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典》之觀象及其傳說產(chǎn)生時代
黃懷信
曲阜師范大學
摘 要:《尚書·堯典》所記四“平秩(在)”句乃觀象授時之說,而與農(nóng)事無關(guān),其所載之“宅南交”與“宅朔方曰幽都”亦為互誤?!秷虻洹纺甏斶h出刻有“四方名”的甲骨文與《山海經(jīng)》的同類記載之前,而非因襲后兩者。因刻有“四方名”的甲骨文時代屬于商王武丁時期,所以《堯典》所記傳說產(chǎn)生之時間,最晚應在商代中期。進而可以肯定,至遲在商代中期,中國已有關(guān)于四仲月“厥民某”以及通過觀天象來確定二至二分的傳說。
《尚書·堯典》之第二小段,記帝堯命羲、和觀象授時之事,反映最遲在其傳說產(chǎn)生之時,中國人已懂得通過實際觀測太陽運行的位置而確定二至二分。由于傳統(tǒng)解讀存在嚴重失誤,加上原文本身的錯互,致使這一重要信息迄今鮮為人知。同時,文中所述四時民之行為習慣,與商代甲骨文及《山海經(jīng)》之四方名幾乎完全相同,其早晚關(guān)系也因誤解文義而被顛倒。因此,本文擬對相關(guān)問題進行詳細辨證。
一、“東作”“南訛(為)”“西成”“朔易”與農(nóng)事無關(guān)
長久以來,學術(shù)界關(guān)于《堯典》的解讀存在嚴重失誤,再加上《堯典》原文本身的錯互,遂使得通過實際觀測太陽運行的位置而確定二至二分這一重要信息被人們誤解?,F(xiàn)引《堯典》相關(guān)原文如下:
(帝堯)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1]38-40
一直以來對于這段文字的誤解,重點體現(xiàn)在四“平秩(在)”句。如孔傳曰:“歲起于東而始就耕,謂之東作。東方之官敬導出日,平均次序東作之事,以務農(nóng)也?!薄坝?,化也。掌夏之官平序南方化育之事,敬行其教,以致其功。”“秋西方萬物成,平序其政,助成物也?!薄耙祝^歲改易于北方。平均在察其政,以順天常。”[1]39-40可見是以“東作”為農(nóng)事,以“南訛”“西成”“朔易”為天時?!稘h書·成帝紀》詔曰:“方東作時,其令二千石勉勸農(nóng)桑?!睉吭唬骸皷|作,耕也?!鳖亷煿旁唬骸按何辉跂|,耕者始作,故曰東作。《虞書·堯典》曰:‘平秩東作?!保?]314-315亦皆以“東作”為農(nóng)事?!稘h書·王莽傳》載莽曰:“予之東巡,必躬載耒,每縣則耕,以勸東作。予之南巡,必躬載耨,每縣則薅,以勸南偽。予之西巡,必躬載铚,每縣則獲,以勸西成?!保?]4133又以南、西二者亦歸農(nóng)事。《史記索隱》曰:“春言東作,夏言南為,皆是耕作營為勸農(nóng)之事?!保?]18亦以“東作”與“南為”為農(nóng)事。今人之注譯,亦大率沿用此說。如顧頡剛、劉起釪先生所著《尚書校釋譯論》(以下簡稱《校釋譯論》)即一再稱:“此‘東作’與下文‘南為’,是交互使用文字來說春夏的農(nóng)活。”“‘西成’和‘東作’一樣,都指農(nóng)事活動?!薄啊芬住础币住?,和‘東作’、‘南為’、‘西成’一樣,都是指農(nóng)事活動?!保?]39,51,55
為什么“東作”“南訛(為)”“西成”“北易”指農(nóng)事?從字面上看,“作”“為”“成”似乎可以分別理解為耕作、營為、成熟,但耕作為什么要叫東作?難道耕作只在東方或者只有東方才春耕?營為、化育,為什么要叫南訛或南為?難道營為只在南方或者只有南方才化育?成熟收獲,為什么要叫西成?難道成熟只在西方或者只有西方才收獲?即如顏師古所云,謂“春位在東,耕者始作,故曰東作”,那么為什么又要“宅嵎夷”而“平秩(辨察)”之?即如孔傳,謂“歲,起于東而始就耕,謂之東作。東方之官敬導出日,平均次序東作之事”,那么為什么也要“宅嵎夷”?又何謂平均次序東作之事?既然是平均次序東作之事,為什么又要敬導出日?敬導出日與務農(nóng)有何關(guān)系?退一步說,即使“東作”“南為”“西成”三者可以勉強與農(nóng)事聯(lián)系,那么“北易”與農(nóng)事又有何關(guān)系?以上疑問均不得解。而且原文寫明是要“歷象日月星辰”(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以“敬授民時”,以下始言“以殷仲春”,時令尚未確定,如何先言農(nóng)事?此處亦不可解。何況所謂“南方化育之事”和“歲改易于北方”與歷象也沒有關(guān)系。可見,不管是從字面上、文理上,還是邏輯上,四者都不能解為農(nóng)事。
