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齊國圓錢中的
字
（首發(fā)）
王恩田
山東省博物館
戰(zhàn)國時代的齊國刀幣幣文一般皆隸為“化”，讀作“貨”。銘“齊法貨”“齊之法貨”或“安陽之法貨”“即墨之法貨”等等。吳振武先生改釋“法貨”為“大刀”，認為刀旁的乇為刀字的加注音符[1]，其說可信。
齊國又有方孔圜錢。銘“
刀”“四刀”“六刀”。圓錢中的
字的釋讀，在古今泉界造成了極大的混亂。（宋）洪遵《泉志》列為不知年代品；張崇懿《錢志新編》誤為“天贊左讀”的遼太祖年號的遼錢，或以為是外國錢；（清）翁樹培《古泉匯考》引毅堂于《永樂大典》中唐以前佚名錢譜中著錄有“寶四貨”“寶六貨”，改釋為寶貨；秦寶瓚《遺篋錄》定為齊錢，釋為重二十兩為賹的“賹”字；馬昂《貨布文字考》改釋為“燕”；蔡云《癖談》釋為“朋貝”二字；初尚齡《吉金所見錄》引嘉定何夢華釋為“益貝”二字；孫詒讓《周大泉寶貨考》釋“嗌”，讀作“益化”；劉燕庭《嘉蔭簃論泉絕句》據(jù)膠州出土“六化范”改釋為“益貨”；《奇觚室吉金文述》引濮瓜農(nóng)云：“陳壽卿嘗疑景王錢不得猶聚東海，在濰時得四化、六化范，知此泉齊所鑄。又于宅前土埂掘得古陶器一窖，底、蓋皆止一字作，始信為齊之地名矣?！倍「１Ｕf：“賹為益的后起字。益為漢武帝元朔二年所封淄川懿王子劉胡之侯國。故城在今山東壽光西。益貨當為漢武帝時益都‘所造之泉也’?！?A title="" name=_ednref2 href="#_edn2">[2]目前泉界多釋為“賹”，讀其文曰“賹六化”“賹四化”“賹化”。
按古代賹為黃金重量單位。如《管子·乘馬》：“黃金一賹?！薄妒酚洝ぬ飭瘟袀鳌罚骸疤飭斡质彰窠?，得千賹?！睅盼闹小百尅辈皇侵亓繂挝?，否則應作“六賹化”“四賹化”，顯然幣文中的這個字不能解釋為表示重量的“賹”字。或釋為二十朋。金文中廿朋寫作
（戍嗣子鼎），
（衛(wèi)盉），字形相去甚遠。或認為賹即益，地名，即漢武帝陽朔二年封菑川懿王子劉胡之侯國。上述齊國圓錢常常與齊大刀等戰(zhàn)國時代的齊國貨幣共存，并非西漢貨幣。齊國戰(zhàn)國陶文中的“賹”字前面往往加地名，如“豆里賹”（《陶文圖錄》2.445.1）、“高閭賹”（《陶文圖錄》2.427.1）等等。“賹”是人名，不是地名。陳簠齋發(fā)現(xiàn)的“賹”字陶文，“賹”也應是人名。戰(zhàn)國時代的齊國有無“益”這個地名，尚待確證。即使有此地名，把齊國全國通行的貨幣不鑄上齊、即墨、安陽等通都大邑的地名，而鑄上這樣一個不見經(jīng)傳的地名也難以理解。
何琳儀先生認為：齊國圜錢銘文有“賹刀乇（刀）”“賹二刀乇（刀）”“賹四刀乇（刀）”“賹六刀乇（刀）”等等……，檢《廣韻》：“賹，記人、物也?！饼R圜錢中所謂“賹刀乇（刀）”即記載一枚法定刀幣，“賹四刀乇（刀）”即記載四枚法定刀幣，“賹六刀乇（刀）”即記載六枚法定刀幣。凡此“記物”無疑都是指圜錢與刀幣的兌換關(guān)系。換言之，以上三種圜錢分別表示一枚、四枚、六枚刀幣而已[3]。
