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公元182年)蒲陰縣劉公買地磚券集釋[1]
(首發(fā))
李明曉
西南大學(xué)漢語言文獻(xiàn)所 出土文獻(xiàn)綜合研究中心
【解題】
1954年發(fā)現(xiàn)于河北望都縣二號漢墓中，磚質(zhì)，長38釐米，寬20釐米，出土?xí)r已經(jīng)斷為雨截，分別在墓葬的中室和東耳室發(fā)聯(lián)現(xiàn)。碑面塗抹一層白灰，用朱砂書寫，共10行，約300字，約四分之一文字漫漶殘損。最初釋文與圖版可見河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duì)《望都二號漢墓》頁13、20（圖版十六）[2]。本文在此基礎(chǔ)上，綜合其他相關(guān)研究成果一併匯釋如下[3]。
【釋文】
光和五年二月戊子朔，廿八日乙卯直（值）閉[1]，天帝神師敢告墓上、墓下……土□、主土[2]、墓□丞/□[3]、地下兩千石、墓主、墓皇、墓臽[4]、東仟西仟、南佰北佰[5]、丘丞墓佰[6]、東……南成北口魂口口/口口口中游徼、佰門卒史（吏）[7]，口大原大守中山蒲陰助所博成里劉公[8]……早死，今日合墓，口口口/口。上至倉天[9]，下至黃泉[10]，青骨死人劉公[11]，則自以家田三梁[12]，亭[13]……得東佰南田廿八畝[14]，南比長七/十步，東西廣九十六步，中有丈尺[15]，券書明白，故立四角封界?！酢?，□大立士 [16]，謹(jǐn)為劉氏之家解/除咎殃，五殘六賊[17]，女口行
（猾）[18]、七十二不
[19]，天㱠夜光[20]，八尸九□[21]，或有……侍何仲不
[22]，生死異路，/不得相妨。死人歸蒿里戊己[23]。地上地下，不得苛止[24]。他時不……無適，有富[25]，利生/人子孫。公□□□無敢勞苦[26]，無呼雞□[27]，無得苛止[28]，無責(zé)生人[29]，……令死人無適[30]。/口即口口得[31]，待焦大豆生葉，
雞上雛鳴，鉛券華榮[32]，……諸神相聽，何以為信？尺六桃券為/□[33]?！酢鮿t絕道，上絕天文，下絕地理[34]，絕墓葬口，口適除解。千秋萬□[35]……復(fù)死者[36]。世世富貴，永宜子孫?！?/SPAN>[37]。/
【校注】
[1]光和五年：公元182年?！拔熳印?，據(jù)蔡子鶴先生（2009：10）補(bǔ)[4]。直：黃景春先生先生（2004：75）指出：“後一字為錢痕所覆蓋，當(dāng)是建除十二直之一?！?/SPAN>[5]魯西奇先生（2014：38）指出：“原券於‘直閉’二字處刻一方孔圓形錢幣，然‘直’字仍可辨認(rèn)，故據(jù)上引王當(dāng)買地券補(bǔ)出‘閉’字?！?/SPAN>[6]
[2]《望都二號漢墓》頁13、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作“主上”[7]。黃景春先生（2004：74）作“中央主土”，文意通，但從拓本看不類“中央”二字，而是作“土□”。魯西奇先生（2014：38）指出：“‘主土’，諸家并釋作‘主上’，今細(xì)辨拓本圖影，改釋。”其說可從。張傳璽先生（2014：50）作“主士”[8]。
[3]丞：《望都二號漢墓》頁13、魯西奇先生（2014：37）、張傳璽先生（2014：50）均釋作“永”，現(xiàn)從黃景春先生（2014：74）改釋。
[4]墓皇、墓臽：主管墓穴的地下冥吏。
[5]仟佰：通“阡陌”，田間南北東西方向的田界。
[6]佰：通“伯”。
[7]魯西奇先生（2014：38）指出：“‘魂□□□、□中游徼’，張勛燎補(bǔ)作‘魂門亭長、冢中游徼’，……均應(yīng)可從?！庇吾瑁呵貪h時負(fù)責(zé)巡查盜賊的鄉(xiāng)官。佰（陌）門：指墳?zāi)怪T。
[8]大：“太”的古字。太原，郡名，屬并州，治晉陽，在今太原市西南。中山：諸侯王國名，屬冀州，治盧奴，今河北定縣。蒲陰：縣名，屬中山國，治今河北完縣東南，地近今望都縣。中山蒲陰助所博成里：從《望都二號漢墓》頁13所釋。黃景春先生（2014：75）解作“中山國蒲陰縣助所鄉(xiāng)博成里”。此券出土於中山國蒲陰縣境內(nèi)?！爸保斘髌嫦壬?SPAN>2014：37）、張傳璽先生（2014：50）均釋作“縣”。魯西奇先生（2014：38）還指出：“‘縣所’，當(dāng)即縣署所在之地，或即都鄉(xiāng)、都亭所在?！绷?，張傳璽先生（2014：50）之“博成里”漏掉“博”字。
