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詩論》“慎密而不知言”補說
（首發(fā)）
冀小軍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孔子詩論》[1]第28號簡中有如下一句（釋文從寬式）：
《牆有茨》慎密而不智（知）言。
簡文“牆有茨”原作“
又薺”，整理者未能釋出，遂以此詩為今本所無。注云：
“慎密”也可能作“縝密”。《禮記·聘義》：“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上辭言雖縝密而不智言。
由於對象不明，此注言多未當。2000年9月2日，在清華大學簡帛講讀班第10次研討會上，廖名春指出“
有薺”當讀為《牆有茨》[2]；《上博一》正式出版後，又有多位學者指出過這一點。《牆有茨》見於《詩·鄘風》，小序說：“《牆有茨》，衛(wèi)人刺其上也。公子頑通乎君母，國人疾之而不可道也?！痹娫疲?/SPAN>
牆有茨，不可掃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
牆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
牆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
簡文“慎密而不知言”，是《詩論》作者對《牆有茨》的評語。其中沒有難認的字，句子的結(jié)構(gòu)也很簡單?？墒亲浴渡喜┮弧穯柺酪詠?，儘管已有十幾位學者對它作過解釋，卻沒有一種說法能夠讓人滿意。分析各家異說，可以看出問題主要集中在“不知言”上，絕大多數(shù)學者都把“知”理解為“知道”，但對“言”則有不同的理解。我們將各家意見分為兩大類、六小類，簡要評介如下：
1.“言”為名詞
1.1.“言”指中冓之言
1.1.1．黃德寬、徐在國：
“慎密”義為謹慎保密，《易·繫辭上》：“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焙單摹吧髅堋笔侵钢斏鞅Ｃ堋爸袃谥浴?；“不知言”之“言”亦指“中冓之言”。[3]
按：所謂“保密”是保守秘密不使外泄的意思。既然說“慎密”是指“謹慎保密‘中冓之言’”，那自然是知道“中冓之言”的，否則“保密”也無從談起?？墒窍挛挠终f“‘不知言’之‘言’亦指‘中冓之言’”，這就是跟自己打架了。
1.1.2．彭裕商：
孔子論該詩云：“慎密而不知言。”《牆有茨》云：“中冓之言，不可道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此乃慎密而不使其言為外所知，與孔子所論相合。[4]
按：此說實際上是用“使其言為外所知”來解釋簡文的“知言”。在古漢語中，及物動詞可以用作使動，也可以用在無形式標誌的被動句裡，但其所帶的賓語通常都是施事賓語[5]，如《呂氏春秋·上德》“嘗人，人死；食狗，狗死”，“嘗人”謂“使人嘗”，“人”是施事賓語；《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下之化上疾於景響”，“化上”謂“為上所化”，“上”是施事賓語。如果把“知言”解釋為“使其言為外所知”，“言”卻成了受事賓語。為什麼會這樣，恐怕是彭氏難以解釋的。
1.1.3．胡平生：
《牆有茨》詩句云：“中冓之言，不可道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薄对娬摗分^《牆有茨》為“慎密而不知”，考釋說“慎密也可能作縝密”。據(jù)詩句“不可道”、“不可詳”、“不可讀”，皆是縝密之意而非慎密，因此應採考釋縝密之說。又，考釋將“縝密而不知言”解作“上辭言雖縝密而不知言”，這是不準確的。《牆有茨》小序謂詩為“衛(wèi)人刺其上也。公子頑通乎君母，國人疾之而不可道也”，毛傳云：“冓，內(nèi)冓也?！编嵐{云：“內(nèi)冓之言，謂宮中所冓成頑與夫人淫昏之語?！倍对娬摗吩u語並未涉及“宮中所冓成頑與夫人淫昏之語”，小序之說不可信?！翱b密而不知言”是指“中冓之言”因極其秘密而無法知道究竟說了些什麼。[6]
按：上文曾經(jīng)指出，整理者為簡文作考釋時，尚不知所評為何詩。因此，“慎密也可能作縝密”云云，並非針對《牆有茨》而言。從這個意義上說，第一個把簡文讀為“縝密”的，應該是胡氏自己?！抖Y記·聘義》：
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鄭玄注：“縝，緻也。栗，堅貌?！标懙旅麽屛模骸爸糁恰！笨追f達疏：“‘縝密以栗，知也’者，縝，緻也；栗，謂堅剛。言玉體密緻而堅剛。人有知者，性亦密緻堅剛，故云‘知也’?！保?/SPAN>
“縝密”謂細緻周密，與“慎密”義相近，恐不能像胡氏那樣理解為“極其秘密”。此外，簡文能否表達出“‘中冓之言’因極其秘密而無法知道究竟說了些什麼”的意思，也還是個疑問。如《大唐新語·郊禪》：
開元十三年，玄宗既封禪，問賀知章曰：“前代帝王，何故秘玉牒之文？”知章對曰：“玉牒本通神明之意。前代帝王，所求各異，或禱年算，或求神仙，其事微密，故外人莫知之?！?/SPAN>
