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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佛經(jīng)疑難字詞輯釋*

張小艷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上世紀(jì)初在敦煌藏經(jīng)洞發(fā)現(xiàn)的六萬馀件文書中，佛經(jīng)文獻(xiàn)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物以稀為貴，近百年來，學(xué)界對(duì)敦煌文獻(xiàn)的整理研究大多集中在為數(shù)較少的四部要籍、社會(huì)經(jīng)濟(jì)文書、俗文學(xué)作品（如變文、歌辭、王梵志詩等）以及道教文獻(xiàn)方面，成就令人矚目。一個(gè)世紀(jì)后，當(dāng)這些稀有文書研究得比較透徹后，學(xué)者們漸漸將目光轉(zhuǎn)向占敦煌遺書大宗的佛教文獻(xiàn)，不少學(xué)者大聲疾呼：敦煌佛教文獻(xiàn)是漢語史研究不可或缺的珍貴語料，應(yīng)當(dāng)引起足夠的重視[1]。與此相應(yīng)，近些年來，不少學(xué)者開始從語言文字的角度專攻這批數(shù)量大、內(nèi)容豐、價(jià)值高的“敦煌寶藏——佛教文獻(xiàn)”，出現(xiàn)了一批相關(guān)的研究論著，如曾良《敦煌文獻(xiàn)字義通釋》[2]、《敦煌佛經(jīng)字詞與校勘研究》[3]，于淑健《〈大正藏〉第八十五卷錄文考訂及語言研究》[4]、《〈大正藏〉第八十五卷（敦煌卷）研究》[5]及《敦煌佛典語詞和俗字研究——以敦煌古佚和疑偽經(jīng)為中心》[6]，景盛軒《〈大般涅槃經(jīng)〉異文研究》[7]、熊娟《漢文佛典疑偽經(jīng)研究》[8]等，成果頗為可觀，值得參考借鑒之處也很多。

筆者這幾年因做“敦煌疑偽經(jīng)校錄與研究”項(xiàng)目的因緣，也閱讀了一些佛經(jīng)寫卷，遇到不解的字詞即參考前賢論著，受其啟發(fā)，產(chǎn)生一點(diǎn)想法時(shí)，便筆錄存檔。日積月累，相關(guān)的條目日漸增多。今不揣谫陋，選出一些“字面普通而義別”、“字面生澀而義晦”的字詞進(jìn)行考釋，呈請(qǐng)讀者批評(píng)指正。

文中引用敦煌文獻(xiàn)于例句后括注出處，如“《寶藏》47/602A”，表示該句出自《敦煌寶藏》第47冊(cè)602頁上欄[9]；引用佛經(jīng)文獻(xiàn)主要根據(jù)中華電子佛典協(xié)會(huì)編CBETA，并重新覆核《大正藏》、《萬續(xù)藏》文本，也于例句后括注出處，如“T17，p0084c”表示該句出自《大正藏》第17冊(cè)84頁下欄，“X74，p0696c”表示該句出自《萬續(xù)藏》第74冊(cè)696頁下欄；文中其它文獻(xiàn)的引例或書證，首次出現(xiàn)時(shí)加注說明其出處，再次征引則徑在引文后括注其頁碼。

【蓬】

①S.5649《佛說如來成道經(jīng)》：“苦行六載，損瘦其形。頭如蓬，項(xiàng)如針釘；肋如腐屋之椽，眼如井底之星?！保ā队⒉亍?/SPAN>44/170A）

按：例中“蓬”用來形容如來佛成道前六年苦修的頭形?！?IMG width=21 height=21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2426003.jpg">”當(dāng)是“窠”的換旁異體，異本Дх.837正作“窠”（《俄藏》7/147B），是其切證?！板病迸运讓懪c“穴”旁可互換，如“牢”可作“窂”，故“窠”也可換旁作“”。另如P.2682《白澤精怪圖》：“□精怪有壹百玖拾玖□?！保ā斗ú亍?7/231B）其中“”亦“窠”的俗寫，句中用同“顆”，作量詞，猶“個(gè)”。故“蓬”即“蓬窠”，“窠”當(dāng)讀為“科”，異本Дх.5874即作“科”（《俄藏》12/260A），是其證?！翱啤薄ⅰ榜健弊x音相同，可得通借。P.5031《年代不明丙寅年常住什物交割點(diǎn)檢歷》：“分付八科紅錦一?！保ā斗ú亍?4/89B）其中“科”便當(dāng)讀為“窠”，“八科”即“八窠”，指紋樣為八叢花的紅錦。“蓬科”謂亂草叢，多用來形容頭發(fā)蓬亂的樣子。如北8300（玉64）《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jīng)》：“太子妻二人輕馬往詣父國(guó)。門內(nèi)里，入磨坊中，見母頭如蓬科，面上垢土，手腳（皴）劈，脊背打破，膿血沾著處爛盡。”（《寶藏》109/579B）是其例。傳世文獻(xiàn)中，“蓬科”此義的用例較多，此不贅。

【畟?cè)俊緪潘摹俊掘I塞】

①S.5649《佛說如來成道經(jīng)》：“大身彌輪八極，畟?cè)胀ィ恍t針穴里走馬，塵里藏形?！保ā队⒉亍?/SPAN>44/170B）

按：“畟?cè)?，異本S.6269作“惻四”（《寶藏》45/189A），Дх.5127作“騃塞”(《俄藏》12/25B)。綜合起來看，“畟?cè)?、“惻四”?dāng)校作“側(cè)塞”，而“騃塞”則應(yīng)讀為“隘塞”。讀音上，“惻”“側(cè)”音同，自可通用?！稄V韻》中，“畟”與“側(cè)”，一音初力切，職韻初紐；一讀阻力切，職韻莊紐，二者韻同紐近，可得相通。“四”音息利切，心紐至韻止攝；“塞”可讀先代切，心紐代韻蟹攝，二者紐同韻近。唐五代西北方音中，止、蟹二攝某些韻的讀音相近，彼此可通。近代漢語中比較常見的用同“相”的“廝”，如“廝守”“廝殺”等，敦煌文獻(xiàn)中習(xí)用“塞”來表示。如P.2292《維摩詰經(jīng)講經(jīng)文》：“今朝不往（枉）逢居士，與我心頭恰塞當(dāng)?！保ā斗ú亍?1/99）Ф.101《維摩碎金》：“汝須自戒，真（貞）堅(jiān)自看，倘若緣就因成，共你塞逐便去來?！保ā抖聿亍?/148）此二例中，“塞”皆用同“廝”?！叭?dāng)”即“廝當(dāng)”，猶相當(dāng)；“塞逐”即“廝逐”，猶相追?！皬P”，《廣韻》音息移切，心紐支韻止攝，“四”與“廝”紐同韻近，皆屬止攝，既然“塞”可用同“廝”，那么與之音近的“四”自然也可用同“塞”。塞者，充塞、塞滿也，敦煌變文中，“塞”常與“滿”相對(duì)出現(xiàn)。如S.4571《維摩詰經(jīng)講經(jīng)文》：“滿堤羅綺裝紅日，塞地笙歌聒瑞風(fēng)。”（《英藏》6/145A）Ф.101《維摩碎金》：“士女滿街行窈窕，英雄塞路笑徘徊。”（《俄藏》3/153）例中“塞”與“滿”對(duì)文同義。因此，“畟?cè)薄ⅰ皭湃苯援?dāng)讀作“側(cè)塞”。蔣禮鴻先生在考釋敦煌變文中的“逼塞、幅塞、楅塞、𨵩塞、惻塞”等詞語時(shí)，也論及了“側(cè)塞、𡍫塞、畟?cè)钡脑~義。他說：“‘側(cè)塞’一詞應(yīng)分二義來解釋，就空間容納不下來說就是側(cè)，就事物擠滿空間來說就是塞。‘惻塞’的‘惻’和下面講到的‘𡍫塞’、‘畟?cè)摹?/SPAN>𡍫’、‘畟’乃是‘側(cè)’、‘仄’的同聲通用字，‘側(cè)’、‘仄’有狹窄之義?！?A title="" name=_ednref11 href="#_edn11">[10]所言甚允?！皞?cè)”者，仄也，謂逼仄、狹窄，狹窄之處往往易于充盈，“側(cè)塞”即充滿、塞滿，敦煌文獻(xiàn)習(xí)見。如P.3720《張淮深造窟記》：“四王帝主，奉以瓊花；梵釋之天，來供妙果。虛空側(cè)塞，梵響玲玲?！保ā斗ú亍?7/116A）P.3727《圣者泗州僧伽和尚元念因緣》：“奉勸至心敬禮、渴仰圣者，求愿滿足，隨類現(xiàn)種種身：或示大身，側(cè)塞遍滿虛空；變小身，由（猶）如微塵?！?《法藏》27/151A)皆其例。

