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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音隨字轉(zhuǎn)

（首發(fā)）

葉玉英

廈門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中文系

在語音演變的歷史過程中，除了有規(guī)律、有條件的音變外，還存在許多例外，即造成一個字讀音發(fā)生變化的原因有多種可能，如在語言與文字的孳乳分化過程中，常常發(fā)生音隨字轉(zhuǎn)的現(xiàn)象。所謂“音隨字轉(zhuǎn)”[1] 是指一個字的讀音往往受各種形體因素的影響而發(fā)生變化。有的是因為其本身形體變化而造成讀音的變化，有的是受與之形近的另一個字的影響或同聲符的一組字的讀音的影響而發(fā)生音變，有的則是因為誤認(rèn)聲符而改變讀音。這是漢語中獨有的現(xiàn)象，是由漢字與漢語的關(guān)系所決定的。由于漢字不是注音文字，人們讀書用字的時候，又總希望從文字形體上找到讀音的線索，如人們認(rèn)字就普遍存在“有邊讀邊，無邊讀中間”的心理。在這一心理驅(qū)使下，自然就會出現(xiàn)以下一些情況：

一 受與之形近的另一個字的影響而把這個字讀為與之形近的那一個字的讀音

1、單（端元）——嘼（書幽）

甲骨文“嘼”（單）字作 “” （殷墟文字乙編6269），金文作“”（盂鼎）“”（師簋）“”（郘鐘）“”（嘼卣）“”（交鼎）“”（令瓜君壺）“”。裘錫圭先生認(rèn)為“嘼 ”在古文字中即“單”的繁化。[2]陳劍先生進(jìn)而指出古文字中“嘼”皆當(dāng)釋為“單”。[3]戰(zhàn)國文字“戰(zhàn)”、 “”的用例亦可資左證，如戰(zhàn)國文字“戰(zhàn)”從單作“”（壺），又從“嘼”作 “”（酓鼎）；“獸”字作“”（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120）“”（曾侯乙磬）“”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36），又從 單作“”（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31背）“” （曾侯乙編鐘·下二1）“”（郭店楚簡 ·老子甲38）“”（包山楚簡142）“”（郭店楚簡·緇衣38）“” （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237）。

郭店楚簡《成之聞之》：“《君奭》曰：‘唯冒丕嘼（單）稱德’何？言疾也。（22）”“嘼”字作 “” ，讀為“單”。長沙楚帛書甲篇：“二曰朱四嘼（單）。（4·20） ”“嘼”字作“” ，用為“單”。凡此可證甲骨文“”、金文“”“”“” “”“”、簡帛文字 “” “”等皆讀“單”。

 “狩”與“獸”乃一字分化，甲骨文作“”（甲骨文合集，以下簡稱“合”，10611）“”（合10609）“”（合28773）“”（合 28774）等形，在卜辭中皆用作“狩獵”之“狩” 。西周金文“獸”除用作人名外，皆用為“狩獵”或“巡狩”義。戰(zhàn)國文字中“獸”用為“野獸”義的僅一例，見于郭店楚簡《老子》甲本，簡文曰：“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虺蠆蛇弗，攫鳥猛獸弗扣，骨弱筋柔而捉（33）固?！睆娜芈曋搬鳌弊肿钤缫娪跐h印，作“”（漢印文字征10·6）。由春秋戰(zhàn)國古文字資料來看，“獸 ”（狩）乃幽部字。如郭店楚簡《老子》甲本：“道恒無名，樸雖細(xì)，天地弗敢臣，侯王如（18）能獸 （守）之，萬物將自賓。（19）”“至虛，恒也；獸 （守）中，篤也。（24）”“金玉盈室，莫能獸 （守）也。（38）”又《緇衣》：“故君子多聞，齊而獸 （守）之。（38）”又《六德》：“道不可遍也，能獸 （守）一曲焉。（43）”“獸 ”皆當(dāng)讀為“守”，“守”為幽部字。

