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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談對金文“蔑懋”問題的一些新認(rèn)識

陳　劍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出土文獻(xiàn)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xié)同創(chuàng)新中心

引言

金文習(xí)見的成語所謂“蔑曆（此字隸定形頗多，此姑以‘曆’代替）”，始見於商代晚期（小子卣一例），盛行於西周早中期，可能到西周晚期還有個別用例。其講法雖已有數(shù)十家之多，但迄今仍無善解。從已有研究狀況來看，大家均未能舉出可靠的此語在傳世古書或其他出土文獻(xiàn)中能完全對應(yīng)上的材料，大概確實是很早就已經(jīng)在語言中消亡了。有鑒於此，這個問題大概是現(xiàn)在還無法徹底解決的。

不過，在近十多年來的新刊金文和戰(zhàn)國竹書資料中，也還是陸陸續(xù)續(xù)出現(xiàn)了一些對探討此問題能多多少少起到一點真正具有確定作用的證據(jù)。本文立足於此談一些新的認(rèn)識，不擬對舊說及所有辭例作全面徵引與分析探討。

我的基本看法是，所謂“蔑曆”之“曆”，可能應(yīng)該釋讀爲(wèi)“懋”；“蔑”與“被”義近；最常見的“A（上級）蔑B（下級）懋”類辭例，是典型的雙賓語結(jié)構(gòu)，意爲(wèi)“A覆被B以勉勵”；而其變式“B蔑懋”或“B蔑懋（于）A”，則爲(wèi)“B受到（A的）勉勵”義。

一、  關(guān)於“懋”的釋讀

（一）與“廉”相聯(lián)繫認(rèn)同之新說恐不可信

“蔑曆”之下字（有關(guān)字形參見董蓮池2011：538-539“??”字下），在字形上主要有看作“厤”聲（多讀爲(wèi)“歷”）與跟“??”字相聯(lián)繫認(rèn)同兩種意見。前說影響雖大，其實在文字學(xué)上是最沒有道理的，這一點只要想想它們各自的字形演變過程，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不過很多研究者在引用相關(guān)辭例時作“曆/歷/歷”，大概也只是出於釋寫的方便，並不代表他們認(rèn)同這種釋法。近年清華簡《繫年》簡14“飛廉”之“廉”字作、的材料出現(xiàn)後，不少研究者將其與之相聯(lián)繫認(rèn)同，如劉洪濤（2012：65）、季旭昇（2016a、2016b）、王志平（2016；據(jù)此文391頁所述，同作者尚有待刊稿《“蔑??”新解》，讀下字爲(wèi)“勞”）、李零（2016）。表面看來，似與金文“蔑曆”字之類形全同，但仔細(xì)分析，此說恐怕並不可信。

《繫年》簡文之形，整理者認(rèn)爲(wèi)即《說文》卷五上甘部之“??”字，以“??、廉同屬談部”爲(wèi)說。李學(xué)勤（2013：141）以“??”從“甘”聲、“廉”從“兼”聲，古音相近通假爲(wèi)說。按《說文》各本作：“（??），和也。從甘、從麻，麻，調(diào)也。甘亦聲。讀若函。”段玉裁注改篆形及說解，作“（??），和也。從甘厤。厤，調(diào)也。甘亦聲。讀若函。”研究者多從之。按此形上所從應(yīng)即“廉”或“??”字省體（詳下），並以之爲(wèi)聲符；《說文》實已不明其結(jié)構(gòu)（此字古書和漢代出土文獻(xiàn)均未見使用，在許慎那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死文字了），其音“古三切”乃由“甘聲”而生，亦未必可靠。

左塚楚墓漆梮方框第四欄內(nèi)文字中的字，黃鳳春、劉國勝（2003：497）釋讀爲(wèi)“（謙）”，即將其中部的“秝（右邊‘禾’旁省去頭部斜筆）加兩橫筆”形認(rèn)作“兼”字省體，是很正確的。後出楚簡文字中，“兼”多見中間作穿插之“又”形省變而爲(wèi)兩橫筆者，如下所舉：

、、《上博（四）·曹沫之陳》簡4、12、48（簡48用爲(wèi)“謙”）

、、《上博（八）·李頌》簡1、2、3

《上博（三）·周易》“（謙）”（凡5見）

另外，包山簡175用作女子私名之字，原整理者釋爲(wèi)“嫌”，研究者或從之；也有不少學(xué)者釋爲(wèi)“娕”。從文字的系統(tǒng)性來看，釋“嫌”比釋“娕”要好。

我過去曾謂曾侯乙墓竹簡中數(shù)見的一個寫作形的人名用字，“有可能就是‘（疌）’字簡體”，引楚簡“兼”旁變化爲(wèi)證，並謂“作形之‘耒’字，其‘又旁’後來省變爲(wèi)篆形上端的三斜筆，也是相類的變化”（陳劍2013：279）。又溫縣盟書WT1  K1：3105有人名用字“”：

/

即“”字（湯志彪2013：1190），也是同類的例子。當(dāng)然，這類變化在“兼”字最爲(wèi)穩(wěn)定常見，可能也跟已有學(xué)者指出的其形受同時的“束”形類化影響有關(guān)。此類形如再省去其中的兩橫筆，就變爲(wèi)所從的“厤”形了。

徐在國（2014：178-181）釋玉印“”字爲(wèi)古書之楚“鬭廉”氏之“廉”，應(yīng)可信。但他分析其形謂“從‘石’，‘??’聲，‘??’字繁體。而‘??’字應(yīng)分析爲(wèi)從‘厤’，‘甘’聲”，尚嫌不盡準(zhǔn)確（不知是否第一個“??”字係誤植失校）。此形就應(yīng)看作之繁體，除去其中“秝”形加下部“甘”形後所餘的部分，就是楚文字常見的一般的“石”形。其間關(guān)係，猶“厲”之作“”（《上博（六）·用曰》簡13）與（《上博（三）·周易》簡30）、（《清華簡（叁）·說命中》簡2），“”之作（楚帛書乙6）與（《清華簡（壹）·金縢》簡5），都是因書寫者將“廠”形理解爲(wèi)“石”之省形而生的變化（其中間狀態(tài)如包山簡149“厲”字、新蔡簡乙一15“”字）。由此看來，所謂“”上所從者也可能是“??”，“??”即“磏”字異體而非“廉”字。下文用“??/廉”指代這部分。

“??/廉”經(jīng)省爲(wèi)中間作兩橫筆形、再省而僅作“厤”形，楚文字中還有同樣的例子。《清華簡（陸）·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

君??（答）臱（邊）【15】父曰：“……（吾）先君智（知）二三子之不=（二心），甬（用）受（授）之【16】邦?！?span>17】

“”字原作如下之形：

整理者釋讀爲(wèi)“歷”。按此說在字形上既很可疑，從文意上看也不是很好。李守奎（2016：13）引此文，逕括注爲(wèi)“兼”，甚是?！凹妗弊骺偫ǜ痹~，義爲(wèi)“俱、同時”，這裏的語義指向是“授之邦”的“之”，即前文之“二三子”，正是多數(shù)名詞。在字形上，李守奎先生應(yīng)該也是認(rèn)爲(wèi)此字就是從前述那類已省作“厤”形的“??/廉”得聲的。

再來看傳抄古文中舊尚未得其解的幾例字形。《汗簡·言部》、《古文四聲韻·葉韻》引《義雲(yún)章》“讘”字作、，李春桃（2016：197）謂：

《集韻》中“??”爲(wèi)“讈”之異體，此處以爲(wèi)“讘”之古文，《注釋》（135頁）【引者按：指黃錫全《汗簡注釋》】認(rèn)爲(wèi)“讈”與“?”義同，有“巧言”義，而“讘”訓(xùn)作“多言也”，兩者義近。按，此說略嫌迂曲，但不能排除此是通用或誤植的可能性，暫附於此。