[9]倉：通“蒼”。
[10]上至蒼天、下至黃泉：為墓地上下界。
[11]青骨：仙骨。青骨死人：當(dāng)指早期道教的信徒。劉公：黃景春先生（2014：74）與下一“則”字連讀，作為名字。而魯西奇先生（2014：37）則將“則”歸下。此取後者。
[12]家田三梁：自家三塊地。梁：隆起的土地。魯西奇先生（2014：39）則指出：“三梁，當(dāng)為亭名?！端?jīng)注·滱水》‘博水’條記博水出望都縣，東南流，逕望都縣故城南，復(fù)東南‘逕三梁亭南’。漢望都縣故城，即在今望都縣城，自古無異辭。則此三梁亭，正在望城縣城東南不遠(yuǎn)處，正與望城二號漢墓所在之所藥村位置相合。”可參。
[13]“亭”字清晰可辨，張傳璽先生（2014：50）已補(bǔ)，而《望都二號漢墓》（頁13）、黃景春先生（2004：74）、魯西奇先生（2014：37）無，以缺字符號標(biāo)示。
[14]“得”字清晰可辨，從張傳璽先生（2014：50）、魯西奇先生（2014：37）所釋，而《望都二號漢墓》（頁13）、黃景春先生（2014：74）均缺此字。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作“仟”?！澳咸铩睆摹锻级枬h墓》（頁13）、黃景春先生（2004：74）、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魯西奇（2014：37-38）所釋。張傳璽先生（2014：50）作“索田”，其下漏掉“廿”字。
[15]中：此字拓本不清，暫從《望都二號漢墓》（頁13）、黃景春先生（2004：74）所釋，而張傳璽先生（2014：50）、魯西奇先生（2014：38）作“田”，可參。
[16]大立士：細(xì)察拓本，似乎第二個字為“立”，待考。而《望都二號漢墓》（頁13）、黃景春先生（2004：75）、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張傳璽先生（2014：50）均釋作“大口士”。魯西奇先生（2014：38）則釋作“口天帝”。
[17]五殘：啞、聾、跛、斷肢、侏儒，亦稱五疾。六賊：張傳璽先生（2014：50）指出：“或?yàn)樯?、聲、香、味、觸、法，導(dǎo)致種種煩惱者，佛經(jīng)亦稱六塵。”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作“
”，可參。
[18]行（猾）：“行”，《望都二號漢墓》（頁13）、張傳璽先生（2014：50）、魯西奇先生（2014：38）均缺釋，從黃景春先生（2004：75）、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所釋。
[19]
：張傳璽先生（2014：50）釋作從歹從共之字，魯西奇先生（2014：38）釋作“殃”，黃景春先生（2004：75）釋作“殘”。細(xì)察拓本，此字左側(cè)“歹”邊清晰可見，右側(cè)所從似是“共”，故從張釋。以上均是方術(shù)用語，意義待攷。
[20]《望都二號漢墓》（頁13）作“夭口口光”，張傳璽先生（2014：50）、李欣欣先生（2014：333）作“天㱠夜光”[9]，黃景春先生（2004：75）作“夭㱠如光”、魯西奇先生（2014：38）作“天口夜光”，所釋均不同。細(xì)察拓本，應(yīng)作“天㱠夜光”。㱠：《說文·歹部》：“㱠，枯也”，但於此文意不通，故此字意義待攷。夜光：月光。
[21]所缺之字，暫存疑不釋。張傳璽先生（2014：50）作從角從攵之字，黃景春先生（2004：75）釋作“欲”，魯西奇先生（2014：38）釋作“煞”，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作“敫”，可參。此句意義待攷。
[22]侍何仲不：從張傳璽先生（2014：50）所釋。此五字《望都二號漢墓》（頁13）、魯西奇先生（2014：38）作“□□不□”，黃景春先生（2004：75）作“□□有□”，備參。
[23]蒿里：本指山名，相傳在泰山之南，為死人墓地，後泛指墓地。戊己：指五行屬土，方位為中央。
[24]苛止：呵止。“不得苛止”四字，《望都二號漢墓》（頁13）作“不
□□”，張傳璽先生（2014：50）作“不
