蓾）”。 注云：“蓾，字亦作“鹵”，漢初屬北地郡。” 劉釗先生云：“釋文認(rèn)為（蓾）字結(jié)構(gòu)為從艸從鹵，字通作‘鹵’，其地漢初屬北地郡。按該字其實并不從鹵，這個字見于《說文·艸部》，《說文》訓(xùn)為‘糞’，分析結(jié)構(gòu)為從艸胃省。這個字還見于馬王堆帛書和郭店楚簡（語叢三，多出一‘心’字旁）。至于此字在張家山漢簡中具體指何地，則還有待研究。 ”[7]
按劉釗先生認(rèn)為此字即《說文·艸部》“”字，可從?！墩f文·艸部》：“，糞也。從艸胃省，式視切。”《玉篇·艸部》：“，糞也，亦作矢，俗作屎。”《睡虎地秦墓竹簡·封診式》：“有失伍及 不來者，遣來識戲次?！闭碚咦ⅲ骸?/SPAN>，讀為遲?！薄?/SPAN>”字又見于《二年律令·金布律》(簡436)。原釋文云：“有贖買其親者，以為庶人，勿得奴婢。諸私為（鹵）鹽，煮濟(jì)、漢[8]，及有私鹽井煮者，稅之，縣官取一，主取五?！闭碚哚屛淖鳌?/SPAN>（鹵）”。此種處理方法恐欠妥當(dāng)。從文義看， “”顯然用作“鹵”，但“”、“鹵”音義皆不同，那么“”應(yīng)當(dāng)是個訛字。推測“”本是“蓾”的訛字?！墩f文·艸部》：“
， 艸也。可以束。從艸魯聲。蓾, 或從鹵?！薄稜栄拧め尣荨罚骸吧潱P。”陸德明《釋文》：“蓾，本又作鹵?！薄吧潯币砸艚x作“鹵”。所以釋文應(yīng)改作“〈蓾（鹵）〉”。據(jù)此推測，《秩律》所見 “”也是“蓾”的訛字， 當(dāng)讀作“鹵”，原釋文“（蓾）”也應(yīng)改作“〈蓾（鹵）〉”?！胞u”，侯國名。即《漢書·地理志》（下簡稱《漢志》）“安定郡”下之“鹵”縣，漢初屬北地郡，具體地望不詳?！稘h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作“鹵”，與《漢志》合。據(jù)《高惠高后文功臣表》，高帝六年封張平為鹵侯，食邑于此，文帝四年國除為縣[9]?！妒酚洝じ咦婀Τ己钫吣瓯怼穭t作“菌”。 《集解》引徐廣云：“一作‘鹵’?！薄端麟[》：“《漢志》闕。菌音求隕反。徐作‘鹵’，音魯。又作‘齒’?！睆摹吨嚷伞仿晌目矗陡咦婀Τ己钫吣瓯怼分熬焙芸赡芤彩?/SPAN>“蓾”之訛?！陡咦婀Τ己钫吣瓯怼纷?/SPAN>“蓾”， 《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作“鹵”，用字雖不同，指的卻是同一地方。
五、楬<栒>邑
地名“楬邑” 見《二年律令•秩律》（簡451），在律文中緊接 “鹵”縣。原注：“楬邑，地望不詳。”周振鶴先生云：“楬邑地望不明，然其前五縣，其后四縣皆屬北地郡，也很有可能在此郡中。”[10]
按“楬”疑為“栒”字之訛。兩字形體較為接近，抄寫者很可能因此致誤。
“栒邑”， 故城在今陜西旬邑縣東北。學(xué)者多認(rèn)為秦時屬“內(nèi)史” [11]，大概是從《漢志》“栒邑”屬“右扶風(fēng)”所推測得出的。但《漢志》所記載的是漢成帝元延、綏和年間的行政區(qū)劃，并不能據(jù)此說明秦或漢初的情況。《秩律》之“楬<栒>邑”，我們以為當(dāng)屬北地郡。《史記·樊酈滕灌列傳》：“別將定北地、上郡。破雍將軍焉氏，周類軍栒邑，蘇駔軍于泥陽?！薄稘h書·酈商傳》：“別定北地郡，破章邯別將于烏氏、栒邑、泥陽?！薄把墒稀奔础盀跏稀?，秦屬北地郡[12]， 漢初因襲之[13]； “泥陽”則秦、漢均為北地郡屬縣?！妒酚洝贰ⅰ稘h書》又云“定北地”，據(jù)此，“栒邑”也有可能是北地屬縣。從地理位置分析，“栒邑”近“泥陽”，處內(nèi)史與北地郡邊界，秦、漢初屬內(nèi)史，北地郡的可能性都存在?！抖曷闪睢ぶ嚷伞贰皹H<栒>邑”上下文均為北地郡屬縣，而依照《秩律》通篇的行文規(guī)律，此處顯然應(yīng)為一北地郡縣名。綜上所述，我們推測“栒邑”秦、漢初很可能當(dāng)屬北地郡。
我們知道傳統(tǒng)上學(xué)者均認(rèn)為漢制三輔地不封列侯[14]，如楊守敬《漢書地理志補(bǔ)?！肪驼f：“前漢三輔地，例不封列侯，《地理志》無注‘侯國’者?！?A title="" href="#_edn15" name=_ednref15>[15]這種觀點應(yīng)當(dāng)是正確的[16]。而“栒邑”在呂后二年時為侯國，高祖八年以封栒侯溫疥，到景帝中四年才國除為縣[17]。如果我們將之劃歸“內(nèi)史”的話，顯然與漢制不符，從這一點來看，也可以證明我們將漢初“栒邑”歸屬北地郡應(yīng)當(dāng)不誤。
六、新城