而更為關(guān)鍵的是,根據(jù)原文所敘,所“平秩(在)”的對象根本就不指人事。試觀“宅嵎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宅南交,平秩南訛”“宅西……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宅朔方……平在朔易”,“平秩(在)”四者,顯然是與“宅”四方和“寅賓出日”“寅餞納日”等目的一致。而“東作”,則明顯是承上指“出日”之東作;“西成”,明顯是承上指“納日”之西成,皆指“日”言,與人無關(guān)?!皷|作”“西成”如此,“南訛”“朔易”自然也就只能指“日”之“南訛”與“朔易”,而不能指人事。
而且事實上,帝堯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本來就是說要他們按照四時之序,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現(xiàn)象,以制定歷法。而分命四人“宅嵎夷”“宅南交”“宅西”“宅朔方”,顯然是為了進行實際觀測,因為“宅”是居的意思(舊或釋為“度”,不通)。而根據(jù)其下文“寅賓出日”“寅餞納日”,“嵎夷”“旸谷”與“西”“昧谷”分指東、西二極之地亦無疑。
什么叫“寅賓出日”?孔傳曰:“寅,敬。”[4]39其說可從,“寅”字借為“夤”。“賓”,孔傳訓“導”,顯然是讀之為“儐”?!墩f文解字》云:“儐,導也?!保?]163導有接義,故《禮記·禮運》“儐鬼神”孔疏云:“接賓以禮曰儐?!保?]1418《文選·甘泉賦》李善注引鄭玄亦曰:“接賓曰儐?!保?]146那么“寅賓”就是恭敬地迎接。“出日”就是從海平面冒出的太陽。恭敬地迎接,說明是提前守候,以待其出??梢姶_實是實際觀察,正合前文“歷象日月星辰”之命?!缎a屪g論》以為“寅賓出日”是對“‘出日’的賓禮之祭”[4]39,恐未可信。明明只有一個“賓”字,為什么要說成“賓禮之祭”?如果說真有對“出日”的“賓禮之祭”,恐怕具體也只能是守候迎接,而不會有別的祭祀。關(guān)于“寅餞納日”,孔傳曰:“餞,送也?!保?]39“納日”即落日。恭敬地給落日送行,說明也是守候著進行觀察。正因為都是守候著進行觀察,所以下句皆說“平秩”。
什么叫“平秩”?孔傳釋為“平均次序”。平均次序東作、西成,文不成義;即能成義,亦非守候觀察所能達到的效果。楊筠如《尚書核詁》曰:“平,《大傳》作‘辯’,《白虎通》作‘辨’,《史記》作‘便’。辨,別也。秩,察也……《史記》作‘程’,程、秩聲近通用?!保?]8-9今按:“平”與“便”“辯”“辨”,古皆一聲之轉(zhuǎn),故可通假。這里“辨”是本字,“辨”即分辨、辨別?!爸取薄俺獭惫沤远缸?,亦一聲之轉(zhuǎn),故可通假?!安臁迸c“秩”古同聲(如“查”或讀zha音),故“秩”可借為“察”?!霸凇弊钟枴安臁保娪凇稜栄拧め屧b》,實際也是通假。所以“平秩”又作“平在”??梢姶恕捌街取焙汀捌皆凇?,確可有辨察之義。辨察,即分辨觀察,也就是通過觀察而區(qū)辨之,正與守候之義相成。顯然,守候觀察的目的,就是為了有所分辨。其分辨的對象應是太陽何日“東作”“南訛(為)”“西成”“朔易”?!缎a屪g論》釋“平”為“使”,“秩”字從《史記》讀“程”,謂“平秩,就是使之有程序”[4]39,固可勉強言通,但“使程東作”等畢竟不如“辨察東作”等通暢明白,而且關(guān)鍵是“東作”“南訛”“西成”“朔易”其義究竟為何?