末句“其事微密，故外人莫知之”，是一個與胡氏表述非常相似的句子，我們試著按簡文的格式把它轉(zhuǎn)換一下：
a. 微密而莫知其事
b. 微密而莫知事
c. 微密而莫知之
如果將a、c兩句代入原文，語義都比較順暢；惟獨與簡文最為接近的b句，其本身能否成立恐怕都是問題。由此可見，假如簡文要表達的意思確如胡氏所言，就應該說“縝密而不知其言”或“縝密而不知之”，而不會說成“縝密而不知言”。
1.1.4．康少峰：
簡文似當讀為“縝密”，“嚴密”之義；“不知言”即“不知所云”之義。劉信芳先生認為“不知言”就是“不知道如何說出或如何表達”，其實，《牆有茨》詩文本身已經(jīng)用最好的方式說出了詩作者想要反應<映>的思想意圖。《詩論》所謂“《牆有茨》縝密而不知言”，當為雙關語，表面是說“牆有茨非常嚴密”，即就詩句“牆有茨，不可掃也”、“牆有茨，不可襄也”、“牆有茨，不可束也”等而言；其實是在說《牆有茨》“詩的內(nèi)容隱蔽、秘密而不知其所云”，亦即就詩中“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等而言。[7]
按：此說當本於胡氏之言，參看上條。
1.2.“言”指說話的原則
1.2.1．廖名春：
“公子頑通乎君母”，是國恥，須慎密，故“不可道也”、“不可詳也”、“不可讀也”。但如果因“言之醜也”、“言之辱也”，而不“刺其上”，為了所謂慎密而不加以諷諫，就是“不知言”，即不懂得、喪失了言說的原則。[8]
按：“慎密”一詞，並沒有“為了……而不加以諷諫”的意思。此說頗有些“增字解經(jīng)”的味道。
1.2.2．張金良：
《周易·繫辭上傳》：“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論語·季氏》：“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薄稜澯写摹穼Α爸袃谥浴敝M莫如深，可謂慎密。但是對宮闈醜事該揭發(fā)卻不揭發(fā)，又可謂不知言。
簡文大意：《牆有茨》謹慎嚴密，但不懂得如何說話。[9]
按：此說當本於廖氏之言，參看上條。
1.2.3．李銳：
案：“慎密”為習語，《易·繫辭》：“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SPAN>”“中冓之言”，可謂慎密，但是“中冓之言”醜惡，“所可道也，言之醜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必將生亂，所以於“中冓”言語者可謂“不知言”。[10]
按：從李氏引及孔子語（教人慎言），又云“中冓之言……必將生亂”來看，所謂“於‘中冓’言語者”當指談論“中冓之言”的人，言所不當言，即為亂階，所以說他“不知言”。然而，將“慎密而不知言”解為“[中冓之言]慎密而[言之者]不知言”，似乎並不符合古人的表達習慣。
1.2.4．曹建國、張玖青：
詩中反復強調(diào)“不可道也” ，“不可詳也”，“不可讀也”，似“慎密”。但與此同時，詩還是揭露了這種“言之醜”，“言之長”，“言之辱”，孔子說這是“不知言”的表現(xiàn)?？鬃诱f它“不知言”，是指它不合乎“言語”之道。詩中所寫明顯是發(fā)生在無道之世的醜行，孔子既主張“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那麼這種公開揭露無道醜行之舉自然不為孔子所嘉許，誠如汪烜在《四書詮義》中所說：“言孫非畏禍也，賈禍而無益，則君子不為矣。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亦時中之道也”。[11]
按：此說與廖氏稍異：廖氏云“為了所謂慎密而不加以諷諫，就是‘不知言’，即不懂得、喪失了言說的原則”；此則謂“詩中揭露了本宜慎密的醜行，故被評為‘不知言’，即不合乎‘言語’之道”。但二者性質(zhì)實同：均給“慎密”一詞賦予了太多的內(nèi)容。
1.3.“言”指說話的方式
呂文鬱：
“慎密而不知言”意為這篇詩言辭雖縝密，但太直白，不夠隱諱，故稱“不知言”。[12]
按：此說純以己意言之。然所謂“言辭雖縝密，但太直白，不夠隱諱”，與《牆有茨》詩並不吻合。
2.“言”為動詞
2.1.“言”指言說
俞志慧：
“慎密而不智（知）言”，當指詩中反復吟詠的“中冓之言”，“不智（知）言”即詩中所謂“不可道（詳、讀）也。所可道（詳、讀）也，言之醜（長、辱）也”，謂不知如何言說也，如《左傳·襄公二十七年》鄭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曰：“床第之言不逾閾，況在野乎？非使人所得聞也?！?/SPAN>[13]
按：俞氏的語氣不容置疑：“慎密而不知言”當指“中冓之言”；“不知言”即“詩中所謂……”，謂“不知如何言說也”?？伞吧髅芏恢浴笔且粋€謂詞性短語，它怎麼就當指“中冓之言”呢？俞氏未說明他的理由。下文所引《左傳》趙孟語，大意是說這不是我應該聽到的[14]，也不能證明“不知言”就是“不知如何言說”的意思。
2.2.“言”指表達
劉信芳：