“狩”和“獸”分化后，“獸”用來表野獸 義?！皣b”又是從“獸”中分化出來的一個字，讀音仍因“獸”的音，讀入幽部。

“”“”“”“” “”“”“” “”等字本讀為“單”，為元部字，因為字與“獸”（狩）字所從之“”“”“” 形近，受了“獸”的讀音的影響，后來就音變讀入幽部，并與“嘼 ”混為一字。

2、嘼（書幽）——畜（透覺、曉覺）

甲骨文“畜”字作“”（合29415）“”（合29416）“”（小屯南地甲骨3121），字在卜辭中皆讀為“畜養(yǎng)”之“畜”，如：

王畜馬在茲 … …母戊王受……    合29415

畜封人     合3398

春秋金文作“”（秦公鐘） “” （秦公簋）“”（欒書缶），在銘文中或典籍中訓(xùn)為養(yǎng)育之義，如秦公镈：“咸畜百辟胤士”?！稌?SPAN lang=EN-US>·盤庚》：“用奉畜汝眾”。秦公鐘：“咸畜左右”?；蛴?xùn)為好，如欒書缶：“余畜孫書也。”

戰(zhàn)國文字“畜”字作“”（秦律十八種77）“”（法律答問108）“”（秦律十八種84）“”（長沙楚帛書丙3·3），在文中皆訓(xùn)為“牲畜”之“畜”，如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何謂‘家罪’？父子同居，殺傷父臣妾、畜產(chǎn)及盜之… …（108）”；《秦律十八種》：“及隸臣妾有亡公器、畜生者……（77）”?？芍吝t在戰(zhàn)國時期，“畜” 有了讀為透母覺部的音。

《說文》：“畜，田畜也。 <淮南子>曰：‘玄田為畜?！?SPAN lang=EN-US>，《魯郊禮》畜從田從茲。茲，茲益也?！币浴靶笊睘椤靶蟆敝玖x，但從甲、金文的字形和用例來看，“畜”的本義當(dāng)為“畜養(yǎng)”，“畜生”義乃其引申義。表“畜養(yǎng)”之義時“畜”讀為曉母覺部，而表“畜生”義時則讀入透母覺部，這期間有個音變過程。

在上文中我們討論了“嘼”字的形音義，認(rèn)為“嘼”在戰(zhàn)國以前與“單”同字，后來由于“獸”從“狩”（本從單聲）中分化出來后音變?yōu)闀赣牟孔郑藗円詾椤皣b”（單）也讀書母幽部，并訓(xùn)為“牲畜”。《說文》 “嘼，也。象耳、頭、足厹地之形。古文嘼下從厹”，就是出于這樣的誤解。“嘼”表“牲畜”，與“畜” 就成了同義詞，又因為二字形近，于是“嘼”又有了“畜”的讀音。唐徐鍇注“畜”的讀音為丑六切，“嘼”的讀音為許救切?！稄V韻》“畜”字下有丑六切、許竹切、丑救切、許宥切，《集韻》“嘼”字下有丑救切和許六切，可見在唐宋時代“畜”與“嘼”的音義就混用了。“嘼”字讀許救切、丑救切和許六切顯然是受“畜”之音義的影響而產(chǎn)生的。

3、離（來侵）——離（來歌）

“離”是從“”字分化出來的一個字。甲骨文“”（禽）字作“”“”“”，西周金文加今聲，作“”（禽簋）“”（大祝禽鼎）“”（多友鼎）“”（不簋）“”（不簋二）。戰(zhàn)國文字又在“ ”字上累加聲符“林”，作“”（中國歷代貨幣大系 2441）“”（三晉貨幣 51）“” （古璽匯編3119），分化出 “離”。古音“林”在來母侵部，“離”從林聲，故“離”本當(dāng)亦為侵部字。

“離”是從甲骨文“”（合10820正）“”（合10817）“”（合 6384）等形演變而來的，睡虎地秦簡“離”字作“”（效律28）。

“” 所從之“”又省成“艸”，作“” （妥陰令戈），“”再進(jìn)一步演變就成了小篆之“”。小篆“離”字已經(jīng)變得與“離”之聲符“”形體全同，故“離”的讀音就受了“離”的影響發(fā)生了變化，也讀入來母歌部。