“騃塞”當(dāng)讀同“隘塞”。“騃”音五駭切，疑紐駭韻，“隘”音烏懈切，影紐卦韻，二者聲韻皆近，可得相通。“隘”，本指狹隘，引申可表充盈、塞滿（與上述“側(cè)”的引申路徑相同）。如P.2976《溫泉賦》：“叩浐水兮人隘，入望春兮仗迊（匝）?！保ā斗ú亍?0/299B）句中“隘”與“迊（匝）”對(duì)文同義，皆指遍滿?！鞍边B用，為同義復(fù)詞，敦煌文獻(xiàn)中經(jīng)見。S.3929V《節(jié)度押衙知畫行都料董保德等造蘭若功德記》：“三賢道者，進(jìn)道隘塞于茅庵；十地圣人，證圣駢填于草屋?！保ā队⒉亍?/214A）P.3887V《釋門文范》：“（法師）所居則化，所蹈則仁；非論時(shí)代之師，抑亦人倫之寶，敢（感）得聽眾隘塞如云奔，散花詵詵如雨驟?！保ā斗ú亍?9/96B）例中“隘塞”皆謂充盈、塞滿，是其證。

由此看來，上引例①中“畟?cè)奔爱愇摹皭潘摹?、“騃塞”雖然在用字、用詞上各有差別，但其表義全同，都指充盈、塞滿，該句言如來身體壯大之時(shí)可以充塞整個(gè)虛空。

【點(diǎn)】

①S.5649《佛說如來成道經(jīng)》：“如來槃而不死，涅而不生。攪之不濁，澄之不清。擔(dān)復(fù)不重，點(diǎn)復(fù)不輕。幽復(fù)不闇，顯復(fù)不明。名即不惜，利即不爭(zhēng)。辱之不忿，寵之不榮?！保ā队⒉亍?/SPAN>44/170B）

按：例中語句每?jī)删錁?gòu)成一組反義對(duì)句，“點(diǎn)復(fù)不輕”與“擔(dān)復(fù)不重”相對(duì)，其中“點(diǎn)”為何義，頗費(fèi)思量。疑“點(diǎn)”當(dāng)讀為“敁量”的“敁”。“點(diǎn)”、“敁”皆從“占”得聲，且《廣韻》中，“敁”音丁兼切，添韻端紐；“點(diǎn)”音多忝切，忝韻端紐，二者讀音相近（僅聲調(diào)略別），可得相通。P.2609《俗務(wù)要名林·手部》：“敁挆，稱量也。上了（丁）兼反，下丁果反?！保ā斗ú亍?6/225A）又作“拑挅”，S.6204《字寶》平聲：“拑挅，下（?。┘娣?。又?jǐn)摿??！保ā队⒉亍?0/169）“拑”當(dāng)是“拈”之誤。《集韻·沾韻》：“敁，敁挅，以手稱物。或作‘玷’?！?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1]《字匯·手部》：“掂，丁廉切，點(diǎn)平聲，手掂也?！?A title="" name=_ednref13 href="#_edn13">[12]“掂”為“敁”的后起字，“敁量”、“掂量”皆為同義連文。若以“敁”讀上引例①中“點(diǎn)”，則該句意謂擔(dān)負(fù)起來不覺其重，掂量一下又不覺其輕。文意順適無礙。

【】

①S.2169《佛性海藏經(jīng)》卷上：“避火入深坑，亦無利益處。如猴愛膠，五處皆纏縛?！保ā秾毑亍?/SPAN>17/8A）

按：“”，異本S.5181作“”（《寶藏》40/529A），皆為“”的手寫。從文意看，疑“（）”為“黐”的俗寫。因?yàn)槔僦小叭绾飷?IMG width=24 height=25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2860009.jpg">膠，五處皆纏縛”，乃佛經(jīng)常用之典故，源出劉宋求那跋陀羅譯《雜阿含經(jīng)》卷二四：“或復(fù)有山，人獸共居。于猨猴行處，獵師以黐膠涂其草上，有黠猨猴遠(yuǎn)避而去。愚癡猨猴不能遠(yuǎn)避，以手小觸，即膠其手；復(fù)以二手欲解求脫，即膠二手；以足求解，復(fù)膠其足；以口嚙草，輒復(fù)膠口。五處同膠，聯(lián)卷臥地。獵師既至，即以杖貫，擔(dān)負(fù)而去?！保═02，p0173b）“黐”者，黏也。黐膠，指搗木皮煎成的膠，黏附性強(qiáng)，古人常用以黏取鳥獸?；哿铡兑袅x》卷三一《佛說觀普賢菩薩行法經(jīng)》音義：“黐膠，上恥知反，《考聲》云：黐膠，搗雜木皮煎之為膠，可以捕鳥也?！恫┭拧吩疲狐[，黏也?！墩f文》：從黍、離聲。經(jīng)文作，誤也?！?A title="" name=_ednref14 href="#_edn14">[13]敦煌俗語詞典《字寶》中也收載了“黐”的兩則詞語，P.2717《字寶·平聲》：“膠，丑知反?！庇郑骸?IMG width=25 height=23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2580016.jpg">鳥兒，丑知反。”（《法藏》17/340B）從字形看，“”為“黐”的俗寫訛變，即將形旁“黍”下的“氽”形變作成字偏旁“米”；“”則由“”進(jìn)一步簡(jiǎn)省而來。既然“”可省“米”作“”，自然也可省“禾”作“”[14]?！?IMG width=27 height=25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2946019.png">”或又換聲符作“粚”，《集韻·支韻》：“黐，《博雅》：‘黏也?！蜃骰??！?/SPAN>（9）由此看來，例①中“（）”也當(dāng)由“”換聲符而來。其所從聲符“離”與“?！?，在《廣韻》中，前者音呂支切，來紐支韻；后者讀香衣切，曉紐微韻，二者韻近，可得相換。晚唐五代時(shí)期，支、脂、之、微四韻已呈混同合流之勢(shì)[15]，從“?！钡寐暤淖只蛴袣w屬“支”韻者，如《廣韻·支韻》許羈切：“桸，杓也。”（17）是其證。那么，“”之作“（）”，當(dāng)是將聲符“離”換作“?！倍鴣??！包[”寫作“”，亦見于敦煌禪宗文獻(xiàn)，如S.2165《箴偈銘抄·先青峰祖辭親偈》：“愚夫迷亂鎮(zhèn)隨妖，渴愛纏心不肯拋。恰似群豬戀青廁，亦如眾鳥遇膠?！保ā队⒉亍?/34A）其中“”顯然也是“”的手寫。