“東”,自然指東方;“作”,謂升起。而“東作”,則只能是指太陽從既不偏北、也不偏南之正東方升起。因為從地理學的角度來看,盡管太陽每天都從東方升起,但升起的位置并不相同:春分過后日漸偏北,夏至過后日漸回歸;秋分過后日漸偏南,冬至過后日漸回歸;真正從正東方升起,在上半年只有春分一天,所以需要辨察。察知哪一天太陽從正東方升起,無疑就可以知道哪一天是春分??梢姟捌街葨|作”,就是通過辨察而確定春分日。所以下文又說“日中星鳥,以殷仲春”,仲春(夏歷二月)即春分所在之月,更進一步證實其是為了確定節(jié)氣與季節(jié)?!缎a屪g論》謂“以殷仲春”為“意即定春分節(jié)令”[4]42,譯文于“仲春”后亦附注“后稱春分”(“仲夏”“仲秋”“仲冬”后亦分注“后稱夏至”“后稱秋分”“后稱冬至”)[4]351-352,可見是將“仲春”等四者與春分等四者等同。這種理解,顯然是有偏差的。因為仲春等分別為一個月,而春分等則分別只有一天。
關(guān)于“南訛”,“訛”字一本作“偽”,《史記》作“為”。太陽南訛、南偽,皆不成義;唯作“為”,乃可解(蓋“為”先借作“偽”,后誤為“譌”,又被改為“訛”)。因為“為”可以借為“回”?!盀椤薄盎亍倍止沤韵荒?,韻部亦相接近,一在歌部、一在微部。文獻中雖別無二字通假之例,但從音理上講應當沒有問題。且如“
”從“為”得聲而音揮,“軎”“噲”“熭”“
”等從會音之字皆音“為”,亦可佐證之。所以,“南為”可讀“南回”。南回,即向南回歸,指太陽。因為從地球上觀察,太陽于夏至日結(jié)束北行向南回歸,所以說南回。正因為是“回”,所以補說“敬致”——恭敬地送其回歸。正與上下文之“寅賓”“寅餞”相對。辨察哪一天太陽南回,無疑就是為了確知哪一天夏至??梢姟捌街饶嫌灒椋?,就是通過辨察而確定夏至日。所以下文又說“日永星火,以殷仲夏”,仲夏即夏至所在之月。
“西成”與“東作”相對,“西”無疑是指正西方,因為太陽每天落下的位置也不相同;“成”,謂完成。西成,即太陽完成南北之運行,從正西方,既不偏北、也不偏南之西方落下。而這一天,正是秋分日。辨察哪一天太陽從正西方落下,無疑是為了確知哪一天秋分??梢姟捌街任鞒伞保褪峭ㄟ^辨察而確定秋分日。所以下文又說“宵中星虛,以殷仲秋”,仲秋即秋分所在之月。
“朔”,北方;“易”,謂易向?!八芬住奔聪虮币紫颍嗉聪虮被貧w。冬至之日太陽完成南行,開始向北回歸,辨察哪一天太陽北易,無疑是為了確知哪一天冬至。說明“平在朔易”,就是通過辨察而確定冬至日。所以下文又說“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仲冬即冬至所在之月。
可見《尚書·堯典》之四“平秩”句是在描述通過觀象以確定歷法,而且二分二至,均是通過觀測太陽運行的位置而確定的。以往天文學家雖也承認《堯典》所言與分、至有關(guān),但并不詳此。比如科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天文學史》寫有:“在《堯典》中明確指出,以觀測鳥、火、虛、昴這四顆星在黃昏時正處于南中天的日子定出二至二分作為劃分季節(jié)、定農(nóng)時的標準?!保?]8顯然也是把“日中星鳥,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殷仲夏”,“宵中星虛,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理解成了測定二至二分。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天文學史》引《堯典》文下亦曰:“這說明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各以鳥、火、虛、昴為標準,來正一年四時的仲月?!保?0]679二者認識基本相同,然而以行星中天作為標準,并不能精確到天,因為星之中天,只是一個大致現(xiàn)象,其“誤差可能有正負10天”[9]11。顯然,觀星象不能確定時日,所以原文只說以“殷”(正)其月??梢?,星中只是正月份的一種參考,并不以之定分、至。