所謂“不知言”，與簡25“知言”相反而成辭?！爸浴笔侵涝鯓訉⑿闹械脑挏蚀_表達出來；則“不知言”是不知如何說出。《牆有茨》云：“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币蚱潆[秘，不可道，是其“慎密”矣。傳出來的那些話（“所可道”者），醜惡而不當，不知該不該說，說不出口，是“不知言”也。[15]
按：子曰：“非禮勿言。”（《論語·顏淵》）既然認為那些話“醜惡而不當”，怎麼會“不知該不該說”呢？黃懷信指出：“詩明言‘不可道’，可見並非‘不知該不該說’?！?/SPAN>[16]正是一語破的。
2.3.“言”指談論
鄭玉姍：
簡文“《牆有茨》慎密而不知言”，學者有讀為“慎密”與“縝密”兩種說法，二說其實意義相近?！对娦颉罚骸啊稜澯写摹?，衛(wèi)人刺其上也。公子頑通乎君母，國人疾之而不可道也?！薄稜澯写摹肥侵S刺宣公死後，公子頑通乎惠公母之事。故業(yè)師季旭昇以為：“宮廷穢聞，極其醜惡，為之者往往自以為行事慎密，而不知隔牆有耳，此即‘慎密而不知言’?！笨蓮?。[17]
按：季氏的說法中並未直接解釋“言”。我們揣摩他的意思，“隔牆有耳”似是說外面已有人在談論了。鄭玉姍又將簡文譯為：“《牆有茨》自以為謹慎嚴密，壞事不會傳出去，這就是不知道言語的力量啊！”[18]按照他們的說法，簡文的結(jié)構(gòu)就成了“[主語1]慎密而不知[主語2]言”，這與人們熟悉的古人表達方式似乎相去甚遠。
“慎密而不知言”，總共祇有五個詞（兩個虛詞，三個實詞）。上述各家的討論，涉及了三個實詞中的兩個：“慎密”和“言”。應該說，幾乎所有可能的解釋都被想到了，可是各家給出的說法要麼是不通，要麼就是太“怪”，這種情況顯然是不正常的。那麼，問題會不會出在那個一直被忽視的“知”字上呢？
《詩論》25號簡云：“《大田》之卒章，智（知）言而有禮。”當人們看到“不智（知）言”時，會很自然地把它跟“智（知）言”聯(lián)繫起來，如前引劉信芳的論證，就是從“不知言”與“知言”的對比入手，以為二者“相反而成辭”。在參與討論的學者中，這大概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看法。然而，一旦這種看法先入為主，人們就很難發(fā)現(xiàn)兩個“知”字其實完全不同了。
最先打破成見，對“知”字提出異議的是黃懷信。他說：
愚謂“知”當訓為欲?！抖Y記·樂記》“知誘於外”注：“知，猶欲也?！薄安恢浴?，不欲言也。慎密而不欲言，正是詩人之意。[19]
與各家意見相比，黃說有著非常明顯的長處：簡捷、易懂；更為重要的是，它讓我們相信，這條簡文是個很“正常”的句子。不過，愚意以為黃說尚未盡善，故為其試作補說。
我們從黃氏舉出的書證談起：
《禮記·樂記》：“好惡無節(jié)於內(nèi)，知誘於外。”鄭玄注：“知，猶欲也。”孔穎達疏：“所好惡恣己之情，是‘無節(jié)於內(nèi)’。知，謂欲也。所欲之事，道誘於外，外見所欲，心則從之，是‘知誘於外’也。”
按：黃氏將“不知言”釋為“不欲言”，是把鄭注的“欲”當作助動詞來用的。我們以為，從孔疏“所欲之事，道誘於外，外見所欲，心則從之”來看，“知誘於外”的“知”，以及鄭注“知，猶欲也”的“欲”，都應該是名詞，這與黃氏的理解是不同的。
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禮記中·物至知知》：
“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编嵶⒃唬骸爸?，來也。知知，每物來，則又有知也，言見物多，則欲益眾?！蓖趺C上“知”字讀為“智”，云：“事至，能以智知之”（見《史記·樂書》集解）。家大人曰：“二說均有未安。予謂上‘知’字，即下文‘知誘於外’之‘知’，下‘知’字當訓為‘接’，言物至而知與之接也?！赌印そ?jīng)》篇曰：‘知，接也。’《莊子·庚桑楚》篇曰：‘知者，接也?！痘茨稀ぴ馈菲唬骸卸釀?，性之害也；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知與物接而好憎生焉。’是其明證矣?！?/SPAN>
按：“物至知知”，鄭玄注曰：“言見物多，則欲益眾”，這是以“欲（欲望）”來解釋上“知”字；而王肅又讀上“知”字為“智”，是二說均以之為名詞。王念孫則以為，“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相當於《淮南子·原道》的“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知與物接而好憎生焉”，後者的“知”顯然也是名詞。可見三家對上“知”字的理解雖有不同，但在這一點上則是完全一致的。王氏又指出，“物至知知”上“知”字，即“知誘於外”之“知”；而鄭氏於前者曰“欲益眾”，於後者曰“知，猶欲也”，是兩家之說亦可互證。由此可見，黃氏所引證的“欲”確實是個名詞；這樣一來，再把“不知言”解釋為“不欲言”就沒有根據(jù)了。
下面談談我們對簡文的看法?！兑住だM辭上》：
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孔穎達疏：
“君不密則失臣”者，臣既盡忠，不避危難，為君謀事，君不慎密乃彰露臣之所為，使在下聞之，眾共嫉怒，害此臣而殺之，是失臣也?！俺疾幻軇t失身”者，言臣之言行，既有虧失，則失身也?！皫资虏幻軇t害成”者，幾謂幾微之事，當須密慎，預防禍害。若其不密而漏泄，禍害交起，是害成也?！笆且跃由髅芏怀觥闭?，於《易》言之，是身慎密不出戶庭；於此義言之，亦謂不妄出言語也。