【扭解】

①BD.14427《佛說天公經(jīng)（異本一）》：“讀五遍，意欲遠(yuǎn)行；讀六遍，道路險(xiǎn)阻；讀七遍，扭解𣕧（枷）鎖；讀千遍，即得解脫?！保ā秶?guó)圖藏》127/1）

按：例中“扭解”與“𣕧（枷）鎖”連言，疑當(dāng)讀作“杻械”[16]。“扌”旁俗寫與“木”旁相混無別，故“扭”為“杻”的手寫俗體；“解”則為“械”的音近借字?！敖狻笨勺x胡買切，匣紐蟹韻；“械”音胡介切，匣紐怪韻，二者紐同韻近，可以通借。如S.6537V《文樣·放妻書》：“相隔之后，更選重官雙職之夫；弄影庭前，美逞琴瑟合韻之態(tài)。恐（怨）舍結(jié)，更莫相談，千萬永辭?！保ā队⒉亍?1/96）其中的“”即“械”的手寫，在句中則應(yīng)讀為“解”，謂消除、解散，“解怨舍結(jié)”言夫妻離婚后，各自解除以往的怨結(jié)，再不談起，可與上例互勘。又如S.395《孔子項(xiàng)託相問書》：“刀劍器解緣身帶，要間寶劍利如霜?！保ā队⒉亍?/182A）其中的“解”，S.5529正作“械”，是其證?！皷冃怠?，本指手銬與腳鐐，后泛指刑具?；哿铡兑袅x》卷一八《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jīng)》第一卷音義：“杻械：上敕柳反，或作‘抙’；下諧戒反。在手曰杻，在足曰械。械，桎梏也。桎者，足械也，所以質(zhì)于地也；梏者，手械也，所以告于天也。以此而言，則杻不必唯在于手，械不必偏在于足，杻械、桎梏，枷鎖之通語也。”（T54，p0417b）“杻械”文獻(xiàn)中用例甚夥，此不贅。

【孤】

①S.4546《凈度三昧經(jīng)》卷上：“第二晉平王，典治黑繩地獄。中有鐵繩，有三刃者、四孤者、八孤者，以（拼）直人身，鋸解之。或斧斫人身，或四方、或八角?！保ā秾毑亍?/SPAN>36/522A）

按：例中“孤”費(fèi)解，疑為“柧”的形音訛字?！肮隆薄ⅰ皷尽毙谓?，易于訛混。佛經(jīng)中，“柧”常訛作“孤”。如后秦佛陀耶舍、竺佛念譯《長(zhǎng)阿含經(jīng)》卷二：“閻浮樹，其果如蕈，其味如蜜。樹有五大孤，四面四孤，上有一孤。其東孤果乾闥和所食[17]，其南孤者七國(guó)人所食?！湮鞴鹿Ｏx所食，其北孤果者禽獸所食，其上孤果者星宿天所食。”（T01，p0147c）其中的“孤”，《法苑珠林》卷七九引作“柧”，《大正藏》校記引宋、元、明本皆作“觚”?！肮隆碑?dāng)為“柧”的形訛，而“觚”則是“柧”的借字?！皷尽敝笜涞闹Ω?，此義當(dāng)由其本義“棱”引申得來[18]?！墩f文·木部》：“柧，棱也。”段玉裁注：“柧與棱二字互訓(xùn)。殳以積竹八觚，‘觚’當(dāng)作‘柧’，‘觚’行而‘柧’廢矣?！瓚?yīng)劭曰：觚八棱，有隅者。《通俗文》曰：‘木四方為棱，八棱為柧?！矗骸锻ㄋ孜摹肺鲅灾?。若渾言之，則《急就》‘七觚’謂四方版也?！?A title="" name=_ednref20 href="#_edn20">[19]“柧”謂棱，文獻(xiàn)中或借“觚”為之?！都本推肪硪唬骸凹本推骢c眾異?！鳖亷煿抛ⅲ骸磅?，學(xué)書之牘，或以記事，削木為之，蓋簡(jiǎn)之屬也?！湫位蛄?，或八面，皆可書。觚者，棱也，以有棱角，故謂之觚?！?A title="" name=_ednref21 href="#_edn21">[20]又如《法苑珠林》卷一○引《觀佛三昧經(jīng)》云：“如來頭上有八萬四千毛，皆兩向靡，右旋而生。分齊分明，四觚分明?！保═53，p0364c）其中的“觚”，大正藏本《觀佛三昧海經(jīng)》卷一經(jīng)文作“抓”，校記引宋本作“𧣋”，元、明、東本作“觚”（T15，p0649a）。玄應(yīng)所見經(jīng)文也作“觚”，但他認(rèn)為表“棱”時(shí)，當(dāng)用“柧”，“觚”非其義，故以“四柧”立目，釋云：“古胡反?！墩f文》：‘柧，棱也?！?jīng)文作‘觚’，器名也。‘觚’非字義也?！?A title="" name=_ednref22 href="#_edn22">[21]由此看來，其經(jīng)文作“抓”者，當(dāng)是“柧”的俗寫形訛；其宋本作“𧣋”者，則為“觚”的形訛。盡管玄應(yīng)認(rèn)為表“棱”義的本字是“柧”，“觚”只是借字。但文獻(xiàn)中借“觚”為“柧”已極為普遍，以致“借字行而本字廢”矣。就上引例①中“四孤”、“八孤”的“孤”而言，其形、音與“柧”皆近，因此我們更傾向于把它看作“柧”的形訛，而非“觚”的借字。也就是說，例①中“四孤”“八孤”當(dāng)校作“四柧”、“八柧”，謂黑繩地獄中的黑繩，有四棱的，也有八棱的。

【觚】

①北8274（重26）《首羅比丘見月光童子經(jīng)》：“首羅問大仙曰：‘除此大魔，更有何災(zāi)？’大仙答曰：‘月光臨出，觚有災(zāi)也?！琢_問曰：‘災(zāi)復(fù)云何？’大仙答曰：‘當(dāng)有七日闇。當(dāng)之時(shí)，有夜叉、羅剎、毗舍阇鬼、鳩盤荼鬼、飛行羅剎食人無量，唯有受持三歸五戒，奉行齋法。如此之人，皆得度脫。’”（《寶藏》109/481A）

②北8274（重26）《首羅比丘見月光童子經(jīng)》：“首羅復(fù)稽：‘除此八人，更有賢不？’大仙答曰：‘觚更有之?！稳耸且玻俊笙纱鹪唬骸爻?、潘道成、盧惠愿、板國(guó)興、扶男陽、劉道貴、王延壽、趙顯宗、張道板、故世安、李羅剎。如諸賢士，皆游巡世間。汝今肉眼，不能別之?！保ā秾毑亍?/SPAN>109/481B）