4、平（并耕）——釆（并元）

春秋戰(zhàn)國文字“平”字作 “” （羌鐘）“”（鄀公鼎）“”（拍敦蓋）“”（中山王兆域圖），或加飾筆作“ ”（平鐘）“”（十年陳侯午錞） “”（平阿右戈） “”（平陸戈）“”（陰平劍），其中作“”“”“”者與“釆”字形體非常接近，故“平”又有了讀為并母元韻的音，中古以后讀為并母仙韻?！稄V韻·仙韻》：“平，《書》傳云：‘平平，辨治也。’芳連切?！?/SPAN>

5、 （書幽）——百（并鐸）

《說文》：“，頭也。象形。”又“首，同，古文也。象髪，謂之鬊鬊即也。”“”與“首”本一字，只是繁簡不同而已。許慎因其各有所屬之字而分為兩個部首。金文 “”字作“”（伯簋）“”（簋），戰(zhàn)國文字作 “”（曾侯乙墓竹簡173）“”（包山楚簡273）“”（天星觀遣策） “”（望山楚簡M2·37）。戰(zhàn)國楚文字“百”字，作“”（信陽楚簡1·29）“”（郭店楚簡·忠信之道7）“” （九店楚簡M621·4）“”（敬事天王鐘） “” （天星觀卜筮簡）“”（包山楚簡138）“”（長沙帛書甲4·74）“”（古璽匯編3648），與《說文》“百”字古文作“”相合?！墩f文》小篆“ ”字作“”與“百”之古文 “”形近，所以人們就把“ ”當(dāng)作“百”的異體，于是“”又有了“百” 的讀音，《集韻·陌韻》就收“”為“百”的異體，注音“博陌切”。

6、盻（匣支）——盼（滂文）

《說文》：“盻，恨視也。從目兮聲?！蔽髦芙鹞摹百狻弊肿鳌?SPAN lang=EN-US>”（兮仲簋）“”（豐兮簋）“”（兮熬壺）“”（兮吉父簋）“”（兮甲盤），與“分” 形近，所以漢隸中“盼”字常寫得與“盻”形近，如漢印“盻”字作“”（漢印文字征四·二），《九經(jīng)字樣》“盼”字作“”，張平子碑省作 “” ，《篆隸萬象名義》作“”?！墩f文》：“盼，《詩》曰：‘美目盼兮?！瘡哪糠致??！笔芰恕芭巍弊忠袅x的影響，“盻”也有了滂母產(chǎn)韻之讀音?！都?SPAN lang=EN-US>·產(chǎn)韻》：“盻，美目貌。”又“動目也。匹限切?！?

二 因誤認(rèn)聲旁而改變讀音

7、改（以之）——改（見之）

甲骨文“改”字作“”（合36418）“”（合39465），西周金文作“”（改盨），戰(zhàn)國文字“ 改”字作“”（侯馬盟書·宗盟類1：9）“”（侯馬盟書 ·宗盟類194：4）“”（郭店楚簡·緇衣 17）“”（郭店楚簡·尊德義 4）“”（郭店楚簡·六德 19）。李學(xué)勤先生指出更改之“改”本是從攴已聲之字，[4] 甚確。小徐本《說文》：“改，更也。從攴己聲?！蔽覀冋J(rèn)為“改”本從已聲，為以母之部字，后因聲符“已”與 “己”形近而混，人們就誤以為“改”從己聲，古音“己”在見母之部，于是“改”也隨之讀入見母之部。

8、 （亦，以鐸）——赦（書鐸）

西周晚期銅器匜有“赦”字，作“” “”，從攴亦聲。從古文字資料來看，一直到漢初，“赦”仍從亦聲，如戰(zhàn)國晚期三晉兵器十七年春平侯鈹“赦”字作“”，睡虎地秦簡作 “”（法律答問153）“”（為吏之道1），馬王堆帛書作“”（戰(zhàn)國縱橫家書40）“”（五行298），漢初的銀雀山漢簡作“”（173）?！耙唷睘橐阅歌I部字，可知“赦”一直到漢初還讀為以母?！墩f文》小篆作“” 乃“”“”等形的進(jìn)一步訛變?！?赦”所從之“亦”訛變成“赤”后，人們就誤以為“赦”從赤聲，《說文》：“赦，置也，從攴赤聲?！惫乓簟俺唷痹诓歌I部，“赦”在書母鐸部。 “赦”字讀音由以母音變?yōu)闀负芸赡芫褪且驗槠渎暦淖兓斐傻摹?