“新城”見《二年律令•秩律》（簡455）。原釋文作“新城（成）”。注云：“新成，漢初疑屬內(nèi)史，《地理志》記屬河南郡?！敝苷聱Q先生云：“陜、盧氏、新安、新成《志》屬弘農(nóng)郡，漢初無弘農(nóng)郡，故整理者疑其漢初屬內(nèi)史，誤。漢初應(yīng)屬河南郡。弘農(nóng)乃析內(nèi)史河南而置?！?A title="" href="#_edn18" name=_ednref18>[18]
按 “新城”即《漢志》河南郡下之“新成”，故城在今河南伊川縣西南。秦封泥有 “新城丞印” ，《續(xù)封泥考略》著錄。此印文葉其峰先生以為指《漢志》渭城，高帝元年更名新城，并將之視為漢高祖時期官印的標(biāo)準(zhǔn)品[19]。孫慰祖先生非之。他說：“此印文曾以為《地理志》之渭城，景帝元年更名新城。現(xiàn)據(jù)相家巷封泥風(fēng)格，亦當(dāng)屬秦。則新城當(dāng)另有其地。但《睡虎地秦墓竹簡·編年記》有昭王‘六年，攻新城。七年，新城陷。八年，新城歸’之記載，與《史記·秦本紀(jì)》‘昭襄王七年，拔楚新城’相合，同書記：昭襄十三，白起攻韓新城。后者據(jù)《索隱》，當(dāng)在河南伊闕之左右，封泥為何者，未可確定”[20] 。孫說可從。今據(jù)簡文，《漢志》河南郡之“新成”漢初寫作“新城”，與秦封泥相合，則此印文指河南伊闕的可能性較大?！靶鲁恰?縣，當(dāng)是戰(zhàn)國時韓所置[21]。秦屬三川郡，高帝二年更名河南郡。懸泉簡87 －89C:7云：“河南郡新成當(dāng)利里乾克，字子 遊，神爵五年正月壬戌過東。 卩。章曰新成丞印?！?[22]神爵五年屬宣帝時，值得注意的是這時此地名已由“新城”改作“新成”了，與《漢志》相合。
七、醴陵
“醴陵”見簡456，原注：“地望不詳?！敝苷聱Q先生云：“屬南郡，推測應(yīng)在長沙?！?A title="" href="#_edn23" name=_ednref23>[23]后來，周先生對前說進(jìn)行了修正，他說：“侯國名，屬長沙國。此縣《漢志》無，整理者云地望不詳。其實應(yīng)即呂后所封越之侯國。越（其姓不明）因任長沙王國之相而得此封，故取長沙國之醴陵地以封之。文帝四年越有罪國除，故《漢志》不見。但東漢醴陵復(fù)置縣，即今湖南醴陵。唯尚有一疑問：據(jù)《史》、《漢》侯表，呂后封越在四年，而此為二年律令，何以已有醴陵？”[24]
按《漢志》無“醴陵”，其作為縣名始見于東漢，故城在今湖南醴陵縣。據(jù)地望， “醴陵”在長沙東南，只能屬長沙國，不得屬南郡?！妒酚洝せ菥伴g侯者年表》，《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均謂醴陵侯“越”于呂后四年四月丙申封，文帝四年國除。《史記·呂太后本紀(jì)》云呂后四年封“諸侯丞相五人”，其中就有醴陵侯“越”[25]。所以醴陵侯之封在呂后四年當(dāng)無疑問。 我們知道漢初是天子與諸王分治天下的局面，而《二年律令·秩律》僅是對中央轄下各級官吏的規(guī)定，所以《二年律令·秩律》中出現(xiàn)的地名均統(tǒng)屬于中央[26]?！磅妨辍眳魏蠖攴呛顕霈F(xiàn)在律文中說明其時當(dāng)是中央轄下的縣，這便與我們上面據(jù)地望而屬之于長沙國相矛盾了。
地名“醴陵”存在難于解決的矛盾，我們懷疑“醴陵”當(dāng)為“醴陽”之誤，漢初屬南郡。“醴陽”地名首見于香港中文大學(xué)館藏西漢河堤簡（222號）：“宜成堤凡三百廿三里廿六步，……醴陽江堤卅九里二十□步。……”[27]簡中“宜成”地名又見河堤簡221號[28]，《二年律令·秩律》（簡448）。 “宜成” 即“宜城 ”，屬南郡[29]。河堤簡214號有“□陵河堤”[30] ，首字整理者缺釋。從原書所附圖版看，應(yīng)當(dāng)是“夷” 字之殘?！耙牧辍币矊倌峡ぁ！磅逢枴币嗖灰姟稘h志》，但據(jù)河堤簡，似乎有屬南郡的可能?！磅逢枴?又見于張家山漢簡《奏讞書》?！蹲嘧棔泛?SPAN lang=EN-US>69－74：“（高帝）七年八月己未江陵丞言：醴陽令恢盜縣官米二百六十三石八斗?；种攘偈?，爵左庶長□□□□從史石盜醴陽己鄉(xiāng)縣官米二百六十三石八斗，……恢居酈邑建成里，屬南郡守。南郡守強(qiáng)、守丞吉、卒史建舍治?！睋?jù)簡文“恢居酈邑建成里， 屬南郡守”，知醴陽令恢當(dāng)是南郡守之屬吏，故可以確證 “醴陽”其時當(dāng)是南郡屬縣。《奏讞書》 “醴陽”條下原注云：“醴陽，縣名，不見于《漢書·地理志》，‘醴’疑讀為‘澧’，縣當(dāng)在澧水之陽，屬南郡。 ”按《史記·夏本紀(jì)》：“汶山道江，東別為沱，又東至于醴”， 《集解》：“孔安國及馬融、王肅皆以醴為水名。鄭玄曰：‘醴，陵名也。大阜曰陵。長沙有醴陵縣?！薄端麟[》：“騷人所歌‘濯余佩于醴浦’，明醴是水。孔安國、馬融解得其實。又虞喜《志林》以醴是江、沅之別流，而醴字作‘澧’也。”《漢志》：“崏山道江，東別為沱，又東至于醴”。《書·禹貢》：“岷山導(dǎo)江，東別為沱，又東至于澧”，字作“澧”，與《史記》、《漢書》不同。這說明，澧水之“澧”確實可以寫作“醴”?！蹲嘧棔吩⒅f可從。