《繫辭上》的那段文字，在討論中曾多次被學者引用（黃徐二氏、張金良、李銳）。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三家說法不一，但都把“慎密而不知言”的“言”看作名詞。我們猜想，他們可能作過如下的比較：
君子 慎密 而 不 出
君子 慎密 而 不 妄 出 言語
牆有茨 慎密 而 不 知 言
並因此得出了“言”是名詞的結(jié)論。而三家說之所以不能成立，也正是由於他們對“言”的理解有誤。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換個模式，讓“言”作動詞：
君子 慎密 而 不 出
君子 慎密 而 不 妄 出 言語
牆有茨 慎密 而 不 知 言
這樣，我們就得到了非常相似的兩個句子。從結(jié)構(gòu)上看，如果不考慮狀語“知”，“慎密而不言”與“慎密而不出”就完全相同；從意義上看，“不言”是不說，結(jié)合《牆有茨》的內(nèi)容，可以解釋為不說禁中之事，而這一解釋對“慎密而不出”同樣也是適用的。史書中常見先說某人“慎密”，再說他“不言禁中之事”的例子。如：
袁宏《後漢紀·殤帝紀》：“（清河王）慶善為威容，進止可觀。自被廢黜，常居慎密，在宮省，語不及外。”[20]
司馬彪《續(xù)漢書·張純傳》：“張純字伯仁，兼虎賁中郎將，一日至數(shù)見。持重慎密，雖平行路，事出猶不道，時上封事，輒削去草，清廉自守?！?/SPAN>[21]
《晉書·荀勖傳》：“（勖）性慎密，每有詔令大事，雖已宣佈，然終不言，不欲使人知己豫聞也?！Z諸子曰：‘人臣不密則失身，樹私則背公，是大戒也。’”
《梁書·孔休源傳》：“（休源）性慎密[22]，寡嗜好，出入帷幄，未嘗言禁中事，世以此重之?！?/SPAN>
《魏書·古弼傳》：“（弼）端謹慎密，口不言禁中之事?！?/SPAN>
《魏書·許彥傳》：“彥質(zhì)厚慎密，與人言不及內(nèi)事，世祖以此益親待之?！?/SPAN>
《北史·李德林傳》：“（德林）從宦後，即典機密，性慎密，嘗言古人不言溫樹[23]，何足稱也?！?/SPAN>
《舊唐書·胡楚賓傳》：“（楚賓）性慎密，未嘗言禁中事，醉後人或問之，答以他事而已。”
《新元史·野訥傳》：“野訥侍禁中，條時政得失，言無不納，然韜晦慎密，不泄其事於外?！?/SPAN>
《明史·金忠傳》：“忠起卒伍至大位，甚見親倚，每承顧問，知無不言，然慎密不泄。”
《清史稿·潘世恩傳》：“（世恩）在樞廷凡十七年，益慎密，有所論列，終不告人?！?/SPAN>
這些近乎程式化的文字，記載的正是古時為官者的一種美德——“慎密而不言”。而對於簡文來說，這恐怕也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現(xiàn)在解釋一下簡文的“知”字。前引王氏《經(jīng)義述聞》中，還有這樣一段話：
古者謂相交接曰“知”，因而與人相交接亦謂之“知”。昭二十八年《左傳》：叔向一見鬷蔑，“遂如故知”，言“如故交”也；《楚辭·九歌》“樂莫樂兮新相知”，言“新相交”也；《後漢書·宋宏傳》“貧賤之交不可忘”，《群書治要》“交”作“知”?！爸迸c“交”同義，故又有“知交”之語，《呂氏春秋·明理》篇“弟兄相誣，知交相倒”是也。
我們認為，簡文之“知”亦當訓為“交”，“交言”是與人交談[24]，“慎密而不交言”就是“謹慎保密，不與人談論（禁中之事）”的意思。
2012年3月初稿
2015年4月修訂
[1]《孔子詩論》（馬承源釋文考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關於《詩論》的作者，學者間有不同看法：竹簡整理者認為是孔子，故將其題為《孔子詩論》；《詩論》發(fā)表後，又有學者提出子夏說、子羔說及孔子再傳弟子說。本文為了稱說的方便，姑依舊題。
[2]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劄記》，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272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3月。
[3] 黃德寬、徐在國：《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孔子詩論〉釋文補正》，《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26卷第2期，第1-6頁，2002年3月。又收入黃德寬、何琳儀、徐在國著：《新出楚簡文字考》，第90-105頁，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9月。
[4] 彭裕商：《讀〈戰(zhàn)國楚竹書〉（一）隨記》，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2年4月12日首發(fā)。