《汗簡·秝部》“曆”字引《義雲(yún)章》作如下兩形：

《古文四聲韻·錫韻》“曆”字引《義雲(yún)章》略同?！豆盼乃穆曧崱ゅa韻》引《崔希裕纂古》又錄其楷定形（即字書中之“??”、“??”）爲(wèi)“?”，此略。李春桃（2016：196-197頁）謂：

此類形體奇特，似難分析，恐非六國古文，但其以“厤”爲(wèi)聲符可以肯定，此處用爲(wèi)“曆”。

將這些字形跟前論楚簡“”等字結(jié)合起來看，問題就清楚了。、可隸定作“”，實即見於《玉篇》等的“?”字，而非《集韻》中的“??”?！稄V韻·葉韻》：“?，言疾?！薄对居衿獨埦怼ぱ圆俊罚骸?，《蒼頡篇》疾言也。《聲類》亦與（按此字疑衍）讘字也?！薄队衿ぱ圆俊罚骸?span style="line-height:200%">讘，之涉切，多言也。?，同上。”正與傳抄古文以之爲(wèi)“讘”相合。“”形變爲(wèi)上作“麻”形之“?”，跟古文字（等）和《說文》中的“??”形後世字典韻書多訛作“??”情況類同（《說文》且各本亦皆訛，已見前述）。“”亦應(yīng)係從“??/廉”之省體得聲（“??/廉”與“讘”葉談對轉(zhuǎn)、聲母亦近），其上半所從“兼”形亦爲(wèi)已全省去“又”而只作“秝”形者。

所謂“??”等形，其上半應(yīng)即由我過去曾討論過的甲骨金文中睫毛之“睫”的象形初文、變來；甲骨金文中的有關(guān)字形，我認(rèn)爲(wèi)應(yīng)讀爲(wèi)“兼”（陳劍2007），而“??”下所從的“厤”，正應(yīng)亦爲(wèi)從“兼”聲之“??/廉”，係加注的聲符（“??”右下所從的“?”形，則可能是“古文弇”“??/??”之??；“弇”、“兼”音亦相近）。至於傳抄古文以之爲(wèi)“曆/?”，則應(yīng)係出於誤認(rèn)，即將其中的“厤”形誤認(rèn)爲(wèi)“歷、曆”所從並看作聲符，傳抄古文中同類情形多見?？傊淖种獾牧鶉淖种凶髌缘?/span>“厤”形，亦可爲(wèi)“??/廉”之省形。

由以上所述字形關(guān)係來看，戰(zhàn)國楚文字之“、??”，其省變過程歷歷可見，是斷難跟商周金文中本從“林”形、後始演變爲(wèi)從“秝”形之所謂“蔑??”之字相聯(lián)繫認(rèn)同的。

（二）與“楙”相聯(lián)繫之說補(bǔ)證

1、

“蔑曆”之所謂“曆”，最早的字形是作“”的，如下所舉諸例：

殷末：小子卣（《殷周金文集成》5417；下引金文見於《集成》者即逕注其編號）

西周早期：保尊（6003）  、保卣（5415.1、5415.2）  簋（《保利藏金續(xù)》33，頁110）  作祖己鼎（2245）

其中小子卣、保尊卣之例用於“蔑”辭例，其餘兩例係人名。其形皆較後來通行者多出一個偏旁。這個特點，研究者也早已注意到了，如郭沫若（1958：1）曾云，其字“以字爲(wèi)最古”，上舉保卣銘之形與殷器小子卣之形同，“可知殷末周初之文如是作，則字並不從厤。從厤者乃後來之變體，不能據(jù)變體以釋初文，則主厤聲之說可不攻自破?！钡砸云渌鶑摹皥浮奔础肮盼囊啊?，則非是。

邱德修（1987：47-54、60-62等）首先聯(lián)繫金文“懋”字（詳後）爲(wèi)說，已主張釋“”爲(wèi)從“楙”聲，並與“懋”相聯(lián)繫。但其解“蔑懋”之基本意見難信。同時，他仍認(rèn)“”與“懋”字異體中的“埜”爲(wèi)“從土”，爲(wèi)解釋跟讀音相差很遠(yuǎn)的“古文野”之“埜”字關(guān)係問題，又不得不假設(shè)謂本有從林從土作“埜”“以會木盛之意”之字，跟“茂”“楙”一樣“本是‘懋’之初文，其與‘野’字本是互不干涉”云云（邱德修1987：110-111），其說顯然缺乏根據(jù)。

西周中期前段（恭王世）的史牆盤銘（10175）謂“孝（友）史牆，夙夜不彖（惰），其日蔑”，李零（2002：52）曾解釋說：

“其日”，猶言“日日”?！懊?/span>”，疑讀“勉懋”，是勉勵之義。上字，可讀“勉”；下字，早期寫法是從廠從埜從甘，埜與金文“懋”字所從相同，可見從秝、從林都是後起，字與“曆”、“暦”不同。

其思路與邱德修（1987）相近，皆可看作字形上之第三派意見。但李零（2016）釋讀爲(wèi)“伐矜”，又完全改變了看法。

金文“懋”字變化，略如下所舉：

、小臣簋（4238.2）  、小臣簋（4239.1）   、小臣簋（8.4239.2；4238.1亦同，略）   小臣宅簋（4201）  御正衛(wèi)簋（4044）

上引小臣簋，同一人之器而“懋”字上所從有兩類寫法。陳夢家（2004：126）曾提出，“甲骨卜辭牡從丄，象公牛之陽；金文懋從，故知丄音同于矛”（但陳夢家2004：20卻又說：“金文‘懋’字從心從埜，與《說文》野之古文相同。”）。張亞初（1989：256-257）認(rèn)爲(wèi)金文“懋”字是分別以矛盾之“矛”和牝牡之“牡”作聲符。這都是很有道理的意見。周忠兵（2006）則舉出更多殷墟甲骨文、西周金文的字形證據(jù)，並聯(lián)繫相關(guān)之字，如卜辭舊釋“埜（野）”之字，作（《合集》22027）、、（《合集》30173），其所從“丄”形與同時代的“土”形相差很遠(yuǎn)，應(yīng)改釋爲(wèi)“（楙）”，據(jù)此亦可見將金文“楙”字異體所從釋爲(wèi)“”信而有徵。至此才算真正將有關(guān)問題[“丄（牡）”及從“丄（牡）”諸字]令人信服地講清楚了。不過，他又並未將其所論“（楙）”跟“”所從聯(lián)繫起來討論。

將以上意見結(jié)合起來看，所謂“蔑曆”之下字的釋讀，應(yīng)以“（楙）”音爲(wèi)據(jù)。前人講“蔑曆”，多籠統(tǒng)將其意理解爲(wèi)“勉勵”、“獎勵”、“嘉獎”、“嘉勉”之類，並已有不少意見已經(jīng)跟古書“懋、勖”等字聯(lián)繫起來了，但多係將“蔑”字解爲(wèi)“懋、勖”（參看孫稚雛1981、邱德修1987所列諸家說；又晁福林2008），自不可信。據(jù)此所論，其下字“”及其後來的各種省變之體，正可逕讀爲(wèi)“懋”。下文在提及此辭例時，如無特別需要，就一律逕作“蔑懋”了。