從上面的分析來看，地名“醴陵”無論是歸屬于南郡還是長沙國均不合適。而我們?nèi)魧⑵湟曌鳌磅逢枴敝`的話，一切矛盾均可以解決。實際上從簡文來看，“醴陵”上下緊鄰的分別是 “夷陵”，“孱陵”，確實存在涉上下文誤書的可能。《秩律》“醴陵”上文之“秭歸、臨沮、夷陵”及下文之“孱陵[31] 、銷[32]、竟陵、安陸、州陵、沙羨、西陵、夷道、下雋”均屬南郡，依《秩律》之行文規(guī)律，此處也應(yīng)為一南郡屬縣。而據(jù)《奏讞書》及河堤簡，西漢“醴陽”正是南郡屬縣?！吨嚷伞分小磅妨辍彼诳h秩六百石，這與《奏讞書》醴陽令恢秩六百石也是相合的?！吨嚷伞匪娔峡倏h，除去“醴陵”，共有十七個，計為：宜成、巫、江陵、秭歸、臨沮、索[33]、秭歸、夷陵、孱陵、銷、竟陵、安陸、州陵、沙羨、西陵、夷道、下雋?！稘h志》載 南郡屬縣共有十八個，有部分是后期所置或分置。將《秩律》南郡屬縣所分布的范圍與《漢志》南郡十八屬縣相比較，應(yīng)可認(rèn)為《秩律》所載漢初南郡的屬縣是大體完備的。但漢初“醴陽”縣名不見于《秩律》。綜上所述，我們認(rèn)為簡文 “醴陵”很可能就是“醴陽”涉上下文而訛。
李學(xué)勤先生在談到《奏讞書》中的“醴陽”地名時說：“醴陽，縣名，不見于《漢書·地理志》。《水經(jīng)·澧水注》的澧陽則系晉太康時所立。推想醴（澧）陽應(yīng)在澧水以北，屬于南郡，所以本條前后都講到南郡和江陵、這和《漢書·王子侯表》南郡有尉文縣一樣，曾一度設(shè)縣，后來又廢除或改名了。”[34] 聯(lián)系西漢河堤簡來看，李學(xué)勤先生之說應(yīng)當(dāng)是合乎實際的。
八、苑陵
“苑陵”見簡458。《秩律》原注“苑陵，屬河南郡”。按“苑陵”故城在今河南新鄭市東北?！妒酚洝しB滕灌列傳》作“宛陵”，《魏世家》《正義》引《括地志》云：“宛陵故城在鄭州新鄭縣東北三十八里，本鄭舊縣也?！薄稘h志》作“苑陵”。《大清一統(tǒng)志》卷187：“苑陵故城在今（開封府）新鄭縣東北，秦置縣?！?《史記·秦本紀(jì)》：“（始皇）十七年，內(nèi)史騰攻韓，得韓王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 ” 《魏世家》：“（韓王安）九年，秦虜王安，盡入其地，為潁川郡?！?/SPAN>譚其驤先生云：“新鄭、 苑陵、尉氏，疑亦當(dāng)屬潁川，故鄭地，韓所都也。” [35]則秦置“苑陵”縣，屬潁川郡[36]，漢初當(dāng)因秦之舊?！吨嚷伞贰霸妨辍鄙舷挛牡摹瓣柍恰?、“襄城”、“偃 ”、“郟”、“尉氏”、“潁陽”、“長社”諸縣漢初均屬潁川郡，可作為秦，漢初“苑陵”屬潁川郡之側(cè)證。
本文蒙裘錫圭先生、李天虹先生指正，謹(jǐn)致謝忱。
此文原刊載于《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2007年第2期，主要內(nèi)容又收入彭浩、陳偉、工藤元男主編：《〈二年律令〉與〈奏讞書〉——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出土法律文獻(xiàn)釋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1] 中國文物研究所、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龍崗秦簡》第107頁，中華書局，2001年。
[2] 陳煒祺：《〈秩律〉注釋》，武漢大學(xué)“張家山漢簡研討課”論文，未刊。
[3] 孫慰祖：《中國古代封泥》第274頁，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
[4] 李解民：《〈東?？は螺犻L吏名籍〉研究》，載《尹灣漢墓簡牘綜論》，科學(xué)出版社，1999年。
[5] 參陳夢家：《漢簡綴述》第42、43，69頁，中華書局，1980 年版。
[6]《漢表》：“郡尉，秦官，……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SPAN>
[7] 劉釗：《〈張家山漢墓竹簡〉釋文注釋商榷（一） 》，〈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2003年第5期。
[8] 該處王子今先生斷句為“諸私為
<鹵>鹽煮，濟(jì)漢”（王子今：《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所見鹽政史料》，《文史》，2002年第4期）。