按：例中“觚”，于淑健先生認(rèn)為“義均同‘更’”，并指出例②中“觚更”乃同義連文[22]。僅從句意來看，此說無疑“文從字順”。但若深究：“觚”怎么會(huì)有“更”的意思呢？循此思路細(xì)細(xì)想來，其說似乎還值得推敲。敦煌文獻(xiàn)中，“觚”或借“顧”為之，如P.2130《佛說觀佛三昧海經(jīng)本行品第八》：“佛頭上有八萬四千發(fā)，長(zhǎng)一丈三尺五寸，猶如里（黑）絲，分劑分明，四顧分明。毛皆兩扉（靡），右旋而生，如紺琉璃。”（《法藏》3/217B）例中“顧”，異本北245（閏55）、P.2300、P.3593V、S.2461、S.4678、S.22等寫卷皆作“觚”?！磅闭?，棱也[23]，例言佛如來的頭發(fā)如黑絲般際限分明，四面棱角清晰朗然。既然“觚”可借與之音近的“顧”來表示，那么“顧”也同樣可借“觚”來表之[24]。因而頗疑例①、②中的“觚”皆當(dāng)讀為“顧”。顧，本指回頭、回顧，引申可指返回、回還；由此進(jìn)一步虛化，可用為副詞，表示“卻，反而”。如《戰(zhàn)國(guó)策·秦策一》：“臣聞爭(zhēng)名者于朝，爭(zhēng)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zhēng)焉，顧爭(zhēng)于戎狄，去王業(yè)遠(yuǎn)矣。”高誘注：“顧，反也。”[25]《漢書·周勃傳》：“絳侯綰皇帝璽，將兵于北軍，不以此時(shí)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顏師古注：“顧猶倒也?！?A title="" name=_ednref27 href="#_edn27">[26]皆其例。

上引例①、②中的“觚”都用在回復(fù)對(duì)方提問的答句里，作答時(shí)，其中不可避免地會(huì)以問題蘊(yùn)含的預(yù)設(shè)作為前提。譬如例①問：“除此大魔，更有何災(zāi)？”答：“月光臨出，觚有災(zāi)也。”答句并未直接回答“何災(zāi)”。故又問：“災(zāi)復(fù)云何？”答：“當(dāng)有七日闇，當(dāng)之時(shí)，有夜叉、羅剎、毗舍阇鬼、鳩盤荼鬼、飛行羅剎食人無量。”綜合兩個(gè)答句看，仙人的回答是先否定對(duì)方提問的預(yù)設(shè)后才作答的。整個(gè)答句連起來看就是：“月光童子臨出世時(shí)，并非除此大魔外就沒有災(zāi)害了，反而更有災(zāi)害，那就是將有七天黑闇，夜叉羅剎等藉此吃人無數(shù)?！蓖瑯?，例②問：“除此八人，更有賢不？”答：“觚更有之。”問：“何人是也？”答：“秦超世……”也是先否定對(duì)方的預(yù)設(shè)后再作答，謂除這八人外，不是沒有賢人了，反而還有很多的賢人，如秦超世等賢士。不難看出，其中的“觚”都用作語氣副詞，表示與問題相反的另一種情況，相當(dāng)于“反而，還”的意思，因而可施于表示“遞進(jìn)”語義的“更”前，以加強(qiáng)“相反”的語氣。由此來看，“觚更”連用并非“同義連文”，其詞匯語義及句法功能其實(shí)并不相同。“觚”的這一用法與前文所舉的“顧”完全吻合，其用為“顧”的音近借字是顯而易見的。

【蹇哆】

①北76(柰59)號(hào)《大方廣華嚴(yán)十惡品經(jīng)》：“吉槃陁女為人受苦，墮鋸床地獄。鋸此女身，作其百段。吹令微塵，還復(fù)聚合。受形訖竟，身長(zhǎng)三尺，顏色青黑。頭上無毛，兩耳閉塞。復(fù)無兩目，亦無鼻孔。下唇蹇哆，手無十指，腳[無]兩足，皆由酤酒，豈況飲酒之人？”（《寶藏》56/314A）

按：例謂吉槃陁女因?yàn)轸茐欎彺驳鬲z中，致使受形投胎后，生得面貌丑陋：身長(zhǎng)三尺，頭上無毛，兩耳閉塞，既無眼睛，又無鼻孔，下唇蹇哆，手無指、腳無足?！跋麓藉慷摺笔且环N怎樣的丑相呢？遍檢文獻(xiàn)，皆未見“蹇哆”一詞。頗疑“蹇”當(dāng)讀為“褰”。佛經(jīng)中描摹“唇”之丑狀，多用“褰”、“哆”之語。如：

②姚秦竺佛念譯《菩薩從兜術(shù)天降神母胎說廣普經(jīng)》卷三：“百歲子者，不滿百日，復(fù)取命終。無畏子者，唇騫鼻嵃，反齒橫牙，人見恐畏?！保?/SPAN>T12，p1026b）“騫”，《大正藏》校記引元、明本作“褰”。

例②中寫無畏子唇的丑狀，用的是“騫”，異文或作“褰”。竊以為作“褰”是，“騫”是其同音借字。“褰”謂撩起、揭開（衣裙、帷幕等），引申可指“張開、散開”，如《文選》卷九潘岳《射雉賦》：“褰微罟以長(zhǎng)眺，已踉蹡而徐來。”徐爰注：“褰，開也。”[27]“唇褰”描寫的丑狀應(yīng)是嘴唇張得太開，難以包覆里面的牙齒，使之暴露在外。因而文獻(xiàn)中多以“唇褰齒露”來描寫惡鬼的丑貌。如《太平廣記》卷一三七“鬼”之“陳仙”條引《幽明錄》云：“仙牽驢入宿，至夜，聞?dòng)姓Z聲：‘小人無畏，敢見行災(zāi)?！阌幸蝗?，徑到仙前，叱之曰：‘汝敢輒入官舍?！瘯r(shí)籠月曖昧，見其面上黡深，目無瞳子，唇褰齒露，手執(zhí)黃絲。仙即奔走后村，具說事狀。父老云：‘舊有惡鬼?！?A title="" name=_ednref29 href="#_edn29">[28]是其例。正因?yàn)槿绱?，相書或以“唇褰齒露”作為人短壽的征象。如《太清神鑒》卷六：“唇薄如一字者，下賤毒性；唇起如龍觜者，克夫惡死；唇褰齒露者，妨害壽夭；唇青舌黑者，淫穢下賤。”[29]古人相面中將“唇褰”與“短壽”聯(lián)系起來的這種觀念，可能與佛經(jīng)有關(guān)。唐義浄譯《金光明最勝王經(jīng)》卷九：“諸根倒取境，尊醫(yī)人起慢，親友生瞋恚，是死相應(yīng)知。左眼白色變，舌黑鼻梁敧。耳輪與舊殊，下唇垂向下。”（T16，p0448b）例中將“下唇垂向下”作為死相的一種來描寫，說明當(dāng)某人下唇垂下時(shí)，預(yù)示著他將逝去?！按藉健迸c“唇垂”表相近似（詳下文），因此也被古人當(dāng)成夭折、短壽的象征。除“褰”外，文獻(xiàn)中還多用“哆”來形容“唇丑”之狀。如：

③西秦圣堅(jiān)譯《太子須大拏經(jīng)》卷一：“婆羅門有十二丑：身體黑如漆，面上三顦（頧-堆），鼻正匾㔸，兩目復(fù)青，面皺唇哆，語言謇吃，大腹凸臗，腳復(fù)繚戾，頭復(fù)𩑔禿，狀類似鬼?！保?/SPAN>T03，p0421b）