從用字習(xí)慣來看，“楙”即“茂”之古字，“懋”應(yīng)係懋勉之“懋”的本字，但它雖很早就已造出（西周早期金文已見），但長期並未固定以之表“{懋}”這個詞。西周早中期金文中的“懋”字大多是作人名的；西周金文中{懋}只有寥寥數(shù)例，如西周中期卯簋蓋（4327）“余懋爯先公官”、豳公盨（《中國歷史文物》2002年第6期5頁）“康亡不楙（懋）”，西周中期後段（孝王世）??鐘（246、254）“皇王對??身楙（懋）”，亦即當(dāng)時仍用未加注意符之假借字“楙”，且這幾例還都是“勤勉、努力”類用法，其意義與“勉勵”不盡相同（詳後文）?！?span>”字本義不明，但它從“楙”字異體得聲，一開始就假借爲(wèi)“懋”，再加上“蔑懋”早已是固定搭配、成語，用字習(xí)慣比較固定，所以會出現(xiàn)皆不作“楙、懋”這樣的情況。如此想，也還是說得過去的。

2、

2009年5月甘肅合水縣何家畔鄉(xiāng)何家畔村西周墓出土的西周晚期伯碩父鼎，其銘末謂：

白（伯）碩父、（申）姜其受萬福無彊（疆），??（蔑）天子圥，其子子孫孫永寶用。

有關(guān)資料係由吳鎮(zhèn)烽先生《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第5卷267頁02438號；以下簡稱《銘圖》）和《金文通鑒》首次發(fā)表?！疤熳印毕轮謪窍壬屪x爲(wèi)“六（曆）”。其形如下：

/

袁金平、孟臻（2017：49）將其形摹作，根據(jù)押韻情況等改釋爲(wèi)“光”，並指出“從照片中能隱約看出‘光’上端的左右兩點”。其文於腳注所引謝明文先生的意見，已經(jīng)指出了“‘光’的釋法與字形下部似有不合，在銘末不一定押韻”云云。細(xì)審其形，似尚可看出右上角一筆還是跟上中部的豎筆相連的，可以改釋爲(wèi)“圥”。西周金文“圥”作［3619義伯簋“（陸）”字所從］、[10285.2匜“（睦）”字所從]等，可與此形對比?！皥P”與“懋”古音極近，間接從“圥”得聲之“睦”，與“懋”都是明母幽部字，它們可以相通是沒有問題的。

“??（蔑）天子圥（懋）”是前所未見的新辭例。鞠煥文（2014：137-143）將其理解爲(wèi)金文僅見的“下級（伯碩父）對上級（天子）的‘蔑曆’行爲(wèi)”，謂“此一例的出現(xiàn)說明‘蔑曆’一辭不僅適用於上對下，也適用於下對上”云云；袁金平、孟臻（2017：49）因此而致疑，謂“‘蔑曆’（包括“蔑……曆”）一般用於上級嘉勉下級所做功績的語境，如君對臣、公卿諸侯對下屬，而作爲(wèi)周天子之臣的伯碩父竟然能夠‘蔑天子曆’，顯然不合情理”，皆可不必。此語可與下舉金文辭例對比：

史頌鼎（2787、2788）：頌其萬年無彊（疆），日（將）天子令（命）。

伯姜鼎（2791）：天子萬年，（世）孫孫子子受氒（厥）屯（純）魯，白（伯）姜日受天子魯休。

膳夫克盨（4465）：克其日賜休無疆。

師俞簋蓋（4277）：……易（賜）赤巿朱黃、旂。俞拜??（稽）首：天子其萬年眉壽黃耇，?（畯）才（在）立（位）；俞其蔑，日易（賜）魯休。俞敢對揚(yáng)天子不（丕）顯休……

耳尊（6007）：耳日（受）休。

獻(xiàn)簋（4205）：獻(xiàn)身才（在）畢公家，受天子休。

“蔑天子圥（懋）”從其在銘中的位置看，跟上引諸銘一樣，都是祈願之語，承前省略了器主“伯碩父、申姜”；“天子圥（懋）”與上舉“天子休”等一樣，係修飾語加中心語的關(guān)係，而跟金文多見的“（A）蔑B懋”係雙賓語結(jié)構(gòu)者不同。後文將談到的“蔑被先王之耿光”辭例，有“之”字，其間關(guān)係就更明白了。如上所舉諸例，“受天子休”的“天子”也可不說出，“蔑天子圥（懋）”如也這樣變化，作“（伯碩父、申姜）蔑圥（懋）”，就跟金文多見的表被動的“某蔑懋”相同了，亦與上舉師俞簋蓋同樣處於祈願語位置者接近。有關(guān)金文辭例的變化及其結(jié)構(gòu)分析，詳見後文。

總之，伯碩父鼎“蔑圥”的辭例，跟一般的“蔑曆”辭例相認(rèn)同，應(yīng)無問題。所謂“蔑曆”之下字可以偶用一通用字（且此器本即其中時代最晚者），並不奇怪；而它就正與前文所論“楙”聲如此密合，當(dāng)非偶然。

3、

新刊《清華簡（柒）·越公其事》兩見“??”字，其形在古文字中係首次看到：

簡32 簡41

劉剛（2017）云：

32號簡的“堇??”，整理者讀爲(wèi)“勤厤”，引《說文》“厤，治也”爲(wèi)說；41號簡的“??”，整理者讀爲(wèi)“益”，把“增益其征”解釋爲(wèi)加重賦稅負(fù)擔(dān)。綜合看來，整理者認(rèn)爲(wèi)“??”字是從“厤”得聲的。

從字形來說，把“厤”當(dāng)做“??”的聲符確實是最直接的。不過，我們注意到，除秦文字外，戰(zhàn)國文字中其實一直沒有出現(xiàn)過明確的從“厤”得聲的字，“歷”、“曆”等詞都是用與之音近的“鬲”聲字表示的（原注：周波：《戰(zhàn)國時代各系文字間的用字差異現(xiàn)象研究》040條，綫裝書局，2012年?！对焦涫隆泛?span>61就有表示“歷”的“鬲”。）。換句話說，古音在錫部的“厤”很可能僅見於秦文字系統(tǒng)。

從文字系統(tǒng)出發(fā)指出簡文“??”不會是從“厤”聲之字，是很有說服力的。前文已經(jīng)討論過的《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之“”非“歷”而是“兼”，以及傳抄古文字中的例子，也可爲(wèi)證。同時，劉剛（2017）根據(jù)、一字的關(guān)係，推斷、也應(yīng)爲(wèi)一字，加上本文前所論作聲旁之“??/廉”?？墒∽鳌皡崱钡默F(xiàn)象，則釋“??”爲(wèi)“??/廉”聲字，單從字形上看確實也是很有道理的。但問題是，根據(jù)“??/廉”聲的的讀音，簡文很難講通。

簡文第五章記越王作“五政之初”，“王好蓐（農(nóng)）工（功）。王（親）自（耕），又（有）厶（私）（畦）。王（親）涉泃（溝）淳（泑）塗，日（省）蓐（農(nóng)）【30】事，以勸（勉）蓐（農(nóng)）夫”云云（與原釋文不盡相同，據(jù)網(wǎng)上研究者意見略有改動，恕難一一注明。下同），續(xù)云：

（越王）乃以?（熟）飤（食）（脂）??（醢）【31】（脯）（膴）多從。亓（其）見蓐（農(nóng)）夫老弱堇（勤）??者，王必酓（飲）飤（食）之。亓（其）見蓐（農(nóng)）夫（頂）足見，（顔）色訓(xùn)（順）必（比）而??（將）【32】（耕）者，王亦酓（飲）飤（食）之。亓（其）見又（有）（列）、又（有）司及王（左）右，先（誥）王訓(xùn)，而??（將）（耕）者，王必與之（坐）飤（食）。【33】