前□”?，F(xiàn)從黃景春先生（2004：75）、魯西奇先生（2014：38）所釋。
[25]沒有罪謫和懲罰，只有福佑。適：通“謫”。富：通“福”。張傳璽先生（2014：50）斷作“無適，有富利”。
[26]□□□□無敢勞苦：從《望都二號漢墓》（頁13）所釋。黃景春先生（2004：75）作：“公則□無敢勞苦”，細(xì)察拓本此處，應(yīng)為八個字，其釋漏掉一字，而且“敢勞苦”前面的五個字不清，只有第五字可據(jù)文意補(bǔ)為“無”，其它四字存疑不釋。魯西奇先生（2014：38）作“□□□無敢勞苦”，亦漏掉一字。
[27]無呼雞□：從《望都二號漢墓》（頁13）、黃景春先生（2004：75）、張傳璽先生（2014：50）所釋。而魯西奇先生（2014：38）作“無呼繇□”，并指出“其下所缺之字，疑應(yīng)是‘役’或‘使’字”，備參。
[28]苛止：從黃景春先生（2004：75）、魯西奇先生（2014：38）所釋。而《望都二號漢墓》（頁13）、張傳璽先生（2014：50）均釋“苛中”。
[29]生人：據(jù)文意補(bǔ)。
[30]令：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作“今”，可參。無適：適：通“謫”。“無適”，《望都二號漢墓》（頁13）、張傳璽先生（2014：50）均釋“無道”。
[31]口即口口得：張傳璽（2014：50）補(bǔ)作“□即[欲有]得”，可參。
[32]此句黃景春先生（2004：75）釋作“待焦大豆生，菜
（髮），□雞子雛鳴”?！啊蹼u子雛鳴”衍一“□”字，而且細(xì)察拓本，“上”字非常清晰，不是“子”字，當(dāng)然“上”字是否作“子”講，待攷。劉昭瑞先生（2001：206）作“侍（待）焦大豆生葉，雞上雛鳴?！?/SPAN>[10]其說可從。石英先生（2009：223-224）指出：“‘葉’，原報(bào)告釋讀為‘菜’，劉昭瑞先生釋為‘葉’，甚是；‘雞子’，劉昭瑞先生釋為‘雞上’，似誤。上揭券文，黃景春博士從原考古報(bào)告釋文，並斷句為‘待焦大豆，菜
，□雞子雛鳴，□券華榮’，並解釋說，當(dāng)是‘髮’的別寫，‘菜
’意即蔬菜生長頭髮。這一釋文、斷句和解釋極有疑問。首先，券文中‘焦大豆生葉，雞子雛鳴’是相互對應(yīng)的用語，把二者強(qiáng)行分開，並把‘菜’獨(dú)立出來，這一用語的準(zhǔn)確意思就無法理解了；其次，他對‘菜
’二字的解釋，似無憑據(jù)，因?yàn)槭卟藷o論如何也不會與頭髮產(chǎn)生聯(lián)繫！據(jù)圖版，我們認(rèn)為，劉昭瑞先生識讀為‘葉’字是正確的，所謂‘焦大豆生葉’，意指燒焦的大豆長出豆葉。另外，券文中的‘’，實(shí)即‘段’字，漢代碑文就如是寫。早期的‘段’字，就有鳥卵孵不出之意，《管子·五行》有云：‘然則羽卵者不段?！舻取豆茏蛹！芬轭U煊曰：‘段’讀作
，《說文》‘，卵不孚也’，《淮南·原道訓(xùn)》‘獸胎不
，鳥卵不’，高誘注‘胎不成獸曰，卵不成鳥曰，‘段’即‘賭’字之省。”由此可見，券文中的‘
雞子’，其實(shí)就是‘雞子’，也就是指孵不成小雞的壞雞蛋?！勾蠖股~，雞子雛鳴’，意為待到燒焦的大豆長出葉子，已壞的雞蛋生出小雞鳴叫，而這些實(shí)際上都是不可能發(fā)生的。券文使用此語，主要還是強(qiáng)調(diào)‘生死異路，不得相妨’之觀念?！?/SPAN>[11]
焦：《望都二號漢墓》（頁13）、宋鎮(zhèn)豪先生（2009：226）作“鳥”。
：從《望都二號漢墓》（頁13）釋，即“段”，鳥卵孵不出。黃徵先生（2014）告訴筆者，在敦煌文獻(xiàn)中有“
”，即指卵已孵，《類篇·鳥部》：“，卵已孚?！笨少Y對比[12]。張傳璽先生（2014：50-51）釋作“待焦大豆生菜，段雞上雛[鳴]?！贝苏f除了釋“菜”與本文不同，其它可從。陳錕鍵先生（2006：225）指出：“考古報(bào)告《望都二號漢墓》隸定作‘’，張傳璽《中國歷代契約會編考釋》隸定為‘段’?？疾鞚h碑隸字類似字形（《漢隸字源》頁416），應(yīng)為‘叚’字?！?/SPAN>[13]李欣欣先生（2014：334）作“斷雞子雛鳴”。魯西奇先生（2014：38）斷句為“待焦大豆生葉，段雞子雛鳴”，并指出“‘段雞子’之‘子’，原報(bào)告及張傳璽、池田二氏均釋作‘上’，張勛燎釋為‘子’，今從之。”可參。這句話意謂：“要等到燒焦的大豆長出葉子，已壞的雞蛋生出小雞鳴叫，鉛券像草木一樣開花?！边@裏列舉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這些事情發(fā)生了，死人才能和家人相會。