另有觀點認為:“‘宅嵎夷,曰旸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即在春分之日觀測太陽從正東方升起,以確定仲春的季節(jié),相當于《大荒東經(jīng)》的東方之神‘折’;‘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即在夏至之日觀察日影于中午時達到最短,以確定仲夏的季節(jié),相當于《大荒南經(jīng)》的南方之神‘因’;‘宅西土,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即在秋分之日觀察太陽在正西方落下,以確定仲春的時節(jié),相當于《大荒西經(jīng)》的西方之神‘夷’;‘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即在冬至之日觀察日影于中午達到最長,以確定仲冬的時節(jié)。”[11]既然已經(jīng)知道是分、至之日,為何還要觀察太陽之東升、西落,以及日影之長短?顯然是理解反了,其所謂分、至之日,無疑是出于意會。而且觀象,更不得與《山海經(jīng)》之四方神(詳后)有關(guān),所以其說有誤??傊?,《堯典》四“平秩(在)”句之義,實謂通過觀測太陽運行的位置而確定分、至,純屬觀象。
二、“宅南交”與“宅朔方曰幽都”當為互誤
通過上文的論證,證實《堯典》四“平秩(在)”句實指觀象之事而與農(nóng)事無關(guān)。那么既是觀象,為什么又要分“宅”四極?其目的應是為了就近。因為在旁人看來,既然是“平秩東作”,自然就需要居于東方日升之地;既然是“平秩西成”,自然就需要居于西方日落之地。那么“平秩南為(回)”,怎么又會是宅于南交?夏至日太陽最北,宅南豈不更遠?“平在朔易”,怎么又會宅于朔方?冬至日太陽最南,宅朔同樣更遠。顯然,原文之“宅南交”與“宅朔方曰幽都”,應當互易。就是說,原本應作“申命羲叔宅朔方,曰幽都,平秩南為(回)”“申命和叔宅南交,[曰明都],平在朔易”??梢妭魇辣敬硕幱姓`。而此二處之誤,完全可能是因后人未解“訛(為)”“易”之義,以為既然“平秩”南,就應宅南;既然“平在”朔,就應宅朔,故而誤改。
關(guān)于二地之所在,“朔方”理論上至少應在今北回歸線以北,“宅朔方”在古代中國是可以實現(xiàn)的?!澳辖弧憋@然是指太陽與南相交之地,實際就是今南回歸線所對應的位置。然而在古代中國,“南交”無疑是不可能到達之地。而且即使能夠到達,所觀測之結(jié)果也無法及時上達并授知于民,這樣,也就起不到觀象的目的。其他三方,也存在這一問題,所謂分命四人宅于四極作實際觀測,實際上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而且事實上也不需要宅于四極,因為只要有一個點,四時四方都可以進行觀測。顯然,宅四極只是一種傳說。然而雖是傳說,但至少也說明在傳說者那里,二分二至可以通過實際觀測而確定。所以,只要明確此傳說產(chǎn)生的時代,就等于明確了中國人掌握觀測二分二至知識的最晚時代。
三、四仲“厥民某”說早于甲骨文及《山海經(jīng)》中的四方名
關(guān)于《堯典》的具體撰作時代,并沒有一個準確的結(jié)論,因為其開篇即稱“曰若稽古”,說明其材料本來就是來自傳說。所以,關(guān)鍵是要知道這些材料產(chǎn)生的時代。而要知道這些材料所產(chǎn)生的時代,就必須要有一個明確的參照物。商代甲骨文中的四方名,無疑可以滿足這個需求,因為其時代是明確的。眾所周知,商代武丁時期的甲骨刻辭有“東方曰析,鳳(風)曰劦”,“南方曰因,鳳(風)曰某”,“西方曰韋(彝),鳳(風)曰某”和“[北方曰]伏,鳳(風)曰某”的記載(《甲骨文合集》第14294號,“韋”與風名“彝”互誤,“北方曰”三字原缺,據(jù)辭義及各家說補?!都坠俏暮霞返?4295號文稍異,作“帝(禘)”四方之名)[12]332。而此四方名,正與《堯典》“(仲春)厥民析”、“(仲夏)厥民因”、“(仲秋)厥民夷”、“(仲冬)厥民隩”之“析”“因”“夷”“隩”四詞相對應。無獨有偶,《山海經(jīng)》中亦有“東方曰折(析)”(《大荒東經(jīng)》)、“南方曰因”(《大荒南經(jīng)》)、“[西方曰]夷”(《大荒西經(jīng)》)、“北方曰鹓”(《大荒東經(jīng)》)之說[13]348,370,391,358。顯然,三者互有關(guān)聯(lián)。