例③中用“哆”來形容婆羅門唇之丑。玄應(yīng)以為“哆”非其字，當(dāng)作“䫂”，故以“脣䫂”立目。玄應(yīng)《音義》卷五《太子須大拏經(jīng)》音義：“唇䫂：丁可反?！稄V疋》‘䫂，丑貌也?！?jīng)文作‘哆’，充爾、丑亞二反，非今用也?！?A title="" name=_ednref31 href="#_edn31">[30]玄應(yīng)所言是否可從呢？檢文獻(xiàn)中，“䫂”最早見于魏張揖《廣雅》，該書《釋詁二》云：“䫂、噅，丑也。”王念孫疏證：“䫂、噅、䑏、𦝢者，《淮南子·修務(wù)訓(xùn)》云‘啳𦝢、哆噅，籧篨、戚施，雖粉白黛黑，弗能為美者，嫫母、仳倠也’。高誘注云：‘啳𦝢、哆噅、籧篨、戚施，皆丑貌也?！?#19138;、哆，䑏、啳并通?！?A title="" name=_ednref32 href="#_edn32">[31]從王念孫的疏證看，《淮南子》原文及高誘注本皆作“哆”，且高誘讀之為“大口之‘哆’”，所謂“皆丑貌”是就“啳𦝢、哆噅、籧篨、戚施”四詞籠統(tǒng)而言[32]?！岸摺?，《說文》訓(xùn)“張口”，從口、多聲。段玉裁注：“釋玄應(yīng)兩引《說文》殆可切，此本《音隱》，《唐韻》丁可切?！?A title="" name=_ednref34 href="#_edn34">[33]由此看來，玄應(yīng)所注“䫂”音丁可切的讀音也來自“哆”。那么，“䫂”乃漢魏間人在“哆”的基礎(chǔ)上新造的形聲字，亦見于當(dāng)時(shí)的譯經(jīng)。如：

④吳康僧會(huì)譯《六度集經(jīng)》卷二：“顏狀丑黑，鼻正匾㔸，身體繚戾，面皺唇䫂(丁可反)。言語蹇吃，兩目又青，狀類若鬼。舉身無好，孰不僫憎?！保?/SPAN>T03，p0009b）

例中“䫂”，李維琦先生釋為“唇厚的樣子”，云：“《玉篇·頁部》：‘䫂，丑貌。’據(jù)此解，‘唇䫂’即唇丑。唇怎樣丑呢？《摩訶僧祇律》說：‘若言丑唇，垂唇，粗唇，豬唇，唇如井口，作是毀者，僧伽婆尸沙?！═22n1425p268c1）所謂‘唇䫂’到底是哪種丑呢？字從‘多’得聲，當(dāng)指粗唇，即是唇厚。《說文》：‘㗬，厚唇貌?！魖hā。‘䫂’借為‘㗬’，或者二字義本相通。”[34]值得注意的是，《摩訶僧祇律》列舉的有關(guān)“丑唇”的各類相狀中，“垂唇”居于首位，且并無“厚唇”，李氏解“䫂”為唇厚，蓋因其認(rèn)為“䫂”借為“㗬”或與之“義本相通”。從詞義關(guān)連及唇形表象來看，竊以為“義本相通”近是。如上所論，《廣雅》所載“䫂”的音義實(shí)源于“哆”，其“丑貌”義乃高誘隨文所釋，不可視為恒常義項(xiàng)。“哆”本讀丁果切，后來語音變化，又讀昌者切?！对姟ば⊙拧は锊罚骸岸哔獬拶?，成是南箕。”陸德明釋文：“哆，昌者反，《說文》云：‘張口也。’”[35]由“張口”引申，“哆”可表嘴唇寬緩下垂。P.2011《刊謬補(bǔ)闕切韻·馬韻》車者反：“哆，唇垂?！保ā斗ú亍?/106）《廣韻·馬韻》：“哆，唇下垂皃。又當(dāng)可切?！?A title="" name=_ednref37 href="#_edn37">[36]《集韻·箇韻》：“哆，緩唇也?！保?68）如唐義凈譯《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卷二五：“時(shí)六眾苾芻于諸苾芻作毀呰語：云眇目癵躄，背傴侏儒，太長(zhǎng)太麁，聾盲瘖痖，拐行腫腳，禿臂大頭，哆唇齵齒?！保═23，p0763c）其中的“哆唇”，慧琳《音義》卷六○釋為：“車者反?！俄嵲彙吩疲骸?，唇展垂，開口也?！对姟穫髟疲骸诖竺惨??！秱}(cāng)頡篇》‘唇縱緩也’。”（T54，p0711a）慧琳引諸家訓(xùn)釋注解其義，曰“唇展垂、開口、口大貌、唇縱緩”等。不難看出，其所引諸家義訓(xùn)是密切相關(guān)的，即：“嘴唇張展開”意味著“開口、使口變大”，“口大”則往往表現(xiàn)為嘴唇寬緩下垂。嘴唇下垂說明其皮很厚、堆積較多，故而下垂，就像胖子腹部的脂肪積得太厚時(shí)，便會(huì)顯出層累下垂貌。因此，“唇垂”與“唇厚”，意思是相通的，二者并不矛盾；讀音上，“㗬”與“䫂（哆）”皆從“多”得聲，其音也近。那么，稱其為“音近義通”的同源詞并不為過?！岸摺弊执肆x或又作“咃”，如：

⑥東晉佛陀跋陀羅譯《佛說觀佛三昧海經(jīng)》卷五：“一日一夜六百生六百死，過是已后，得生人中，唇咃面皺，語言蹇吃?！保?/SPAN>T15，p0672c）

例中“咃”，《大正藏》校記引宋、元、明本皆作“哆”，“咃”可視為“哆”的換聲旁異體。如上所引，《摩訶僧祇律》以“唇垂”為唇相之最“丑”者，而漢字中記錄此義的“哆”，卻是個(gè)讀音、意義都異常紛繁的漢字，其意義的多樣已如上述，它讀音的歧異從《廣韻》所列“尺氏切、昌者切、敕加切、陟駕切、丁可切”五個(gè)音切可見一斑，真實(shí)地反映了《切韻》兼顧古今南北的編撰宗旨。為求音義表達(dá)的明確性，人們遂造“䫂”“咃”等字來記錄其“唇垂”的丑貌義。玄應(yīng)謂其字當(dāng)作“䫂”，“經(jīng)文作‘哆’，充爾、丑亞二反，非今用也”，恐怕也是著眼于用字的分工來說的。

上面，我們分別討論了文獻(xiàn)中“褰”、“哆”表示的兩種有關(guān)“唇”形的含義。“褰”指嘴唇張得太開，遮覆不了內(nèi)里的牙齒；“哆”謂嘴唇寬緩下垂的樣子?！按藉健薄岸叽健边@兩種丑貌，其實(shí)都是佛經(jīng)中從反面恐嚇違戒者而大勢(shì)宣揚(yáng)的來生受胎將獲的惡報(bào)。當(dāng)然，也有從正面勸勉信徒聞經(jīng)聽講，來生投胎便可獲“唇不下垂”、“亦不褰縮”的善報(bào)。如姚秦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花經(jīng)》卷六：“若復(fù)有人，語馀人言：‘有經(jīng)名法華，可共往聽?！词芷浣?，乃至須臾間聞，是人功德，轉(zhuǎn)身得與陀羅尼菩薩共生一處，利根智慧，百千萬世終不瘖痖，……唇不下垂，亦不褰縮，不麁澀，不瘡胗，亦不缺壞，亦不喎斜，不厚，不大，亦不黧黑，無諸可惡?！保═09，p0047a）例中“唇不下垂”猶“唇不哆”，‘哆’即下垂義；“亦不褰縮”，“褰、縮”反義并列，一謂張展，一指收斂，一個(gè)張得太開，一個(gè)收得過緊，皆非美善之相。由此不難推知，例①中“蹇哆”即“褰哆”，描寫的是酤酒犯戒者來生投胎將獲的兩種“唇丑”之相的惡報(bào)，即嘴唇張展太開、寬緩下垂的樣子?！板蕉摺保渌墨I(xiàn)未見，或許是疑偽經(jīng)的編者將正統(tǒng)佛經(jīng)中習(xí)見的兩種“唇丑”之相“褰”“哆”臨時(shí)拼合的結(jié)果。