（http://***********/Wssf/2002/pengyushang01.htm）又題《讀〈戰(zhàn)國楚竹書（一）〉隨記三則》，收入謝維揚、朱淵清主編：《新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第81-82頁，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04年4月。
[5] 參看楊伯峻、何樂士：《古漢語語法及其發(fā)展》（修訂本）下冊，第533、693頁，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年8月。
[6] 胡平生：《讀上博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劄記》，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277-288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3月。又見胡平生著：《胡平生簡牘文物論稿》，第104-112頁，上海：中西書局，2012年12月。
[7] 康少峰：《〈詩論〉簡制、簡序及文字釋讀研究》，第137-138頁，四川大學博士論文，2005年4月。
[8]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劄記》，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260-276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3月。又收入廖名春著：《出土簡帛叢考》，第57-78頁，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2月。
[9] 張金良：《上博簡〈孔子詩論〉釋解》，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7年10月12日。
（http://jianbo.sdu.edu.cn/admin3/2007/zhangjinliang001.htm）
[10] 李銳：《上博楚簡補劄》，艾蘭、邢文編：《新出簡帛研究——新出簡帛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文集》，第142-145頁，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年12月。
[11] 曹建國、張玖青：《孔子論“智”與上博〈詩論〉簡以“智”論詩》，武漢大學簡帛網(wǎng)，2005年11月13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73）
[12] 呂文鬱：《讀〈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劄記》，謝維揚、朱淵清主編：《新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第18-21頁，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04年4月。
[13] 俞志慧：《〈戰(zhàn)國楚竹書·孔子詩論〉校箋》（下），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2年1月17日首發(fā)。
（http://***********/Wssf/2002/yuzhihui02.htm）
[14] 杜預注：“使人，趙孟自謂?！眳⒖礂畈骸洞呵镒髠髯ⅰ罚ㄐ抻啽荆?SPAN>1134頁，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5月；沈玉成：《左傳譯文》，第344頁，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2月。又，據(jù)《左傳》，“床第”當作“床笫”，“使人”下應有“之”字。
[15] 劉信芳：《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簡孔子詩論述學》，第254-255頁，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3年1月。
[16] 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131頁，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8月。
[17] 鄭玉姍：《〈孔子詩論〉研究》第275頁，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年6月。