9、皀（見緝）——匕（幫脂）

甲骨文“皀”字作“”（合34388）“”（合34602）“”（合30499），戴家祥先生認(rèn)為此即“簋”之象形字，象盛滿食物之簋。[5]西周金文沿襲甲骨文之形，作“”（吊簋）“”（作商簋）“”（姬簋）“”（伯嘉父簋）。其中作商簋、姬簋“皀”就當(dāng)讀為“簋 ”。戰(zhàn)國文字“皀”字有的下部已訛變得近似“匕”，作“”（信陽楚簡1·41）“”（古陶文匯編3·83）“”（三晉貨幣44）?！墩f文》小篆作“”，已變從“匕”。

《說文》：“谷之馨香也。象嘉谷在裹中之形。匕所以扱之?；蛘f皀，一粒也。又讀若香?！蔽髦芙鹞摹?皀”可讀為“簋”，可知“皀”本讀為見母。戰(zhàn)國時期秦國銅器中敃鼎銘曰：“中敃皀鼎。”何琳儀先生認(rèn)為“皀鼎”字當(dāng)讀為“膷鼎?！?A title="" href="#_edn6" name=_ednref6>[6] 由此可證《說文》“又讀若香”非無據(jù)。大徐本《說文》注“皀”之讀音為皮及切，則“皀”又有幫母職部之讀音。我們認(rèn)為“皀”之所以又讀入幫母，是因為“皀”字下部訛變成“匕”后，人們誤以為“匕”為聲符。古音“匕”在幫母脂部，與“皀”之幫母職部之音極近。古文字中不乏之脂相通的例子，如甲骨文“西”借“甾”為之， “西”為心母脂部字，“甾”為從母之部字；戰(zhàn)國文字“奶”從“爾”或“ 爾”聲作“”（王子申作嘉奶盞盂） “”（侯簋），“奶”為泥母之部字，“爾”為日母脂部字；“醫(yī)”從“殹”聲，“醫(yī)”為影母之部字，“ 殹”為影母脂部字；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脂”字可借“職”、“織 ”、“膱”、“識”諸字為之，如《五十二病方·加（痂）》：“取陳葵莖燔冶之，以彘職膏殽，弁以傅痏。（355）”又“取三歲織豬膏，傅之。（359）”又“□□死人胻骨燔而冶之，以識膏□（357）”《五十二病方 ·[牡]痔》：“……以膱膏濡，而入之其孔中。（240）”《說文》：“脂，戴角者脂，無角者膏?！薄队衿罚骸爸?，脂膏冶?！焙單摹奥毟唷?、“織豬膏”（豬織膏）、“膱膏” 、“識膏”皆當(dāng)讀為“脂膏”?！奥殹?、“織”、“識”、“膱”皆為章母職部字，“脂”為章母脂部字。

10、靦（見，見元）——靦（透元）——靦（明元）

《說文》：“，面見也。從面、見，見亦聲?！对姟吩唬骸徐t面目。’，或從旦?！倍巫ⅲ骸暗┞??！薄墩f文》謂“靦”從見聲，而不謂從旦聲，可知“靦”本為見母字，其透母元部之讀音后出，故段注謂“從旦聲”。后來“靦”之或體“”廢棄不用，而“靦”又不再讀見聲，人們就誤以為“面”為“靦”之聲符，于是“靦”又有了明母元部之讀音。“靦觍”之“觍”其實就是讀為透母之“靦”的后起字，即從“靦”字已看不出“靦”讀透母，而另造一個從典聲的形聲字來表音?！队衿罚骸办t，慚皃?！薄肚许?SPAN lang=EN-US>·銑韻》：“慚”《龍龕手鏡· 見部》：“觍，面慚也?！?/SPAN>