【金】

①S.4000《佛性海藏經(jīng)》卷下：“唯愿佛世尊，普愍度群生。震雷啟聾者，金決瞽盲?！保ā秾毑亍?/SPAN>33/99B）

按：“”，異本S.4103作“”（《寶藏》33/677B），北8694（致98）作“”（《寶藏》111/209B）。“”“”皆為“椑”的手寫；而“”則是“椑”的俗寫形訛?！洞笳亍窊?jù)S.4000錄作“碑”（T85，P1401a），非是。俗寫“卑”常作“”[37]，其右旁的短撇拉長(zhǎng)便寫成了“”[38]，此形與“畀”極近，易于訛混，因而顏元孫在《干祿字書》中專門對(duì)其進(jìn)行了分辨：“卑畀：上尊卑，下畀與。必寐反?！?A title="" name=_ednref40 href="#_edn40">[39]“卑”旁俗寫也常訛作“”形，如“婢”作“”[40]、“稗”作“”、“俾”作“”等[41]。這就是上引例①中“椑”異本作“”的緣故。

弄清了字形，我們?cè)賮砜础敖饤馈钡囊馑??！皸馈碑?dāng)讀為“錍”[42]。“金錍”指醫(yī)生用來療治眼病的器具，以之刮開眼膜，可令盲者復(fù)明?！敖疱C決瞽盲”乃佛典中常見之比喻，最早見于北涼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jīng)》卷八：“善男子，如百盲人，為治目故，造詣良醫(yī)。是時(shí)良醫(yī)即以金錍決其眼膜。以一指示問言：‘見不？’盲人答言：‘我猶未見?！瘡?fù)以二指三指示之，乃言‘少見’?！保═12，p0411c）句中譬喻蘊(yùn)涵的義理，隋代慧遠(yuǎn)在《大般涅槃經(jīng)義記》卷四有專門的解釋，云：“喻有四句：一自不見性喻，十地菩薩各修十度，說為百人，因分所修，未能見實(shí)，故說為‘盲’。二為治目下請(qǐng)佛求解喻，為治慧眼，請(qǐng)佛聽法，名‘造良醫(yī)’。三是時(shí)下佛為說法，喻諸佛良醫(yī)為說涅槃，破其闇障，開發(fā)慧眼，名為‘金錍抉其眼膜’。四以一指下因說悟解喻經(jīng)，初一說名‘一指示’，中間重說名‘二指示’；初聞未解如‘一指示，盲答未見’，重聞方解如‘以二指三指示之，乃言少見’?！保═37，p0705b）不難看出，所謂“金錍決眼膜”實(shí)為比喻說法，即將“佛為眾生說涅槃，破除其心中迷障，使之曉悟佛法”的抽象義理，比作“醫(yī)生用金錍刮開盲人的眼膜，使其復(fù)明”的生活實(shí)例。“金錍”之喻在后代佛教文獻(xiàn)中多有沿用，如唐般若譯《大方廣佛華嚴(yán)經(jīng)》卷三五：“菩提心者猶如金錍，能除一切無明翳故。”（T10，p0825c）其運(yùn)用之廣，甚至影響了道經(jīng)，如S.4330《太玄真一本際經(jīng)》卷四：“有善醫(yī)師曉了方術(shù)，授以良藥，祛其內(nèi)病。又以金錍決其眼膜，鄣翳消除，眼瞳明凈，能見寶林華菓枝葉。”（《英藏》6/37A）[43]由此不難看出，以“金錍”療治眼病，使盲者復(fù)明，乃古代文獻(xiàn)中之常例。以此義釋上引例①中“金椑決瞽盲”句，“決”謂撥開、開啟；“瞽盲”喻指世間未諳佛法的迷徒，該句意謂愿請(qǐng)世尊宣說妙法喚醒蒙昧之士，就像春雷震響耳聾之人，金錍開啟眼盲之輩。

“金錍”，文獻(xiàn)中或作“金鎞”、“金篦”，如《周書·張?jiān)獋鳌罚骸凹霸晔?，其祖喪明三年，元恒憂泣，晝夜讀佛經(jīng)，禮拜以祈福祐。后讀《藥師經(jīng)》，見盲者得視之言，遂請(qǐng)七僧，然七燈，七日七夜，轉(zhuǎn)《藥師經(jīng)》行道?！绱私?jīng)七日。其夜，夢(mèng)見一老公，以金鎞治其祖目。謂元曰：‘勿憂悲也，三日之后，汝祖目必差?！?A title="" name=_ednref45 href="#_edn45">[44]杜甫《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jiān)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金篦空刮眼，鏡象未離銓。”[45]是其例。關(guān)于“錍”字此義的得名之由，業(yè)師張涌泉先生有很好的闡釋，他說：“作為古代刮開眼膜的器械，此字本當(dāng)以作‘錍’為典正。據(jù)《方言》，‘錍’為箭鏃之‘廣長(zhǎng)而薄者’，大概正是因?yàn)檫@一特點(diǎn)，古人也用‘錍’來刮開眼膜，后來索性便把這類器械稱為‘錍’。這一用法的‘錍’或作‘鎞’，亦作‘篦’，而‘椑’則為‘錍’的假借字?！?A title="" name=_ednref47 href="#_edn47">[46]所言極是。

【頭指】

①P.3920《千眼千臂觀世音菩薩陀羅尼神呪經(jīng)》：“中指、頭指把拳，大母指押上，展小母指，指所賊方，誦呪七遍，悉皆退散，不能為害。”（《法藏》30/84）

②P.3920《如意輪陀羅尼經(jīng)》：“右手大指、頭指、中指相并，微屈，無名指、小指屈如鉤。印明曰……”又同卷：“禁頂印第十：以右手中指、無名指、小指作拳，以頭指捻大指面中文，印明曰：……?！保ā斗ú亍?/SPAN>30/124、125）

③P.3861《散食法》：“此是如意輪呪?。河^行，左手握在心上，右手輪展頭指。呪曰：三婆哩，三婆哩，吽?！保ā斗ú亍?/SPAN>29/4B）

按：以上例中，“頭指”或與“中指”、“大母指”、“小母指”前后并提（例①），或跟“大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依次并舉（例②），其所指顯然就是今天我們所稱的“食指”?！邦^指”較早見于唐代佛教文獻(xiàn)，多與結(jié)手印相關(guān)，上引三句皆其例。另如唐般若譯《大乘本生心地觀經(jīng)》卷八：“善男子，我當(dāng)為汝說其印相。先以左右二大拇指，各入左右手掌之內(nèi)，各以左右頭指、中指及第四指，堅(jiān)握拇指作于手拳，即是堅(jiān)牢金剛?cè)??！保═03，p0329b）慧琳《音義》卷三六《金剛頂經(jīng)》第三卷音義：“彈指：但難反。作拳，屈頭指，以大指捻彈令作聲?！保═54，p0548a）從慧琳的解釋看，唐代稱食指為“頭指”是比較常見的。此稱也見于后代文獻(xiàn)，如宋許洞《虎鈐經(jīng)》卷八：“控弦有二法：無名指壓小指、中指壓大指，頭指當(dāng)弦直豎，中國(guó)法也；屈大指，以頭指壓勾指，外國(guó)法也?！?A title="" name=_ednref48 href="#_edn48">[47]是其例。

【】

①北76(柰59)《大方廣華嚴(yán)十惡品經(jīng)》：“佛告迦葉：‘食肉者墮阿鼻地獄，縱廣正等，八萬由巡，四方有門，一一門外，各有猛火。東西南北，交過徹地。周匝鐵（墻），鐵網(wǎng)彌覆，其地赤鐵，上火徹下，下火徹上；鐵鉫（枷）、鐵鈕（杻）、鐵（桁）、鐵，持火燒之，驅(qū)食肉之人入此地獄，受其大苦?！保ā秾毑亍?/SPAN>56/315B）