按齊圜錢只有賹刀、賹四刀、賹六刀三種，并沒有“賹二刀”，何氏顯系誤記。何氏說“以上三種圜錢分別表示一枚、四枚、六枚刀幣而已”是對的。果真如此，完全可以像燕國圜錢那樣，銘作“匽刀”“匽四刀”。即可分別表示一枚、四枚刀幣，何必還要加上“賹”字？“賹”字不見于《說文》《玉篇》等早期字書，僅見于《廣韻》《集韻》《類篇》等宋代字書。而丁度在編纂《集韻》時已經(jīng)注意到“今添字多與《玉篇》不合”。因此，《集韻》《類篇》釋賹“記物”，《廣韻》釋賹為“記人物”未必合乎古訓。
丁佛言釋此字為員：“按字從
，從貝，是員字。許氏說‘員，物數(shù)也’。與圜、圓并通?！?SPAN>
，篆文員從口，蓋
之省文。陳簠齋釋為
，誠有所見?！保ā墩f文古籀補補》）后又進一步闡發(fā)其說：“員字從益，毫無可疑。簠齋釋為益，非無所見。惜未知員之從益?！墩f文》員從鼎，乃傳寫者誤為
，許隨從而附會謂之鼎。又于鼎下曰籀文以鼎為貝，其說焉可解乎？”（《古陶初釋》稿本）
丁氏釋員是正確的，但卻沒能搞清楚員與益的關(guān)系。而誤認為“員字從益”，認為員字從口，為
之省文，并指責《說文》員字籀文從鼎，是由于“傳寫者誤為
”的結(jié)果等等都是不正確的。
其實，益與員本是兩個字。益在甲骨文中作
（《續(xù)》5.19.4），金文作
（益公鍾），《說文》篆文作
。從水從皿，會意。象水從器皿中溢出之形，是溢之本字。
員字甲骨文作
（佚11），金文作
（員父尊），初文的確是從鼎。鼎上的圓圈表示鼎是圓口的，是會意字?！墩f文》員字籀文從鼎之說不誤。后訛變而從貝，《汗簡》作
，《說文》員字籀文從
，都是員字之訛變以后的字形，這與幣文中的字形是相近的，而和益字相去甚遠?！逗购啞泛汀墩f文》員字的籀文中所從的目，即貝字之簡化。貝在戰(zhàn)國金文中有時簡化為目，如貯字簡為
。三體石經(jīng)古文和《古文四聲韻》等傳抄古文中的益字作，并非益字的本字而是員的通假字，只是省去了貝。益、員均影母，一聲之轉(zhuǎn)，音近義同，可通假?！对姟ば⊙拧す?jié)南山》：“員于爾輻?！泵珎鳎骸皢T，益也?！笔瞧渥C?！墩f文》“嗌，咽也。從口益聲”是對的。但認為“
籀文嗌”則是錯的?！吧舷窨?，下像頸脈理也”的解釋也是牽強附會。
其實字應是從員，加注冄的音符，員字所從的口與冄字的橫畫，借筆公用。員，元部。冄，談部。元、談通轉(zhuǎn)。員通圓。六化，即圓六刀，四化即圓四刀，
化，即圓刀。圓均指圓形貨幣，以便與“齊大刀”中的刀形貨幣相區(qū)別。圓六刀、圓四刀、圓刀，分別表示六枚刀幣，四枚刀幣和一枚刀幣。誠如何琳儀先生所說是“指圓錢與刀幣的兌換關(guān)系”，只不過是就重量而言。圓錢較之刀幣已大為縮水，顯然是通貨膨脹的產(chǎn)物。
[1] 吳振武《戰(zhàn)國貨幣銘文的“刀“》，《古文字研究》第10輯，中華書局，1983年7月。
[2] 丁福?！豆佩X大辭典》下冊470～477頁，中華書局，1982年。
[3] 何琳儀《戰(zhàn)國文字通論》（訂補），93頁，江蘇教育出版社，2003年1月。
本文收稿日期爲2015年2月23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2015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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