[9] 參《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
[10] 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學(xué)術(shù)月刊》，2003年第1期。
[11] 馬非百《秦集史·郡縣志》，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等皆屬內(nèi)史（參馬非百：《秦集史·郡縣志》，中華書局，1982年；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二冊，地圖出版社，1982年版）。
[12] 參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二冊，地圖出版社，1982年版。
[13] “烏氏”見《二年律令•秩律》（簡451），原注云：“漢初屬北地郡”，當(dāng)是。據(jù)《漢志》，“烏氏”武帝元鼎三年更屬安定郡。
[14] 錢坫，王先謙等均持這種觀點。錢坫，王先謙說見王先謙《補(bǔ)注》“合陽 ”條。
[15] 謝承仁主編：《楊守敬集》第一冊190頁，湖北人民出版社， 1988年。
[16] 唯一有可能例外的是《漢志》左馮翊下之“合陽”，雖不云侯國，但《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有合陽侯喜，《索隱》云屬馮翊。錢坫、楊守敬等均非之（錢坫說見王先謙《補(bǔ)注》“合陽”條所引，楊說見謝承仁主編：《楊守敬集》第一冊190頁，湖北人民出版社， 1988年），認(rèn)為當(dāng)是平原郡之合陽縣。王先謙雖贊同《索隱》，但也說： “三輔不封列侯，此或以親親之故，一時變例與?！?/SPAN>
[17] 參《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
[18] 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學(xué)術(shù)月刊》，2003年第1期。
[19] 參葉其峰《西漢官印叢考》，《故宮博物院院刊》 1986年1期，又葉其峰：《古璽印與古璽鑒定》第12頁，文物出版社，1997年。
[20] 孫慰祖：《中國古代封泥》第62頁，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
[21] 戰(zhàn)國韓兵器有新城令戈。參吳良寶：《戰(zhàn)國文字所見三晉置縣輯考》，《中國史研究》，2002年第4期。
[22] 胡平生、張德芳：《敦煌懸泉漢簡釋粹》第73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23] 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學(xué)術(shù)月刊》，2003年第1期。
[24] 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修訂）》，“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1月23日。
[25] 《史記·呂太后本紀(jì)》：“（呂后）四年，封呂媭為臨光侯，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及諸侯丞相五人?！薄都狻沸鞆V曰：“中邑侯朱通、山都侯王恬開、松茲侯徐厲、滕侯呂更始、醴陵侯越。”
[26] 參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學(xué)術(shù)月刊》，2003年第1期；又周振鶴：《西漢政區(qū)地理》第6頁，人民出版社，1987年。
[27] 此蒙陳偉老師告知。
[28] 陳松長編著：《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簡牘》第 93頁，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2001年。
[29] 《秩律》之“宜成”，原注以為即濟(jì)南郡之“宜成” 。周振鶴先生指出此當(dāng)是南郡之“宜城” （《〈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其說是。《漢志》“南郡”條下：“宜城，故鄢，惠帝三年更名?！?河堤簡所見“宜成”亦同。