按：“”，北77（洪47）作“”（《寶藏》56/319B），北78（芥45）作“”（《寶藏》56/321B），北79（河48）作“”（《寶藏》56/325B），S.1320作“”（《寶藏》10/110A），S.6790作“”（《寶藏》51/636A）?！洞笳亍窊?jù)S.1320錄作“䤤”（T85，P1359b）。徐紹強(qiáng)整理時(shí)錄作“鏟”，并校云：“‘鏟’，戊本（即S.6790）作‘銕’?！?A title="" name=_ednref49 href="#_edn49">[48]不難看出，“”的異文比較紛繁，共有“、、、、”諸形。其中，“、、”皆是“械”的俗字，而“、”與“”，則都是“䤤”的手寫俗體?！昂ァ迸运讓懟蜃鳌?IMG width=13 height=23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3783047.jpg">”、“”二形，如“駭”作“”[49]、“該”作“” [50]，可資比照。故徐紹強(qiáng)將“”錄作“鏟”，又把戊本（S.6790）的“”錄作“銕”，皆不確。

那么，“䤤”是什么字呢，它與“械”又是怎樣的關(guān)系呢？竊疑“䤤”是“械”的換旁異體。首先，其字從“金”，蓋因阿鼻地獄中各類刑具皆為“鐵”制，故不少原本從“木”的字都改從“金”了，如“枷”作“鉫”、“杻”作“鈕”、“桁”作“”，這也就是“械”換“木”從“金”的由來。其次，聲符“亥”與“戒”，讀音相近，可以互換。如《龍龕手鏡·火部》：“炏，或作；烗、，二今：苦戒反，火盛也?！?A title="" name=_ednref52 href="#_edn52">[51]其中“”即“𤈪”的俗體，而“𤈪”與“烗”又都是“炏”的“今”體，三字互為異體。最后，就文意來看，例①中“鐵”與“鐵鉫（枷）、鐵鈕（杻）、鐵（桁）”等表刑具的詞語前后相連，說明其義類相同。文獻(xiàn)中，“桁”、“械”義近，常對(duì)文或連言出現(xiàn)。如BD.633《佛說佛名經(jīng)（二十卷本）》卷五：“或恃公威，或假勢(shì)力，高桁大械，枉押良善，吞納奸貨，考（拷）直為曲?！保ā秶?guó)圖藏》9/152A）P.3706《大佛名懺悔文》：“又復(fù)弟子無始以來，至于今日，或以鞭仗（杖）、枷鎖、桁械壓拉、考（拷）掠、打擲，手腳蹴踏，（約）縛籠系，斷絕水谷。如是種種諸惡方便，苦惱眾生?！保ā斗ú亍?7/17B）是其例。加之，例中“（䤤）”與“械”又以異文的形式出現(xiàn)。因此，我們認(rèn)為：“”為“䤤”的俗體，而“䤤”又是“械”的換聲旁異體。

《漢語大字典·金部》“䤤”下引《五音集韻·咍韻》：“䤤，器名?！?A title="" name=_ednref53 href="#_edn53">[52]《中華字?！そ鸩俊吠?A title="" name=_ednref54 href="#_edn54">[53]。如上所論，“（䤤）”乃“械”的換旁異體，義為刑具，屬“器械”的一種。《五音集韻》“䤤”下所釋“器名”，疑是“器械名”之誤省。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后人“望形生義”的結(jié)果。

【勒】

①BD.12《佛說佛名經(jīng)（十六卷本）》卷一六末抄《佛說罪業(yè)報(bào)應(yīng)教化地獄經(jīng)》：“復(fù)有眾生，其形甚丑，身黑如漆，兩目復(fù)青，高頰俱埠（垖），雹面平鼻，兩眼黃赤，牙齒疏缺，口氣腥臭，……腳復(fù)了戾，膢脊勒，費(fèi)衣健食，惡瘡濃血，水腫乾消，疥癩癕疽，種種諸惡，集在其身?！保ā秶?guó)圖藏》1/90）

按：“”，異本BD.163作“”（《國(guó)圖藏》3/219A），BD.2087作“”（《國(guó)圖藏》29/224B），BD.2254作“”（《國(guó)圖藏》31/45B），于淑健先生錄作“尫”[54]，曾良先生錄作“㑌”[55]，竊以為作“尫”是，已上諸形中除去“王”后剩下的部分即“兀（尢）”的手寫訛變。“尫勒”，托名后漢安世高譯《佛說罪業(yè)應(yīng)報(bào)教化地獄經(jīng)》卷一作“匡肋”（T17，p0452a），“匡”字《大正藏》校記引宋、元、明本作“曲”；《諸經(jīng)要集》卷一八引作“匡肋”（T54，p0172a），“匡”字《大正藏》校記引宋、元、明本作“𦚞”；《法苑珠林》卷六七引作“匡肋”（T54，p0797b），“匡”字《大正藏》校記引元本作“凸”、明本作“”。

綜合比較上舉異文，竊以為“勒”當(dāng)校讀作“尫肋”?！袄铡蹦恕袄摺钡耐艚枳?。敦煌文獻(xiàn)中，“肋”常借“勒”來表示。S.2103《酉年十二月南沙灌進(jìn)渠用水百姓李進(jìn)評(píng)等乞給公驗(yàn)牒及判文》：“城南七里神農(nóng)河母，兩勒汎水，游淤沙坑，空地兩段共叁突?！保ā队⒉亍?/2B）其中“兩勒”的“勒”即當(dāng)讀作“肋”，指河中腰的兩岸，比之于人之兩肋。另如玄應(yīng)《音義》卷三《摩訶般若波羅蜜經(jīng)》第八卷音義：“肋骨：郎得反?！墩f文》‘脅骨也’。字從肉，經(jīng)文從革作‘勒’，馬頭絡(luò)銜者也。”[56]說明當(dāng)時(shí)佛經(jīng)中也常借“勒”作“肋”，因此玄應(yīng)才專門立目對(duì)其進(jìn)行正字注音?！袄摺被蛴幸浴袄铡睘槁暦被鳌?IMG width=21 height=21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3529065.png">”的。如P.2539《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然更烏（嗚）口嗍舌，磣高抬?！保ā斗ú亍?6/230）《龍龕·月部》：“，俗；肋，正：音勒，脅肋也?！保?15）是其證。故“勒”即“尫肋”。

例①中“勒（尫肋）”與“膢脊”前后連言，在句中用來描摹眾生“甚丑”之形。其中，“膢”即“僂”的換旁俗體[57]，玄應(yīng)《音義》卷一一《增一阿含經(jīng)》第十二卷音義“脊僂”條：“力矩反?！稄V雅》‘僂，曲也。經(jīng)文作膢，力侯反，祭名也?！?A title="" name=_ednref59 href="#_edn59">[58]可見，“膢脊”就是“僂脊”，謂其脊背彎曲，猶今所謂佝腰駝背的樣子。文獻(xiàn)中也稱“背僂”，梁僧祐《弘明集》卷一：“禹耳參漏，周公背僂，伏羲龍鼻?！保═52，p0002c）句中“背僂”，慧琳《音義》卷九五注曰：“《廣雅》云‘僂，曲脊’。《說文》‘尫也，從人婁聲’?！睆幕哿找墩f文》釋“僂”為“尫”看，說明“尫”“僂”義同，皆指“曲”。那么，例①中“勒（尫肋）”與“僂脊”并舉，描寫的當(dāng)是“肋骨彎曲”的丑貌。敦煌文獻(xiàn)中，或有稱“尫肋”為“曲肋”者，如S.1904《禮懺文》：“復(fù)有眾生，其形極丑，身黑如漆，兩目復(fù)青，……大腹小腰，腳復(fù)撩戾，僂（脊）肋，費(fèi)衣健食?！保ā队⒉亍?/173B）其中“”下原卷注云“古文曲字”。梁春勝認(rèn)為“”當(dāng)是“曲”的古文“”之訛，誠(chéng)是。然則“肋”即“曲肋”。文獻(xiàn)中也有稱作“凸肋”的，如南朝梁諸大法師集撰《慈悲道場(chǎng)懺法》卷三：“信相菩薩復(fù)白佛言：世尊，復(fù)有眾生，其形極丑，……大腹小腰，腳復(fù)繚戾，僂脊凸肋，費(fèi)衣健食。’”（T45，p0936a）“凸肋”，謂肋骨突出扭曲之貌，或許這便是“尫肋”、“曲肋”之正解。