[33]何以為信：“信”字，從拓本看應(yīng)是“信”，故從黃景春先生（2004：75）所釋。尺六桃券為□：所缺之字當(dāng)是“信”字。信：憑證。魯西奇先生（2014：38）指出：“‘何以為□？尺六桃□為□’，張勛燎補(bǔ)作‘何以為真？尺六桃符為真’，均應(yīng)可從。”盡管王當(dāng)買地券有“何以為真？鉛券尺六為真”，但其字形可確認(rèn)為“真”，而劉公買地券之字形不類“真”字。
[34]□□則絕道：從張傳璽先生（2014：50）所釋。黃景春先生（2004：75）作“公則絕道”，雖然從拓本上看此處是四字，但從整體看此處應(yīng)為五字，其釋漏掉一字。魯西奇先生（2014：38）作“□□則絕，其”。絕道：死亡。
[35]所缺之字，黃景春先生（2004：75）作“代”、張傳璽先生（2014：50）釋作“世”、魯西奇先生（2014：38）作“歲”。從拓本此字殘存筆畫來看，似釋“世”，但不能確定，故存疑不釋。
[36]魯西奇先生（2014：38）指出：“‘復(fù)死者’前，張勛燎補(bǔ)出‘後世無’三字，或亦可從。”可參。
[37]此處黃景春先生（2004：75）釋作“如□□”，可能是“如律令”三字。但拓本此處已殘，其它諸本均無釋，故存疑不釋。
【圖版】
（照片1，引自河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duì)《望都二號漢墓》頁20）
（照片2，引自《中國法書全集1：先秦秦漢》頁226圖一0八）
[1] 基金項(xiàng)目：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xiàng)目“出土先秦兩漢法律文獻(xiàn)整理與研究”（12XZS006）。
[2] 北京：文物出版社，1959年6月。
[3] 目前[日]池田溫《中國歷代墓券略考》（《創(chuàng)立四十周年紀(jì)念論集》，東京大學(xué)東洋文化研究所，1981年）與張勛燎、白彬主編《中國道教考古》（北京：線裝書局，2006年6月）二書尚未見到，故其具體考釋內(nèi)容只能轉(zhuǎn)引其他學(xué)者引用之說。
[4]《漢至唐宋買地券語言研究》，西南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2009年6月。
[5] 《早期買地券、鎮(zhèn)墓文的整理與研究》，華東師範(fàn)大學(xué)博士學(xué)位論文，2004年4月。
[6]《中國古代買地券研究》，廈門：廈門大學(xué)出版社，2014年7月。
[7]宋鎮(zhèn)豪主編《中國法書全集》第1卷《先秦秦漢》，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年1月。
[8]張傳璽主編《中國歷代契約粹編（上）》，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4年3月。
[9]《兩漢吳魏晉時期墨書文字的整理與集釋—以牆壁題記等材料為中心》，吉林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2014年4月。
[10]《漢魏石刻文字繋年》，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1年9月。
[11]《“斷雞子”小考》，《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25輯頁220-225，2009年12月。
[12] 第十屆重慶青年語言學(xué)沙龍，重慶大學(xué)，2014年11月29日。
[13]《東漢到晉買地券文字研究》，國立成功大學(xué)中國文學(xué)研究所碩士學(xué)位論文，2006年7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12月3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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