[30] 陳松長編著：《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簡牘》第 91頁，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2001年。
[31] “孱陵”，原注“屬武陵郡”。周振鶴先生云：“孱陵與索縣《志》皆屬武陵郡，而武陵郡地漢初屬長沙國，故此二縣其時必屬南郡無疑”（《〈二年律令 ·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按“孱陵”見里耶秦簡，當(dāng)為秦縣名，其地在南郡北境附近，秦，漢初當(dāng)屬南郡。
[32] “銷”，原注云“地望不詳”。據(jù)里耶秦簡可推知其當(dāng)在南郡。參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學(xué)術(shù)月刊》，2003年第1期。
[33] “索”，原注云：“索，武陵郡有索縣，河內(nèi)郡有索邑，此當(dāng)為后者。” 周振鶴先生屬南郡（《〈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按《二年律令·行書律》（簡264）云：“十里置一郵。南郡江水以南，至索南界（？），廿里一郵。”[33] 可證“索”其時當(dāng)屬南郡。
[34] 李學(xué)勤：《〈奏讞書〉解說》（上），《文物》， 1993年第8期，又李學(xué)勤：《〈奏讞書〉初論》，《簡帛佚籍與學(xué)術(shù)史》，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引文據(jù)后者。
[35] 譚其驤：《秦郡界址考》，載《真理雜志》第一卷第 2期，1944年；又收入其著《長水集》，人民出版社， 1987年。
0096讀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札記-
llaogui 在 2008/3/19 17:33:05 評價道：第1樓
四、
秦戳印陶文「鹵市」、「鹵亭」及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鹵土」的「鹵」寫法與此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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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 在 2009/10/9 13:31:10 評價道：第8樓
西漢前期的松柏坡漢簡載有南郡屬縣及侯國名，計有：巫、秭歸、夷陵、夷道、醴陽、孱陵、州陵、沙羨、安陸、宜成、江陵、臨沮、顯陵、中盧、邔侯國、便侯國、軑侯國（荊州博物館編：《荊州重要考古發(fā)現(xiàn)》210頁，文物出版社，2009年）。其中亦有“醴陽”而無“醴陵”。我們指出張家山漢簡《秩律》所載南郡屬縣“醴陵”有可能是涉上下文“夷陵”、“孱陵”而誤書，松柏坡漢簡的出土是對我們的推論一個非常有利的證據(j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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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mony 在 2009/10/10 6:44:46 評價道：第9樓
西漢所封功臣侯華無害，《史記》記作“絳陽侯”，《漢書》記作“終陵侯”，漢封泥作“絳陵侯”（王國維：《<齊魯封泥集存>序》）?！妒酚洝肪?SPAN lang=EN-US>18《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義陵侯吳郢，裴骃《集解》引徐廣曰：“一作‘義陽’。” 同卷費侯陳賀侯功一欄，《史記》記作“定湖陽”，《漢書》記作“定湖陵”（《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史記》卷21《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廣陵侯劉表，《集解》引徐廣曰：“一作‘陽’。”戰(zhàn)國時圍魏救趙的桂陵之戰(zhàn)，史記各卷記此事均為“桂陵”（分別見《史記》卷15《六國年表》，卷43《趙世家》，卷44《魏世家》，卷46《田敬仲完世家》，卷65《孫子吳起列傳》），《史記索隱》引王劭所引《竹書紀(jì)年》也作“桂陵”，銀雀山漢簡《孫臏兵法》“擒龐涓”篇也作“桂陵”（簡245），只有《水經(jīng)注》引《竹書紀(jì)年》為“桂陽”。以上均為“陵”、“陽”二字易混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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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耳 在 2009/10/10 10:11:49 評價道：第10樓