弄清了“尫肋”一詞的確切含義后，我們?cè)賮砜蠢僦小?IMG width=22 height=16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9/19/20140919224033992058.jpg">（尫）”的眾多異文。如前所列，“（尫）”，他本或作“”“曲”“匡”“𦚞”“凸”。具體說來，其間的關(guān)系大致如下：作“”者乃“尫”的俗寫異體，因?yàn)椤柏＃ㄞ蹋迸运讓懟蜃鳌皩病?；作“曲”乃其同義之詞；作“匡”者當(dāng)是“尫”的音近借字；“𦚞”則是在借字“匡”的基礎(chǔ)上增添形符“月（肉）”得來；作“凸”謂（肋骨）突出，從人體狀貌看，“肋骨突出”即腰部發(fā)生扭曲，其描摹的丑相與“尫”相似。

【𠹗嚯】

①P.3849V《佛說諸經(jīng)雜緣喻因由記》：“至于半夜，妻依（于）中路便而生一男子，‘我今正產(chǎn)’，大聲呼喚，其夫都不去來。直至天曉，怉（抱）此新產(chǎn)孩子及舊男子至于夫邊，又唱喚夫，夫亦不語言而臥。直至極明，其夜被一毒虵從地拽道而來𠹗嚯。夫死，依（于）中便啼咷大泣?！保ā斗ú亍?/SPAN>28/367A）

按：從文意看，“𠹗嚯”顯然指毒蛇咬刺。然歷代字書中有關(guān)“𠹗”“嚯”的記載，似都與此無關(guān)。“𠹗”同“哳”，《集韻·黠韻》：“𠹗，嘲𠹗，鳥聲?！保?00）《正字通·口部》：“𠹗，同哳，俗加口。舊注訓(xùn)與哳同。”[59]“嚯”同“謔”，《龍龕·口部》：“嚯，俗，許略反，正作謔字?！保?76）不難看出，韻書、字書中的“𠹗”“嚯”都別是一字。那么，例中它們所表“毒蛇咬刺”義從何而來呢？或者說，它們代表的本字是什么呢？

竊以為“𠹗嚯”即“蜇蠚”，“𠹗”是“蜇”的換旁俗字?！膀亍?，古或作“䖧”，訛為“蛆”?！稄V韻·薛韻》：“哲，智也。陟列切。二。悊、喆，并上同。嚞，古文。蜇，螫也。亦作蛆。”（403）“𠹗”從“哲”得聲，而“蜇”正屬“哲”這個(gè)小韻，“咬刺”與“口”相關(guān)，故“𠹗”可視為“蜇”的換旁俗體，即同時(shí)換聲符作“哲”、變形符為“口”而得。“嚯”當(dāng)是“蠚”的音近借字?！班搿?，上引《龍龕》音許略切，曉紐藥韻；“蠚”，《廣韻》音呵各切，曉紐鐸韻，二者紐同韻近，可得相通?！稄V韻·鐸韻》：“蠚，螫也。亦作𧍷?！保?11）文獻(xiàn)中“蜇”“蠚”表毒蛇咬刺義的用例頗多，較早的如《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君其無謂邾小，蠭蠆有毒，而況國(guó)乎？”孔穎達(dá)正義：“《說文》云：蠭，飛蟲，螫人者也；蠆，毒蟲也?！锻ㄋ孜摹吩疲合婇L(zhǎng)尾謂之蝎，蝎毒傷人曰䖧。張列反，字或作蜇?！?A title="" name=_ednref61 href="#_edn61">[60]又如《漢書·田儋傳》：“蝮蠚手則斬手，蠚足則斬足。何者？為害于身也?！鳖亷煿抛⒁龖?yīng)劭曰：“蝮一名虺。蠚，螫也。螫人手足則割去其肉，不然則死。”[61]從這兩例孔穎達(dá)、顏師古引服虔的釋義可知，至遲東漢時(shí)人們已稱毒蛇傷人為“蜇”、“蠚”了?！膀叵殹边B用表此義者，文獻(xiàn)中極少見到，僅在佛經(jīng)的一例異文中發(fā)現(xiàn)。隋闍那崛多譯《佛本行集經(jīng)》卷四六：“時(shí)跋陀羅既著睡眠，而其一手懸垂床梐。畢缽羅耶見于黑蛇欲從彼過，跋陀羅手既垂下懸，心作是念：畏彼黑蛇蜇螫其手，即衣裹手，擎跋陀羅臂安床上?！保═03，p0865b）其中的“蜇螫”，玄應(yīng)所見經(jīng)文作“蛆𧍷”，即“蜇蠚”。其釋云：“蛆𧍷：知列反，下火各反?！蹲至帧罚航韵x行毒也?！锻ㄋ孜摹罚合x傷人曰蛆。經(jīng)文作蜇，非體也?！?A title="" name=_ednref63 href="#_edn63">[62]典籍中“蜇蠚”難得一見，“蜇螫”卻習(xí)用如常。如晉張華《博物志》卷三：“蝮蛇秋月毒盛，無所蜇螫，嚙草木以泄其氣，草木即死?！?A title="" name=_ednref64 href="#_edn64">[63]北涼法盛譯《菩薩投身飴餓虎起塔因緣經(jīng)》卷一：“我今此身，無?？鄲?，眾毒所集，此身不凈，九孔盈流。四大毒蛇之所蜇螫，五拔刀賊追遂（逐）傷害?！?（T03，p0427a）其中的“蜇螫”，慧琳所見經(jīng)文作“蛆螫”，其所著《音義》卷四五釋云：“上展列反?！恫┭拧吩啤?#17831;，亦螫也”?！稄V雅》‘䖧，痛也’?；蜃黩亍！豆沤裾帧贰畯南x、旦聲也’。下聲只反?！墩f文》‘蟲行毒也’。從蟲，赦聲?！保═54，p0604b）不難看出，文獻(xiàn)中“毒蛇咬刺”義，常用“蜇（蛆）”“蠚”“螫”三詞表示，這可能有方言和通語的差異。玄應(yīng)《音義》卷一八《雜阿毗曇心論》第五卷音義：“所螫：書亦反?！墩f文》‘蟲行毒也’。關(guān)西行此音。又呼各反，山東行此音。蛆，知列反，東西通語也?！?A title="" name=_ednref65 href="#_edn65">[64]據(jù)玄應(yīng)所言，“蜇（蛆）”為通語，“蠚”是山東方言，“螫”乃關(guān)西方言。

附記：業(yè)師張涌泉先生曾審閱拙文并提出許多寶貴意見，謹(jǐn)致謝忱。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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