那么三者孰早孰晚?胡厚宣先生認為:“《堯典》的宅某方曰某,是因襲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的某方曰某;厥民某,是因襲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的四方名?!保?4]意思是《堯典》之說晚于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此說未見有人反對,說明也已成為“共識”,而愚謂此說非是:
首先,《堯典》的“宅某曰某”并非因襲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的“某方曰某”?!秷虻洹肥侵v“宅某(或某方)曰某”,如“宅嵎夷曰旸谷”、“宅西曰味谷”、“宅朔方曰幽都”,“宅”是主詞,而且未見“東”字。而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不唯直接曰“東方”“南方”“西方”“北方”,而且直作“某方曰某”,無“宅”字,句式、語義根本不同。而且從文義上講,《堯典》也無法因襲二者。比如《堯典》之“嵎夷”“旸谷”,據(jù)后文“平秩出日”,可知在東方;而由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之“東方”,則不能直接得出“嵎夷曰旸谷”??梢姟秷虻洹肺谋夭怀鲇诩坠俏暮汀渡胶=?jīng)》。所以,如果說因襲,只能是二者因襲《堯典》所記之傳說。
其次,“厥民某”與二者之四方名有所區(qū)別?!秷虻洹分小柏拭衲场?,本指人的行為習慣。如仲春“厥民析”,“析”訓散,謂分散于室外、野外;仲夏“厥民因”,“因”訓就,謂就地而處、席地而臥;仲秋“厥民夷”,“夷”“跠”古今字,義為蹲,與《論語》“原壤夷俟”所用同;仲冬“厥民隩”,“隩”謂房子、室內(nèi)。仲春春暖花開,所以人散于室外;仲夏氣候炎熱,所以人席地而臥;仲秋氣候轉(zhuǎn)涼,所以人喜歡蹲著;仲冬氣候嚴寒,所以人處室內(nèi):不僅文從字順,而且合乎四時規(guī)律,都是人的行為本能。其下所言仲春“鳥獸孳尾”、仲夏“鳥獸希革”、仲秋“鳥獸毛毨”、仲冬“鳥獸氄毛”,顯然也都是鳥獸的本能,正好對應??梢姟柏拭衲场敝澳场?,所用接近其字之本義,有可說者。而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之“析”“因”“彝(夷)”“伏(鹓)”四字,則純是所謂神名或祭祀名,無可說者?!秷虻洹贰柏拭衲场北揪退闹僭露?,而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則言四方。顯然,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之四方名皆屬于借用。既是借用,必當晚出。更有甚者,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不僅借名,而且借字。如甲骨文之“西方曰彝”,“彝”就是“夷”的借字;《山海經(jīng)》“北方曰鹓”,“鹓”就是“隩”的借字;“折”,更是“析”字之誤。而甲骨文“北方曰伏(按:本作‘勹’,音包,古音與‘伏’同,故借為‘伏’)”,更由“隩”義引申。所以,二者自不能早于《堯典》所言,可見《堯典》之說在先。而《校釋譯論》則云:“‘厥民析鳥獸孳尾’,是《堯典》作者見到一組至遲自商代傳來的古代四方神名和四方風名的一套完整的神話資料,完全不理解其原有神話意義,只因其為遠古資料,就生吞活剝地把它作為堯時的民事和物候的歷史資料,寫成不可理解的文句。下文南、西、北三方的‘厥民’‘鳥獸’的句子,就是從同一組原資料中用同樣改頭換面的方式寫成的?!