劉剛（2017）讀“堇??”爲(wèi)“饉歉”。按饑饉、歉收這類具有重在描述持續(xù)時間較長的、在一定範(fàn)圍內(nèi)帶有普遍性的狀態(tài)的詞，用來描述越王出去碰到的個別人的狀況，是很不合適的。再者，這裏特地將上下文引得較全，是想強(qiáng)調(diào)一點，即此文重點在強(qiáng)調(diào)越王之勸農(nóng)耕作，而非體現(xiàn)越王之恤農(nóng)愛民。《呂氏春秋·順民》亦有記越王思覆吳事一段，謂“時出行路，從車載食，以視孤寡老弱之漬病困窮顏色愁悴不贍者，必身自食之”，其文與簡文此係講勸勉農(nóng)事者，語境大爲(wèi)不同。簡文此處哪怕就是換爲(wèi)“農(nóng)夫老弱凍餒者”一類話，都是嫌跟語境不夠切合的。

“堇”字整理者讀爲(wèi)“勤”，是最自然直接的；由此出發(fā)，“??”最可能跟“勤”係義近連用關(guān)係。從字形上看，“??”與前舉金文“蔑”之“”形的聯(lián)繫是很明顯的。類形中之兩“木”形變爲(wèi)兩“禾”形，與此類字形後來的變化相同（“木”旁漸變寫得“屈頭”再變爲(wèi)一般的“禾”形）；再省去“曰/甘”形（古文字中位於全字下方的“曰/甘”形多係由繁飾“口”旁中間再加點而來，從之與否常無別），就變成簡文之形了?！?span style="line-height:200%;font-family:SimSun-ExtB">??”下所從本來是“丄（牡）”，前引上博簡《周易》之下所從則是“土”，戰(zhàn)國時代“丄（牡）”與“土”形早已混而爲(wèi)一了。據(jù)此，“堇??”可讀爲(wèi)“勤懋”，其間文字關(guān)係以及從用字習(xí)慣看都非常自然直接。農(nóng)夫之老弱而又勤勉於農(nóng)事者，當(dāng)然是尤其值得越王存問表彰以勉勵其他一般農(nóng)夫的。這裏的“堇??（懋）”辭例可以說具有較強(qiáng)的唯一性、排他性（下一例在這方面就要弱不少），一旦聯(lián)繫上就可不待煩言而解，是我覺得如此想較有必然性的一個重要理由。

簡文第六章記越王多方察省，至使越邦“皆好信”，其文云：

凡（邊）（縣）之民及又（有）管（官）帀（師）之人或告于王廷，曰：“初日政（征）勿（物）若某，今政（征）（重），弗果?！狈泊宋穑ㄎ铮┮?，【39】王必（親）見而聖（聽）之。（察）之而（信），亓（其）才（在）邑司事及官帀（師）之人則發(fā)（廢）也。凡成（城）邑之司事及官帀（師）之【40】人，乃亡（無）敢增??亓（其）政（征）以爲(wèi)獻(xiàn)於王。……【41】

劉剛（2017）認(rèn)爲(wèi)“增??”可讀爲(wèi)“增歉”，與“增減”、“增損”相近，係“偏義複詞”，其語義偏向於“增”。原注釋已疑兩“政”字可讀爲(wèi)“征”，網(wǎng)上多位研究者從此說。按《左傳·哀公十一年》有“事充、政重”語，杜預(yù)注分別謂“繇役煩”、“賦稅多”，是亦即讀“政重”爲(wèi)“征重”，與此簡文可相印證。兩“勿”字，前者整理者如字讀，後者讀爲(wèi)“類”。網(wǎng)上已有研究者將其皆讀爲(wèi)“物”，訓(xùn)爲(wèi)“事”。王寧先生解釋謂（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2017年5月1日，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6&page=13）：

此文意思是有人舉報說：“以前的時候征收賦稅的事情是象某個樣子的，現(xiàn)在征收得太重，完不成。”凡是遇到這樣的事情，越王必定會親自召見并聽取情況，察問如果確實，那麼他（指來舉報的人）所在城邑的管事的和相關(guān)官員就會被罷免。

其說大致可從。但兩“勿（物）”字所指應(yīng)該不是一回事。後者是諸人舉報云云之“事”，跟前文“征物”之“物”不同。關(guān)於“征物”，可聯(lián)繫後文所謂“以爲(wèi)獻(xiàn)”云云，參考下引兩條有關(guān)“以……爲(wèi)獻(xiàn)”、“以爲(wèi)獻(xiàn)”的文獻(xiàn)來理解：

《逸周書·王會》：湯問伊尹曰：“諸侯來獻(xiàn)，或無馬牛之所生，而獻(xiàn)遠(yuǎn)方之物事實相反，不利。今吾欲因其地勢所有獻(xiàn)之，必易得而不貴，其爲(wèi)四方獻(xiàn)令。”伊尹受命，於是爲(wèi)四方令曰：“臣請正東；符婁、仇州、伊慮、漚深、九夷、十蠻、越漚，鬋髮文身，請令以魚皮之鞞、烏鰂之醬、鮫瞂、利劍爲(wèi)獻(xiàn)。正南……請令以……爲(wèi)獻(xiàn)。正西……請令以……爲(wèi)獻(xiàn)。正北……請令……爲(wèi)獻(xiàn)。”

《漢書·高帝紀(jì)下》所載“定口賦詔”：“欲省賦甚。今獻(xiàn)未有程，吏或多賦以爲(wèi)獻(xiàn)，而諸侯王尤多，民疾之?！鳖亷煿抛ⅲ骸爸T侯王賦其國中，以爲(wèi)獻(xiàn)物，又多於郡，故百姓疾苦之?！?/span>

由此考慮，“征物”應(yīng)非籠統(tǒng)的“征事”，而應(yīng)指“所征之物”。當(dāng)時的“征取、征求”（包括賦稅），應(yīng)該有很大一部分是各種實物；在不強(qiáng)調(diào)這一點時，也可以如後文兩“政（征）”字那樣僅以“征”字包之。唯其如此，才會不僅一般之民，同時各級小吏、奔走執(zhí)事之人（“有官師之人”）也會有覺不勝其求之苦（可參看里耶秦簡中關(guān)於捕鳥求翰羽、求鮫魚等的公文記錄）。據(jù)此，簡41“增??”可讀爲(wèi)“增貿(mào)”，《尚書·皋陶謨》“懋遷有無化居”之“懋”字，多書引“懋”作“貿(mào)”，“貿(mào)遷”且後爲(wèi)成詞，是大家熟悉的例子?！霸鲑Q(mào)其征以爲(wèi)獻(xiàn)”，謂征收賦稅、征取實物時，或是增加、或是改換（其種類數(shù)量等），以求進(jìn)獻(xiàn)獲功及取媚於王。此例的釋讀不如上例直接必然，但據(jù)跟“楙/懋”相聯(lián)繫的設(shè)想，如此講也還算說得過去。

清華簡中，多有早期古文字的特殊異體和用字習(xí)慣被戰(zhàn)國文字承襲下來的所謂“存古”現(xiàn)象。簡文與的關(guān)係，也應(yīng)屬於此類。要說此兩字略顯特別之處，就在於從西周早期金文之後的演變來看，似乎所謂“蔑懋”之“懋”字很早就以不從“丄（牡）”爲(wèi)常，容易使人覺得將《越公其事》之形直接跟現(xiàn)在最晚都在西周早期的字形相聯(lián)繫頗覺危險。對此我們也可以看看清華簡文字中是否也有跟此例更爲(wèi)切合者，以彼此相印證。我一時想到的，是“?！弊痔厥鈱懛ㄖ?。