觀周先生此文及harmony先生跟貼，可得古音侵（蒸）陽通轉(zhuǎn)之理焉。古音侵蒸相通，無煩舉例，而兩部字又往往與陽部字發(fā)生關(guān)係。事實上，有些音韻學(xué)家以為蒸部字上古收m尾（章太炎、陸志韋等）。保守一點，說跟侵部字音義相通的蒸部字早先歸侵部，當(dāng)無大錯。如此說來，侵蒸陽三部字發(fā)生關(guān)係實際上可以看作侵陽發(fā)生關(guān)係。茲事體大，先說點具體的吧。
“朕”從“關(guān)”聲（非“關(guān)心”之“關(guān)”），“關(guān)”字從“針”聲（裘先生說），則古音在侵部無疑，其后轉(zhuǎn)入蒸部。如“朕”聲字有“騰藤”字，是其例也?！墩f文·仌部》:“𣎎,仌出也。從仌,朕聲。《詩》曰：‘納于𣎎陰’。凌，或從夌。”下面是從“朕”聲字跟“昜”聲字相通的例子，可與周波與harmony兩先生所舉諸例參觀。
媵與揚
《儀禮·燕禮》：“升媵觚于賓?！编嵶ⅲ骸半糇x或為揚”騰與揚
《禮記·檀弓下》：“杜蕢洗而揚觶。”鄭注：“《禮》揚作騰?！薄抖Y記·鄉(xiāng)飲酒義》：“盥洗揚觶?！编嵶ⅲ骸敖瘛抖Y》皆作騰。”騰與商
《呂氏春秋·舉難》：“則問樂騰與王孫茍端孰賢?！薄缎滦颉るs事四》作“樂商”。徵與章
《左傳·昭公元年》：“徵為五聲?！薄墩压迥辍纷鳌罢聻槲迓暋薄ａ缱止乓粼谡簦ㄖ┎?，但有證據(jù)表明，該字跟侵部之“朕”相通?！墩f文·舟部》：“朕，我也?！倍巫ⅲ骸半拊谥鄄?，其解當(dāng)為‘舟縫’也?！犊脊び洝ず恕吩唬骸暿离蓿渲币??！飨壬唬骸壑p理曰朕，故札續(xù)之縫亦謂之朕。’”《莊子·應(yīng)帝王》：“體盡無窮，而游無朕?！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按拊疲弘蓿滓??！薄痘茨献印び[冥》：“不見朕垠?！弊ⅲ骸罢纂抟病！薄端貑枴ぬ煸o(jì)大論》：“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薄搬缯住奔础罢纂蕖保Z序不同而已。 -
海天 在 2009/10/10 11:07:47 評價道：第11樓
《新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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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耳 在 2009/10/10 12:02:57 評價道：第12樓
該“興”字如何解釋，似還有進(jìn)一步探討的餘地，未可遽定。參陳偉先生《也説葛陵楚簡中的“以起”》（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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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 在 2009/10/10 15:08:34 評價道：第13樓
陳偉先生《也説葛陵楚簡中的“以起”》（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049）一文的問題，上引宋先生已有論及，蒿耳先生可以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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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耳 在 2009/10/10 16:05:12 評價道：第14樓
煩海天兄告訴我宋文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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