保?]43其又說:“由于《堯典》作者顯然不懂得這些原是神話資料,卻硬把它作為歷史資料使用,于是東方之神名‘析’,就變成了無法理解的東方之民‘析’。不懂古‘鳳’字原作為‘風’字用,就硬把鳳說成鳥獸。把有合和意義的‘劦’,胡亂說成是‘孳尾’?!保?]44以上斷恐難成立:“厥民析”之“厥”承上明指仲春,怎么能說是東方之民?仲春時節(jié)人散于野外等,怎么無法理解?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所言是四方名和四方風名,而《堯典》所言是人與鳥獸的自然行為,完全不同,怎么能肯定《堯典》之“鳥獸”是由“鳳”字而來,“孳尾”由“劦”衍生?而且稱其“無法理解”,本身也說明對自己相關(guān)解釋尚不自信??傊?,《堯典》之說絕不從四方風的傳說來,如果說生吞活剝,只能是四方風之命名者。
當然,多數(shù)人相信《堯典》之說晚于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并非完全無因。一是沒有將書中材料與成書時代相區(qū)分,就是說把成書時代等同了書中材料的時代。二是忽略了《堯典》開篇“曰若稽古”四字,忘記了其本來就是傳說。三是傳統(tǒng)文化一直以來就沒有真正理解《堯典》之“厥民某”。比如孔傳釋之曰:“厥,其也。(厥民析),言其民老壯分析”;“因,謂老弱因就在田之丁壯,以助農(nóng)也”;“夷,平也。老壯在田,與夏平也”;“隩,室也。民改歲入此室處,以辟風寒?!保?]39-40可見基本上還是以之與農(nóng)事相聯(lián)系,而沒有發(fā)現(xiàn)其本義。不知本義,自然也就不能知其是否借用。
總之,《堯典》四仲“厥民某”說早于甲骨文和《山海經(jīng)》之四方名當無疑。而且一個詞語由用其本義到本義被忘記而純粹借用或者用引申義,必定要經(jīng)過較長時間。所以《堯典》記載之說,必定遠出刻有“四方名”的甲骨文與《山海經(jīng)》之前。該甲骨文既為商王武丁時代的刻辭,那么《堯典》所記傳說產(chǎn)生的時代,最晚亦當在商代中期。也就是說,至遲在商代中期,中國已有關(guān)于四仲“厥民某”以及通過觀象以確定二至二分的傳說。當然,這一論斷,是以四“平秩(在)”與四“厥民某”為同時之傳說為前提的,如果能夠確定二者非同時之傳說,則又當別論。至于其四仲中星,則或出自原始傳說,或是傳說者據(jù)當時之實際天象而得來,或是記其傳說者據(jù)當時之實際天象而得來。且天文學界對之迄無定論,所以尚不能直接據(jù)以證明“厥民某”之時代。而《堯典》所涉及的一系列重大問題,有望將來隨著相關(guān)研究的進一步深入而得以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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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胡厚宣.釋殷代求年于四方和四方風的祭祀[J].復旦學報,1956(1).
本文原發(fā)表于《中原文化研究》2014年第4期,98-103頁。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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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寺遺址發(fā)現(xiàn)了距今四千一百年的觀象臺。觀象臺有十根土柱,通過觀察太陽位置的變化,可以準確測定夏至、冬至日期,可以將一年劃分為十個月,二十個節(jié)氣。這與傳世文獻關(guān)于夏歷的記載相符合。
觀象臺,通過太陽位置的變化測定季節(jié)變化。(山西省襄汾縣陶寺城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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