[18] 鄭玉姍：《〈孔子詩論〉譯釋》，季旭昇主編，陳霖慶、鄭玉姍、鄒濬智合撰：《〈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讀本》，第65頁，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4年6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1月。
[19] 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131頁，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8月。按：黃氏之後，仍有學者據(jù)“知”的“知道”義立論，蓋未見其書也。遲林華《〈孔子詩論〉集釋》（華東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1年4月）已將黃氏《解義》列為“參考文獻”，而“《牆有茨》”一條下（330-336頁），臚列眾說達20家，於黃說卻隻字未提，則是明顯的疏漏。
[20] 周天游：《後漢紀校注》，第435頁，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年12月。按：“語不及外”，其義當近於下引《新元史·野訥傳》的“不泄其事於外”。
[21] 周天遊：《八家後漢書輯注》，第39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2月。按：“雖平行路”一句費解，疑“平”下奪“居”字。《孝經(jīng)·紀孝行章》“居則致其敬”唐玄宗注“平居則盡其敬”邢昺疏：“平居，謂平常在家?！笔恰捌骄有新贰豹q言平時居家或在外。又，“事出猶不道”一句，可參看下引《晉書·荀勖傳》之“雖已宣佈，然終不言”。
[22]《南史·孔休源傳》作“縝密”，義同；又《明史·宦官列傳一》：“（杜）安道，外臣也，以鑷工侍帝數(shù)十年，帷幄計議皆與知，性縝密不泄，過諸大臣前一揖不啟口而退?！薄翱b密不泄”亦與下引《明史·金忠傳》“慎密不泄”同義。
[23]《漢書·孔光傳》：“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騿柟猓骸疁厥沂≈袠浣院文疽玻俊夂俨粦?，更答以它語，其不泄如是?！鳖亷煿抛⒁龝x灼曰：“長樂宮中有溫室殿?！贬嵋蛞浴皽貥洹苯柚笇m禁中事。
[24]《後漢書·楊仁傳》：“後辟司徒桓虞府。掾有宋章者，貪奢不法，仁終不與交言同席，時人畏其節(jié)。”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5年4月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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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9e5h4 在 2015/4/3 9:17:51 評價道：第1樓
不知言，能否考慮解作“不言知”？知作名詞，不說知道，引申為不說。至于否定句賓謂語序，先秦常見，“不患人之不己知”，“不日可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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鸤鳩 在 2015/4/3 9:48:05 評價道：第2樓
“交”、“接”意義上的“知”，又見《鮑叔牙與隰朋之諫》“今豎刁匹夫，而欲知萬乘之邦”，豎刁為了接近桓公而自宮（何琳儀《貴尹求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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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5/4/3 12:50:53 評價道：第3樓
“知萬乘之邦”之“知”即“知政”之“知”，主掌、管理之義，後來的官職知州、知府、知縣之類均此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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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中人 在 2015/4/4 9:29:35 評價道：第4樓
“不知言”可否讀為“不之言”，“知”、“之”文獻有異文用例：
1.《戰(zhàn)國策‧楚策四》：“﹝孫子﹞因為賦曰：‘寶珍隋珠，不知佩兮……閭姝、子奢，莫知媒兮。’”
2.《荀子‧賦》作“莫之媒也?！?《墨子‧公孟》：“譬若美女，處而不出，人爭求之；行而自衒，人莫知取也?！?/SPAN>畢沅校注：“﹝知﹞一本作之。”
“不之言”就是“不言之”，“慎密而不言之”語意較為順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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