11、牦（明宵）——釐（來之）

《說文》：“牦，牦牛尾也。從牦省，從毛?！敝祢E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從牦省，從毛會意，毛亦聲?！卑粗煺f是，“牦”本從毛聲，《廣韻·豪韻》收“牦”于“莫袍切”下。由于“牦”所從之 “”為“嫠”、 “剺”、“孷”、“釐”等字的聲符，所以“牦”也被誤認(rèn)為是從毛聲之字，于是有了來母之部的讀音?！都?SPAN lang=EN-US>·之韻》：“牦，十毫曰牦。陵之切?！薄瓣蟆奔幢挥米鳌袄濉?。

三 因自身形體變化而造成的音變

12、牙（疑魚）——與（以魚）

“與”始見于春秋金文，字作“”（镈）“”（喬君鉦鋮），戰(zhàn)國文字“與”字多見，作“”（中山王 鼎）“”（中山王玉片） “”（侯馬盟書·宗盟類 198：10）“” （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123），皆從牙，劉釗先生指出“與 ”字從牙應(yīng)為聲符。[7] 漢代文字多數(shù)仍從牙聲，作“”（馬王堆帛書·老子甲 16）“”（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95）“”（武威漢簡·儀禮·有司1）。不過馬王堆帛書中“與”已有寫作近似從“與”的，如 “” （一號墓竹簡63）“”（相馬經(jīng)50下）。同為漢初的安國侯虎符作“”，可知漢初 “與”所從之“牙”已有訛為“與”的現(xiàn)象。杜忠誥先生認(rèn)為“牙”訛為“與”是因為“牙”之上齒沿與下齒沿兩筆連合為一。[8]我們認(rèn)為還有一種可能是“”所從之“”中間部分左邊不封口，就變成了“”。應(yīng)該指出的是，伴隨著字形的訛變，“與”的讀音也發(fā)生了變化?！?/SPAN>與 ”本從牙聲，“牙”為疑母魚部字，則“與”本當(dāng)讀為喉牙音，不少古文字資料可資佐證。西周春秋金文常假借“于”或“雩”為“與”，如匜銘曰：“ 牧牛則誓：‘乃以告吏吏曶于（與）會……’”；鄀公平侯鼎：“用追孝于氒皇祖晨公，于（與）氒皇考公 ”；上鄀公敄人簋蓋：“用享孝于皇祖于（與）氒皇考”；乖伯歸夆簋：“享夙夕，好朋友雩（ 與）百諸婚媾”；毛公鼎：“虩許上下若否，雩（與）四方……王曰：‘父，雩（越）之庶出入事于外?！薄蚌А奔燃俳铻椤?/SPAN>與”，又用為“越”，“雩”、“越”均讀喉音；大盂鼎“雩”既借為“粵”又用為“于”，還假作“與”；善鼎：“余其用格我宗子雩（與 ）百姓”；叔夷鐘：“軍徙雩（與）氒行師?！庇绕渲档米⒁獾氖枪瓿啞独献印芬曳N四號簡“與”和“牙”并用：“絕學(xué)無憂，唯（與）呵，相去幾何？美（與）惡，相去何若？（4）”馬王堆帛書《戰(zhàn)國縱橫家書·蘇秦自梁獻(xiàn)書于燕王章》：“寡人 （與）子謀攻宋，寡人恃燕趙也。（56）”《春秋事語》“公子牙”之“牙”作“”，與“”、“”之別僅在于下部一橫劃是否穿透，據(jù)此可知“”、“”為“牙”字無疑，假借為“與”。