清華簡《繫年》簡34用爲(wèi)“負(fù)”的“”字，整理者舉出了傳抄古文中的同類字形（《古文四聲韻》卷三引《古老子》“抱”字）；鄔可晶先生舉甲骨文中更原始的“?！弊?，指出此類形是其原始形變形音化爲(wèi)“爻”聲（見下引文引）；後來謝明文（2014：49-51）又舉出大萬方鼎（2162、2163；一般定爲(wèi)西周早期，謝文認(rèn)爲(wèi)可早到殷墟四期）、自作薦鬲（《銘圖》02931；春秋晚期前段）兩例“”字。我們看商周金文常見的“保”字，無慮上百見，卻只有這麼兩例作“”形，且於西周金文中竟無一例（參看董蓮池2011：1080-1089），如果我們只看西周金文中“?！弊值淖兓?，恐怕也會覺得將戰(zhàn)國文字“”形直接跟西周早期乃至商代晚期金文的“”字聯(lián)繫很奇怪。春秋晚期和戰(zhàn)國文字中的“”，同樣也是繼承自很早（而其後很長時間古文字資料中尚未看到）的特殊異體，情形與此所論甚爲(wèi)相類。

總結(jié)以上所論，所謂“蔑曆”之下字，所從聲符本是“楙”字異體，大概是從現(xiàn)所見材料看在文字學(xué)上最有根據(jù)的。據(jù)此再讀爲(wèi)“懋”，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了。

二、“蔑懋”辭例的結(jié)構(gòu)分析

（一）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蔑懋”當(dāng)爲(wèi)動賓結(jié)構(gòu)。師朢鼎（2812）云“王用弗（忘）聖人之後，多蔑（懋）易（賜）休”，李平心（1979/1983：74-75/276）曾謂“蔑??與賜休並舉，實互文見義”，“合觀蔑??字訓(xùn)解，可知蔑??即錫休賜恩”。

其次，“蔑懋”類辭例中最常見的“A蔑B懋”（A是地位高者，B是地位低者，多即器主；其後多再接賞賜或命他人賞賜器主之語，或命器主作某事之語）係雙賓語結(jié)構(gòu)（施事主語+間接賓語/器主+直接賓語），此點後文將詳論；A或可承上而省（如4122彔作辛公簋、4165大簋等），B亦或省[如後引任鼎中之“王事（使）孟聯(lián)父蔑??（懋）”等]。此類辭例尚有一些其他變化，但仍應(yīng)皆爲(wèi)主動式。

最後，亦頗爲(wèi)多見的“B（器主）蔑懋”類辭例，如後舉趩觶等，很多研究者都曾指出，應(yīng)爲(wèi)受動式、表被動語態(tài)，器主乃受事主語，無疑是正確的。舊所謂器主“自言蔑曆”，或所謂“自我勉勵”、“自伐”之類說法，都不可信。這類用法的“蔑”字，其變化與金文多見的“易（錫、賜）”字變化類同。這類辭例之B即器主名亦或可承上而省（5411卣）；或用“于”字引出施動者，如保卣（5415）、保尊（6003）謂器主（銘中未見其名）“蔑（懋）于?！?，屯鼎（2509、2510）“屯蔑（懋）于亢（？）衛(wèi)”，其結(jié)構(gòu)同於金文中的“鬲易（賜）貝于王”（5956鬲尊）、“（紳）易（賜）禾于王五十??（秭）”（《銘圖》02441a鼎）、“乍（作）冊麥易（賜）金于辟侯”（6015麥方尊）、“曶受休命于王”（2838曶鼎），等等。亦可不用“于”字，如師??鼎（2830）“????（蔑）??（懋）白（伯）大師”，臤尊（6008）“臤??（蔑）??（懋）中（仲）競父，易（賜）赤金”。

下面來看最爲(wèi)重要的“（A）蔑B懋”係雙賓語結(jié)構(gòu)這一點。

（二）

舊有對“蔑懋”的各種解釋，往往對其間的結(jié)構(gòu)關(guān)係，尤其是最常見的“（A）蔑B懋”類，尚未從語言的層面真正弄清楚。絕大多數(shù)意見，是將“B??”理解爲(wèi)定中結(jié)構(gòu)，或者說限制修飾語與中心語的關(guān)係，完全是錯誤的。

近年不止一位研究者明確指出並較爲(wèi)集中地討論了“蔑某懋”係雙賓語結(jié)構(gòu)。我所注意到的，如朱其智（2010）從金文中“蔑汝”之“汝”爲(wèi)賓語、“穆王蔑長囟”和“長囟蔑??”上下文互勘、“蔑某??”和“賜某金”上下文對舉等三個方面，論述了“蔑某??”是“動詞+賓語1+賓語2”雙賓語句式。張延俊、呂曉薇（2013）認(rèn)爲(wèi)：

殷商西周金文中的“蔑??”基本用於被動式，在主動式中則一般爲(wèi)“蔑某??”?！懊锬?/span>??”的語法結(jié)構(gòu)是“VP·間接賓語·直接賓語”，而“蔑??”的語法結(jié)構(gòu)是“VP·直接賓語”?！懊铩备百n”、“賞”的用法類似，意思是“賞賜”?！?/span>??”是一個名詞，只能在句中充任賓語，它由“厤”、“甘”二字組成，意思是“佳餚”。因此，“蔑??”的意思就是“賞賜佳餚”。

他們的意見大多是可取的（至如所謂“佳餚”云云則顯不可信）。下面按我的看法，挑選一些材料略作補(bǔ)充。

1、

金文中“蔑”字本身，除了最常見的“懋”，還可以帶其他名詞或者說名詞性結(jié)構(gòu)作賓語。它簋蓋（4330）云“乃沈（沖）子妹克蔑見猒（厭）于公休”，其中“妹”是否定詞，同銘上文有“廼妹克衣（卒）告剌（烈）成工（功）”，“妹”字用法同。“厭”意爲(wèi)“滿足”、“滿意”，《尚書·洛誥》“萬年厭乃德”，西周晚期毛公鼎（2841）“不（丕）顯文武，皇天引猒（厭）氒（厥）德”，春秋晚期叔弓鐘（272、285）“余引猒（厭）乃心”，都是相類的說法。“見厭于公休”即其德行被公所滿意的休美，全句意謂器主它未能“蔑”此休美。

“蔑”字帶“懋”之外的賓語也可以作雙賓語結(jié)構(gòu)，如：

免盤（10161）：隹（唯）五月初吉，王才（在）周，令乍（作）冊內(nèi)史易（賜）免鹵百。免蔑靜女王休，用乍（作）盤盉，其萬年寶用。

僕麻卣（《考古與文物》1990年第5期38頁）：壬寅，州子曰：僕麻，余易（賜）帛、貝，蔑女（汝）王休二朋?！?/span>

研究者多已指出，“免蔑靜女王休”即免將上所說他從周王那受賜得來的“鹵百”分賜給或轉(zhuǎn)贈予“靜女”。商代晚期子黃尊（6000）“王商（賞）子黃瓚一、貝百朋。子（光）商（賞）□（此字應(yīng)即器主/作器人之名；其右半從“女”，左半不太清晰）丁貝，用乍（作）……”，“丁貝”即來自“丁”（商王）之貝，亦即出自上文“子”所受賜“貝百朋”者。同樣地，僕麻卣的所謂“王休二朋”，亦即出自上文州子所受賜之“貝”者。商代晚期小子鼎（2648）“子易（賜）小子（）王商（賞）貝”，西周早期效卣（5433）、效尊（6009）“王易（賜）公貝五十朋。公易（賜）氒（厥）瀕子效王休貝廿朋”，其例皆同。“靜女”與“免”的關(guān)係不明，從此句之後即緊接言“用作”看，頗疑此器器主（作器人）應(yīng)即“靜女”，情況與上舉子黃尊相類。