諸多證據(jù)表明“與”本讀為喉牙音?！墩f文》： “與，黨與也，從舁從與?！痹S慎不說“與”為聲符，是因為聲符“牙”已訛變?yōu)椤芭c”了，但“與”還讀喉牙音。又《說文》：“與，賜予也。一勺為與，此與與同。”“與”訓(xùn)“賜予”乃 “與”之本義，可證劉釗先生（2006）認(rèn)為“ 與”是從“與”簡省分化出來是對的。魏晉時期的禮器碑“與 ”字作“”、石門頌作“” ，仍從“牙”，可推知“與”音變?yōu)橐阅缸直卦谖簳x以后，大徐本《說文》注“與”、“與”均為“余呂切”，說明最遲在唐代“與”、“與”已音變讀為以母。

13、戉（匣月）——歲（心月）

甲骨文“歲”字作“”“”“”“”等形。胡小石先生指出：“歲作，與戉形無異?！墩f文》步部歲從步戌聲?！短祈崱废噤J切。然從歲 得聲之字，如薉、如噦、如、如翽、如劌、如饖、如奯、如，今讀并入喉，無一作齒頭音者。則歲之讀相銳切，為后起之音無疑。卜辭以 為歲，正是初音如此。《說文》從戌聲。戌古作，與戉亦無分，蓋皆象古兵之形?！夺屆罚骸?/SPAN>歲，越也，越故限也?！栽接?xùn)歲 ，正取其同聲，則漢代歲字猶有喉音之讀?！?A title="" href="#_edn9" name=_ednref9>[9] 按胡小石先生指岀“歲 ”之讀“相銳切”為后起之音，至確，但謂甲骨文 “歲”象戊形則誤。甲骨文“歲 ”皆從戉、戉亦聲。西周春秋金文仍從戉聲作“”（利簋）“”（曶鼎）“”（毛公鼎）“”（國差）“”（公子土斧壺）。戰(zhàn)國時期除楚系文字外“歲”皆仍從戉聲，而楚系文字“歲 ”皆從月作“”（大府鎬）“”（鄂君啟舟節(jié)） “”（酓鼎）“”（包山楚簡2）“”（望山楚簡M1·7）“”（信陽楚簡1·3）“”（郭店楚簡·太一生水 4）等形。我們認(rèn)為楚文字“歲”所從之月亦表音，古音“月”在疑母月部，“戉 ”在匣母月部，楚音與他系語音有別乃正常的方言差異。馬王堆帛書中 “歲”有的從戌作，如“”（陰陽五行甲250）“”（戰(zhàn)國縱橫家書67）“”（五十二病方359），有的仍從“戉”作，如“”（天文云氣雜占A062）“”（十問035）“”（二三子問018），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陰陽五行》甲篇 “歲”既從戉作“”，又從戌作“”，由此可知帛書中 “歲” 仍當(dāng)讀為戉聲。戰(zhàn)國文字“歲”作“”（睡虎地秦簡·效律 20）“”（馬王堆帛書·天文雜占2·4）等形很容易在“” 內(nèi)添一橫筆訛為“戌”。漢代文字中“歲”全都寫成從“戌”作，如銀雀山漢簡 “歲”皆從“戌”作“”（簡541）“”（簡949），居延漢簡作“”（甲646），武威漢簡作“”（儀禮·少牢1），流沙墜簡作“”（小學(xué)5·20）。《說文》： “歲，從步戌聲。”可知至遲在東漢初“歲”已音變?yōu)樾哪缸?。本文所要?qiáng)調(diào)的是 “歲”的讀音在漢代因為字形訛變從戌而發(fā)生音變，由戉聲變讀為戌聲，即音隨形變了。

四 因誤認(rèn)兩字為一字異體，從而兩個字的讀音互相影響

14、肆（心質(zhì)）——肄（以質(zhì)）

甲骨文“肄”字作“”“” “”，西周金文“肄”字作 “”（毛公鼎）“”（毛公旅鼎）“”（何尊）。《說文》： “（肄），習(xí)也。從聲?！薄耙蕖北静粡捻?，但戰(zhàn)國以后的文字里已訛成從聿或從隸作，如“”（古璽匯編5120）“”（古璽匯編5572）“”（秦代陶文1232）“”（馬王堆帛書·縱橫家書265）“”（銀雀山漢簡·孫臏156）“”（武威漢簡·少牢12）。