2、

通過一些辭例對比，也可以明顯地看出“蔑某懋”係雙賓語。

梁其鐘（187-188、189-190、191、192）：……天子（夷）事（使）（梁）其身邦君大正。用天子寵蔑（梁）其（懋），（梁）其敢對天子不（丕）顯休揚(yáng)，用乍（作）朕皇且（祖）考龢鐘……

研究者多在“寵”字下斷開標(biāo)逗號，恐不確。“天子寵蔑梁其懋”的內(nèi)容即前文之使梁其身任邦君之大正長/執(zhí)政，因此（“用”）梁其對揚(yáng)、作器云云。試對比：

趩觶（6516）：（前記觶受冊命）趩拜??（稽）首，揚(yáng)王休對。趩蔑（懋），用乍（作）寶（尊）彝。

也是以器主“蔑懋”作爲(wèi)作器原因。此銘“對”字或?qū)傧伦x，則謂作器之因係對答“蔑懋”，其意更顯。“天子寵蔑梁其懋”句又可對比：

史牆盤（10175）：剌（烈）且（祖）文考弋（式）（寵）受（授）牆爾??福。

??鐘（246、254）：弋（式）皇且（祖）考……褱（懷）受（授）余爾（??）福。

“寵蔑”、“寵授”和“懷授”皆分別爲(wèi)兩義近動詞連用，跟金文“休賜”、“賜休”、“光賞”等相類。上舉例其後所接皆爲(wèi)雙賓語。單用一個“賜予”類義動詞而作雙賓語結(jié)構(gòu)的，西周金文中其例就更多了，如逑盤（《文物》2003年第6期32頁）“（肆）天子多易（賜）逑休”，虢叔旅鐘（238-244）“卣（繇）天子多易（賜）旅休”，追簋（4219-4224）“天子多易（賜）追休”，等等。

又如：

免卣（5418）、免尊（6006）：隹（唯）六月初吉，王才（在）奠（鄭）。丁亥，王各（格）大室。井（邢）弔（叔）右免。王蔑免（懋），令史懋易（賜）免巿冋（絅）黃，乍（作）??（司）工（空）。

逑鐘（《銘圖》15634）：（天子）多易（賜）逑休，令（兼）??（司）亖（四）方吳（虞）（林）。

這兩例語境相類（前者是典型的冊命金文，後者是追述器主以前受冊命），“蔑免懋”與“賜逑休”，顯然結(jié)構(gòu)全同。

3、

此外最關(guān)鍵的證據(jù)，是晚出西周中期曶簋（《銘圖》05217）的“加曶懋”一語：

……弔朕（？）父（？）加曶（懋），用赤金一勻（鈞）。……

張光裕（2000：89）謂：

今曶簋“加曶曆”，對“蔑??”一辭的釋義有極大的啓發(fā)作用?！凹印?、“蔑”二字形構(gòu)雖異，但是從句式及內(nèi)容比對，兩者用意應(yīng)無大別?！墩f文》云：“加，語相增加也?！币虼?，“加曶??”可以理解爲(wèi)時王褒獎和增添“曶”的功績?！凹印币嗯c“嘉”相通，如虢季子白盤：“王孔加（嘉）子白義?！薄凹巍庇挚梢隊?wèi)美善，如……“嘉”亦有表彰、嘉許、贊美之意。如……均可說明“加曶??”，可以讀爲(wèi)“嘉曶??”，故時王因而賞賜曶“赤金一勻”?！@種讀法亦可用於其他有關(guān)“蔑曆”的銘文上……至於唐蘭先生讀“蔑”爲(wèi)“伐”，並引《小爾雅·廣詁》“伐，美也”說解，意義上也與“嘉美”近同?！?/span>

按讀“加”爲(wèi)“嘉”實無必要。張文已引到的虢季子白盤（10173），前引朱其智（2010）指出其中“加”當(dāng)如字讀，是很正確的。他認(rèn)爲(wèi)“儀”應(yīng)釋爲(wèi)“禮”，“加子白義”,即“加子白（以）禮”之意，以之爲(wèi)雙賓語結(jié)構(gòu)。

同類的“加”還有更典型的一例，即西周早期的榮仲方鼎（《文物》2005年第9期64頁）：

王乍（作）（榮）中（仲）宮。才（在）十月又二月生霸吉庚寅，子加（榮）中（仲）（瑒）瓚一、牲大（太）牢。己巳……

研究者亦多援虢季子白盤、曶簋之例，讀“加”爲(wèi)“嘉”（李學(xué)勤2005：64等），或讀爲(wèi)“賀”（王占奎2005、陳絜2008：62-64），實在是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和道理。即使主張按“加”本字讀者，也是理解爲(wèi)所謂“增賞”、“更增益賞賜”（馮時2006：70），或“增加”、“加重”之意（陳佩芬2010：75-76），同樣不可取。

此“加”字同於他銘之“賜”、“賞”、“休”一類表示具體賞賜動作之詞，就是“施加”之“加”，“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論語·公冶長》）之“加”，古書中同類用例極爲(wèi)多見?！墩撜Z·鄉(xiāng)黨》“加朝服，拖紳”皇侃疏：“加，覆也?！薄稘h語大詞典》“加”字有一義項爲(wèi)“謂置此於彼之上；把原來沒有的添上去”，描述頗爲(wèi)準(zhǔn)確，此實即“加”字衆(zhòng)多意義的引申中心。將某物置於原無之者之上，亦即“施加”、“給予”義。下面挑一些古書中“加”字同樣作雙賓語結(jié)構(gòu)的例子來看：

《墨子·非命下》：“禹之總德有之，曰：‘允不著，惟天民不而葆，既防兇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

《左傳·僖公十年》：“欲加之罪，其無辭乎？”

《禮記·內(nèi)則》：“子婦孝者敬者，父母舅姑……加之衣服，雖不欲，必服而待。加之事，人待之，已雖弗欲，姑與之而姑使之，而後復(fù)之。”

《史記·封禪書》：“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span>

此例所“加”者是具體的物品，跟榮仲方鼎例更合。出土文獻(xiàn)中之例如：

清華簡《繫年》第十二章（簡61-62；釋文用寬式）：“楚莊王立十又四年，王會諸侯于厲，鄭成〈襄〉公自厲逃歸，莊王遂加鄭亂。晉成公會諸侯以救鄭……”，試對比：《左傳·哀公十五年》：“吳人加敝邑以亂。”（參看蘇建洲等2013：476-477）

前引張光裕（2000：89）又曾謂：

免盤：“免??靜女王休”，倘若直接讀作“免嘉靜女王休”，解釋爲(wèi)免向靜女嘉美時王賞賜的厚意，也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我不同意他的讀法，但仿其意，金文“蔑懋”的辭例，倘若直接將“蔑”皆換作“加”來讀，也都是很通順的。

三、“蔑”的詞義

（一）

由“加”字得到啟發(fā)，進(jìn)一步考慮，跟“蔑”相當(dāng)?shù)脑~，要意義上與“加”相近相類，用法上常構(gòu)成雙賓語結(jié)構(gòu)，又可以間接賓語提前作受事主語，幾方面結(jié)合到一起，很容易想到大家所熟悉的“被”字。試將所有“蔑懋”例以及那幾例“蔑……休”之“蔑”字都換成“被”字來讀，也會覺得再通順不過了。“加”與“被”關(guān)係密切，古書常見連文或?qū)εe者?！氨弧弊鲗嵙x動詞，由“覆被”義引申而爲(wèi)“施加”義，既常構(gòu)成典型的雙賓語結(jié)構(gòu)，又可受事主語提前——也就是所謂“被動式”之“被”的來源。從下舉諸例，可以將這些特點看得十分清楚。

《詩經(jīng)·大雅·既醉》：“其胤維何？天被爾祿。”毛傳：“祿，福也?！编嵐{：“天覆被女以祿位，使錄臨天下?！薄对娊?jīng)·小雅·蓼蕭》：“既見君子，爲(wèi)龍爲(wèi)光。”毛傳：“龍，寵也?！编嵐{：“爲(wèi)寵為光，言天子恩澤光耀被及己也?！?/span>

《淮南子·人間》：“子發(fā)視〈親〉決吾罪而被吾刑，怨之憯於骨髓。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厭乎！”

《史記·南越列傳》：“（南海尉任囂）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薄都狻芬f昭曰：“被之以書。音‘光被’之‘被’。”

《逸周書·周祝解》：“教之以禮民不爭，被之以刑民始聽?！?/span>

《荀子·不茍》：“國亂而治之者，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去亂而被之以治?！?/span>

《漢書·刑法志》：“言聖王承衰撥亂而起，被民以德教，變而化之，必世然後仁道成焉。”

《潛夫論·思賢》：“功不加民，澤不被下，而取侯，多受茅土?！?/span>

《春秋繁露·奉本》：“其基壤之所加，潤澤之所被，條條無疆?！?/span>

《新書·大政上》：“故受天之福者，天不功焉；被天之災(zāi)，則亦無怨天矣，行自爲(wèi)取之也?！辈嚏摺渡蠞h書十志疏》“臣邕被受陛下寵異大恩?！?/span>

《史記·高祖本紀(jì)》“高祖被酒，夜徑澤中……”《正義》“被，加也?！薄稘h書·高帝紀(jì)上》：“高祖被酒，夜徑澤中……”顏師古注：“被，加也。被酒者，爲(wèi)酒所加?！?/span>

《戰(zhàn)國策·齊策六》“燕攻齊取七十餘城”章：“萬乘之國，被圍於趙?！?/span>

《公羊傳》昭公三十一年：“當(dāng)此之時，邾婁人常被兵于周?！?/span>

《戰(zhàn)國策·趙策一》：“知伯帥趙韓魏而伐范中行氏”章：“來請地不與，（知伯）必加兵於韓矣?！?/span>

《韓非子·有度》：“魏安釐王攻趙救燕，取地河?xùn)|；攻盡陶、魏之地；加兵於齊，私平陸之都；攻韓拔管，勝於淇下……”

《春秋繁露·滅國上》：“存亡之端，不可不知也。諸侯見加以兵，逃遁奔走，至於滅亡，而莫之救，平生之素行可見也?！?/span>

《漢書·杜周傳》：“曲陽侯根……譖訴故許后，被加以非罪，誅破諸許族，敗元帝外家?！薄稘h書·禮樂志》載《安世房中歌》十七章，中有：“加被寵，咸相保?！薄痘哿找袅x》卷二十三引《慧苑音義》“加被”注引《珠叢》曰：“從加恩謂之被也。”

此外，古書中“加刑（罰/戮）”/“被刑（罰/戮）”、“加罪”/“被罪”、“加兵”/“被兵（革/甲）”、“加災(zāi)”/“被災(zāi)”、“加德（澤）”/“被德（澤）”一類說法皆多見，不必贅舉。

（二）

古稱覆物之皮、巾、衣被等爲(wèi)“幭”?！墩f文》卷七下巾部：“幭，蓋幭也。從巾、蔑聲。一曰：襌被。”《詩經(jīng)·大雅·韓奕》“鞹鞃淺幭”毛傳：“幭，覆式（軾）也?！逼渥忠嘧鳌澳保ㄒ姟盾髯印ざY論》等）、“幦”（見於《儀禮·既夕禮》、《禮記·玉藻》、《少儀》）等?！豆茏印ば》Q》“乃援素幭以裹首而絕”尹知章注“幭，所以覆軨也”，王念孫《讀書雜志·管子第六·小稱》指出此“幭，謂帊幞也”。《廣雅·釋器》：“幭，幞也。”王念孫《疏證》：“幭，巾屬，所以覆物者也?！?span>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幭”字下：“又《說文》一曰幭、襌被也，按：幭者，覆物之巾，覆車、覆衣、覆體之具皆得稱幭。”《方言》卷四“襎裷謂之幭”錢繹《箋疏》：“幭、簚、幦、幎、??、??、幕、冪、鼏、冖聲義並同，是凡言幭者，皆覆冒之意也?！?/p>

“幭”從“蔑”得聲，如說其語源、得義當(dāng)來自“蔑”，由此可反推“蔑”也曾有過“覆被”一類義（再略引申即爲(wèi)“施加”），就很自然了。

（三）

最終堅定我將“蔑”的理解跟“被”相聯(lián)繫這一想法的關(guān)鍵證據(jù)，出現(xiàn)在《清華簡（壹）·皇門》：

王用能盍（奄）又（有）四（鄰），遠(yuǎn)土不（丕）氶（承），孫_＝（子孫）用【6】??（??-蔑）被先王之耿光?！?span>7】

《逸周書·皇門》：王用奄有四鄰，遠(yuǎn)土丕承，萬子孫用末被先王之靈光。

原釋文從今本讀“??（??）”爲(wèi)“末”?？钻俗ⅲ骸澳?，終。”整理者引陳逢衡注：“用末被先王之靈光，謂終受其福也?！毖芯空叨鄰闹?。

按該篇開頭簡1也有“??（??）”字，用爲(wèi)否定副詞“蔑”，今本亦作“蔑”；金文“蔑懋”字也常作“??”，所以此例完全沒有從今本讀爲(wèi)“末”訓(xùn)爲(wèi)“終”的必然性與必要性。結(jié)合前文所論，簡文顯係“蔑被”義近連用（與前文所舉金文“寵蔑”、“寵授”、“懷授”、“休賜”、“賜休”、“光賞”等相類）；其結(jié)構(gòu)、語法關(guān)係，前文論“（伯碩父、申姜）??（蔑）天子圥（懋）”時已引以爲(wèi)說；其句緊縮後可作“子孫蔑被光”，正與金文之“某（器主）蔑懋”極近。《皇門》是《逸周書》中公認(rèn)時代較早的篇章之一，其形成應(yīng)該就在西周。由此可以說，簡文此字正是一個很可寶貴的西周時代古老詞義、用字習(xí)慣的孑遺。

“幭”、“幦”等字，跟“被”字讀音相差不算太遠(yuǎn)。觀察有關(guān)通假、異文等材料，也能舉出不少它們輾轉(zhuǎn)相通的例子。由此容易進(jìn)一步想到的問題是，它們會不會是音義皆近的同源詞（“蔑被”又可連用，可以認(rèn)爲(wèi)好比“仇讎”之類，並不對此設(shè)想構(gòu)成根本妨礙）？“被”這個詞在現(xiàn)有古漢語語料中出現(xiàn)得不算太早，“蔑懋”之“蔑”，會不會竟是“被”的前身呢？好像不大可能，因爲(wèi)覆被之“被”，顯然是與皮膚之“皮”關(guān)係很近的親屬詞?！捌ぁ边@個詞相當(dāng)古老，它很自然地派生出“被”這個詞，並加意符直接造出“被”字，應(yīng)該也是很早就出現(xiàn)的事。商代和西周銅器銘文中用爲(wèi)“覆被”義之“蔑”，與“被”讀音接近大概只是偶然的，它應(yīng)該另有語源。