西周金文“肆”皆假借“肄” 為之，如禹鼎、大盂鼎、天亡簋、虎簋、臣諫簋等銘文中“肄”皆當(dāng)讀為“ 肆”。春秋時期晉國的郘鐘“肆”字作“”，齊國的洹子孟姜壺作 “”，《說文》小篆作 “”，可見“肆”本從“隸 ”聲，《說文》：“肆，極陳也，從長隸聲”，可證。漢隸皆從聿作“”（武威漢簡·士相見16）“” （曹全碑）。

從金文資料來看，“肄”和“ 肆”本同音，“肆”讀為心母乃后來的音變。在“肆”音變讀心母后，由于人們誤以為“肄”和“肆”為異體字，所以“肄”也有了心母的讀音?！都?SPAN lang=EN-US>·至韻》：“，《說文》：‘極陳也。一曰遂也，故也，又姓。或作肆、肄’。息利切?！?/SPAN>

15、 （羊，以陽）——（書，陽）

甲骨文有字作“”（合10168）“”（合10967）“”（合5772）“”（合9476），羅振玉釋為“”。[10] “”在卜辭中假作“養(yǎng)”或 “庠”。[11] 《說文》：“，煮也。從鬲羊聲?！薄都?SPAN lang=EN-US>·陽韻》：“《說文》：‘煮也?！蜃?SPAN lang=EN-US>、鬺、。”《玉篇》：“，煮也。亦作”。由此可知“”與“”后來成為異體字。

甲骨文“”字作 “” （合38243）“”（合15882），或從爿聲作“”（合15879）“”（合15883）。商代銅器“”字作“”（婦姑鼎）“”（作父乙鼎），與甲骨文大體一致。西周金文沿襲甲骨文之形，作“”（鼎）“”（史頌鼎）。西周早期的索諆爵作“”，借“將”為“”?！?SPAN lang=EN-US>”在西周金文中就有訓(xùn)為 “煮”的例子，如曶鼎：“曶用茲金作朕祖文考伯牛鼎?！贝呵锝鹞?“”皆與“彝”聯(lián)言，借代指彝器，字作“”（曾侯仲子游父鼎）“ ”（曾子仲鼎）“”（王作贙母鬲）。

“”和“” 都出現(xiàn)在一期甲骨文里，二期、三期則只見“”，不見“”。這很可能是由于不同書手受了各自方音的影響而使用了不同的字。金文中“”和“”的用法可以證實我們的推測。金文有字作“”（麥方尊）“”（麥方彝）“”（史頌簋），可隸作“ ”，徐中舒先生認(rèn)為“”與小克鼎之“”皆當(dāng)讀為“將”，黃德寬先生引楚簡再證徐說，并指出“”乃“將”之本字。后來本字為借字所奪，故“將”行而 “”廢。[12] 其說可信?！?/SPAN>”與“”當(dāng)為方言之別。

“”從羊聲，本為以母字。“”從“爿”聲，最初當(dāng)為從母字。兩字來源不同。但后來都變?yōu)闀缸?，大徐本《說文》注“” 的讀音為“式羊切”，可知最遲在唐代“”已音變?yōu)闀缸?。《廣韻》注“”的讀音為“式羊切”，可知最遲在宋代“”也音變?yōu)闀缸?，二字可謂殊途同歸。究其原因，很可能是因為“”、“”皆表“煮”義，人們就把它們當(dāng)作異體字，因此“”音變?yōu)闀缸趾螅?“”也隨之音變讀書母。

以上我們所舉之例遠(yuǎn)非全部， “音隨字轉(zhuǎn)”現(xiàn)象始終貫穿于漢語和漢字發(fā)展的歷史過程之中。對此類現(xiàn)象進(jìn)行梳理，將有助于我們認(rèn)識語音發(fā)展演變的復(fù)雜性，有助于加深我們對語言與文字關(guān)系的認(rèn)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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