四、“懋”的詞義及“蔑懋”的理解

懋勉之“懋”字，古書或作“楙、冒、勖、茂”等。“勉”係其常訓(xùn)，其用法實際還可以分爲(wèi)兩大類，即“（自己）勤勉、努力”與“勉勵、鼓勵（對方/他人）”。前者是最爲(wèi)常見的，不必贅舉。後者之例如，《左傳·昭公八年》：“《周書》曰：‘惠不惠，茂不茂?！凳逅苑氪笠??！苯瘛渡袝た嫡a》“茂”作“懋”。杜預(yù)注：“言當(dāng)施惠於不惠者，勸勉於不勉者，茂，勉也。”兩“懋/茂”字亦分屬兩類用法。《國語·晉語四》記晉文公自秦入晉之後的善政，有“懋穡勸分，省用足財”語，韋昭注：“懋，勉也，勉稼穡也。勸分，勸有分無?！惫艥h語名動相因是習(xí)見的現(xiàn)象，這類“懋”字如用爲(wèi)名詞，就與金文“蔑懋”之“懋”差不多了。當(dāng)然，傳世古書及金文之外的出土文獻(xiàn)中，確實難覓作名詞性用法的、跟金文比較切合之“懋、茂”等。

所謂“勉勵、鼓勵”，如伴以具體的事物，如財貨器服等物質(zhì)，以及職官爵位等，就跟今語所謂“獎勵”極爲(wèi)接近了。僞古文《尚書·仲虺之誥》：“德懋懋官，功懋懋賞。”僞孔傳：“勉於德者，則勉之以官。勉於功者，則勉之以賞。”孔疏：“於德能勉力行之者，王則勸勉之以官。於功能勉力爲(wèi)之者，王則勸勉之以賞?！眱伞绊弊忠喾謱賰深愑梅?。勸勉之以官、以賞，也可以說就是“獎勵”。??鐘言“皇王對??身楙（懋），易（賜）佩”（??簋略同，無“皇”字），謂周王對??的勤勉努力作出對答回報，遂賜以玉佩，可以說就是“功懋懋賞”之類。

從另一個角度講，所謂“勉勵、鼓勵”，也可以分成兩類來看。如果是事後的，則是對已作某事、某事做得很好之類的勉勵、鼓勵，如同時伴以賞賜——也就是金文中最多見的“A蔑B懋”而賜物賜官一類辭例（其意既是酬功、“獎賞”，也是爲(wèi)以後做得更好而激勵）——也就跟今語“獎勵”極爲(wèi)接近了。如果是事前的，則係勉勵、鼓勵去作某事。金文“蔑懋”之後緊接的內(nèi)容，除最多見的言賞賜者外，也確還有不少是使器主作某事的，如饗醴時侑王，祭祀時行祼儀，射禮中加入某一方，獻(xiàn)貨于王，等等，就應(yīng)屬於此類。如下所舉。

師遽方彝（9897）：隹（唯）正月既生霸丁酉，王才（在）周康??（寢），卿（饗）醴。師遽蔑（懋），（友―侑）。王乎（呼）宰利易（賜）師遽……

鮮簋（10166）：隹（唯）王卅又亖（四）祀，唯五月既朢戊午，王才（在）京，啻（禘）于（昭）王。鮮??（蔑）（懋），祼。王（竷―贛）祼玉三品、貝廿朋?！?/span>

義盉蓋（9453）：隹（唯）十又一月既生霸甲申，王才（在）魯，（合）即（次）邦君、者（諸）侯、正、有??（司）大射。義蔑（懋），眔于王逑（仇）。義易（賜）貝十朋。對揚(yáng)王休……

“眔于王仇”即在射禮中加入到周王這一方。

朋伯爯簋（《文物》2006年第8期8頁）：唯廿又三年初吉戊戌，益公蔑朋白（伯）爯曆（懋），右（佑）告，令金車、旂。爯拜手??（稽）首，……

“佑告”是器主爯受益公勉勵之後所作的事，即在“告”之事（最可能是益公告周王）中承擔(dān)佑助之責(zé)。

上舉這些器主“蔑懋”之例，按照我的看法即器主“受到（周王、主君）勉勵、鼓勵（去作下述之事）”，都是在“事前”的。《尚書·牧誓》數(shù)言“夫子勖哉”、“勖哉夫子”，亦即在戰(zhàn)前對將士的“勉勵、鼓勵”；又《尚書·堯典》：

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  

此語如像青銅器銘文那樣，以禹事後追記、從自己的角度出之，就不妨寫作“禹蔑懋，平水土”、“禹蔑懋（于）帝，平水土”或“帝蔑禹懋，平水土”之類了。

那些“蔑懋”之後記賞賜等之例，則可以按照不少研究者的理解，作“受到獎勵”解。兩類或見於同銘，如：

任鼎（《中國歷史文物》2004年第2期21頁）：隹（唯）王正月，王才（在）氐（泜）。任蔑??（懋），事（使）獻(xiàn)爲(wèi)（貨）于王，則（畢）買。王事（使）孟聯(lián)父蔑??（懋），易（賜）……

“任蔑懋”是命做事前的“鼓勵”，“王使孟聯(lián)父蔑（任）懋”，則是做事之後的“獎勵”。

長囟盉（9455）：隹（唯）三月初吉丁亥，穆王才（在）下淢?。穆王卿（饗）豊（醴），即（次）井（邢）白（伯）、大祝射。穆王蔑長囟（以）逑（仇）即（次）井（邢）白（伯）。井（邢）白（伯）氏（視）??（引）不姦，長甶蔑??（懋）。敢對揚(yáng)天子不（丕）休……

“仇次邢伯”意爲(wèi)長囟在射禮中跟邢伯爲(wèi)一方並佐助邢伯，此亦即王所“蔑”即被於長囟的具體內(nèi)容；“蔑長囟以……”，跟五年琱生簋（4292）“余獻(xiàn)（寢）氏（以）壺”，以及前舉例已見之“被之以……”，結(jié)構(gòu)相類。這類說法也可以不用“以”字，如《左傳·宣公十五年》：“晉侯賞桓子狄臣千室，亦賞士伯以瓜衍之縣。”銘文如說爲(wèi)“穆王蔑長囟仇次邢伯”，其結(jié)構(gòu)其實就跟前舉“免蔑靜女王休”之類差不多了。

後文的“長囟蔑懋”，可對比西周中期的匡卣（5423）：

隹（唯）亖（四）月初吉甲午，懿王才（在）射盧（廬），乍（作）象舞（？）。匡甫象（樂）二，王曰：“休！”匡拜手??（稽）首，……

“王曰：‘休！’”是周王對匡所爲(wèi)樂之好的讚賞。“長囟蔑懋”後未接其他賞賜內(nèi)容，“蔑懋”大概也就是“王曰：‘休！’”之類，謂長囟在射禮中做得很好。此周王所予之所謂“勉勵”，也就是不少研究者所講的“口頭鼓勵”、“口頭獎勵”。

結(jié)語

李孝定（1982：137）曾於總結(jié)評論諸家對所謂“蔑曆”問題的講法後，續(xù)云：

……惟時移代易，語言既殊，必欲於後世文獻(xiàn)中，取一辭彙以當(dāng)此二字，自多捍格。愚意似以暫從蓋闕之義爲(wèi)是，心知其意可矣。

又（李孝定1982：174）：

……然欲取一後世辭彙以當(dāng)此二字，則實難以確據(jù)，亦惟不知蓋闕已耳。

已經(jīng)點明了研究此問題所面臨的主要困境及其正確態(tài)度。本文所取“蔑懋”以當(dāng)此二字者，在現(xiàn)有語料條件下，仍未能各方面皆密合。希望通過本文的討論，能爲(wèi)有關(guān)問題確定一些共識，並等待新出文獻(xiàn)的檢驗。

2017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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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5月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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