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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魚通轉(zhuǎn)例說之八

（首發(fā)）

孟蓬生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

內(nèi)容提要：本文認為“竜”（所謂“龍”字古文）最初本為“章”字之異寫?！罢拢ǜo）”前上古字本歸侵（談）部，與“龍”（前上古音在侵部）讀音相同，可以通假。其後讀音發(fā)生分化，分別轉(zhuǎn)入陽部或東部。後人用“章”字表示其陽部音，用“竜”字表示其東部音（多借為“龍”字），“竜”和“章”遂由異寫字而成為同源字。

關鍵詞：古文字  上古音  侵部  陽部  東部  章  竜  龍

一．竜

“”作為“龍”的古文，曾收入郭忠恕《汗簡》、夏竦《古文四聲韻》、杜存古《集傳古文韻海》等專門著錄傳抄古文字的字書和韻書中，[1]古代的韻書和字書也大都收錄了該字的隸定字形“竜”。但近現(xiàn)代以來，“竜”字已經(jīng)成為生僻字，不再為大多數(shù)人所認識了。隨著日本動漫和電子遊戲的流行，這個字又重新進入了一些中國人尤其是年輕人的視野。

從傳抄古文字資料來看，“竜”字曾經(jīng)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字形，其構(gòu)字能力很強。許多從“龍”的字都有從“竜”的異體存在。[2]見於《古文四聲韻》的有以下字形：[3]

龍豅聾籠龐龐瀧壟（蠪？）靈

見於《集篆古文韻海》有以下字形：[4]

龍龐㰍蘢䆍（𪚗）䪊（龓）巃聾豅

䮾𩟭瀧（以上字見《東韻》）矓（曨）儱寵（以上字見《董韻》

碑刻中最早的“竜”字見於隋代，字形如下：

《隋董美人墓志》（隋開皇十七年，即公元597年）

從竜的“龕”字見於唐代：[5]

《牛氏像龕碑》（唐玄宗開元年間）

從傳抄古文字形推測，“”字的產(chǎn)生當不晚於戰(zhàn)國。但到目前為止，這個在漢字構(gòu)形系統(tǒng)中構(gòu)字能力如此之強的字形還沒有找到戰(zhàn)國以前的確切來源。以前曾有人把金文中的“章”字讀作“竜”（詳下），但隨著“章”字讀“璋”成為古文字學者的共識，釋“竜”的意見已經(jīng)逐漸為大家所拋棄。清人鄭珍（《汗簡箋正》）、今人馬敘倫、黃錫全先生認為“竜”由“龍”字變來，[6]徐在國先生以為由戰(zhàn)國文字的“”字變來，[7]這種分歧現(xiàn)象的存在表明“竜”字的來源還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

二．章

出土商代古文字資料中有兩個目前還沒有取得一致認識的字形：

一見於《小屯南地甲骨》2232號，其形如下：

辭例為：“，王其焚？其？”[8]

一見於1985年劉家莊南出土的殷墟玉璋朱書（85AGMM54∶5），其形如下：[9]

辭例為： “于小史一。”（85AGMM57∶1）

這兩個字形中間的部分（除去“八”和“廾”以外的構(gòu)件）略有不同，我們同意把二者認同並進一步跟金文中的“章”字認同的意見。

我們把這兩種材料中所見的“章”字跟其他古文字材料中所見的“章”字聯(lián)係起來，可以得到“章”字構(gòu)形發(fā)展的大致脈絡：

1.殷墟玉璋朱書“”字所從；2.乙亥簋（《集成》03940）；3.競卣（西周中期）；4頌簋蓋；5酓章鎛（戰(zhàn)國早期）6大簋蓋（西周晚期）；7宜章矛（戰(zhàn)國）；8史頌簋蓋（西周晚期）；9《古璽彙編》0736（戰(zhàn)國）；10《說文》小篆；11楷書

回過頭來，再看第一節(jié)的“竜”字，不難看出，它跟“章”字的在形體上的聯(lián)係。古文字構(gòu)形系統(tǒng)中，類似“日（或跟中豎形成“田”）”字的構(gòu)件常常發(fā)生分裂，成為“𦥑（匊）”形。例如：

剌字寫法：

召伯簋𠫑羌鐘

革字寫法：

鄂君啟車節(jié)說文古文

寅字寫法：

戊寅鼎 靜簋

“章”字所從類似“日”字的構(gòu)件大多數(shù)寫跟召伯簋的“剌”字所從類似“日”字的構(gòu)件寫法相同，但也有跟鄂君啟車節(jié)“革”字或戊寅鼎“寅”字中間所從構(gòu)件相同的寫法：

頌鼎“章”字《汗簡》“龍”字

因此就形體而言，說“”是“”的變體，是不存在什麼困難的。事實上，頌鼎“章”字跟傳抄古文字“竜”在形體上的聯(lián)係前人早已發(fā)現(xiàn)。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卷四“頌壺”釋文中將“反入堇章”釋為“反入瑾寵”，顯然是把“章”釋作“竜”並讀為“寵”。[10]徐同柏《從古堂款識學》云：“章即龍字，通作寵?！?/SPAN>[11]劉心源在討論頌鼎“入堇章”時曾經(jīng)指出：“龍作，《汗簡》字即此。或釋章，非。此用為寵。大敦‘帛束’、‘馬兩’，皆非章字。《詩》‘荷天之龍’、‘維龍維光’，龍即寵也?！?/SPAN>[12]劉氏這段話有得有失。他把頌鼎的“” 跟“”聯(lián)係起來無疑是正確的，但他同時否認了該字同“章”字的聯(lián)係，則可謂未達一間。

補進“竜”字後，前舉“章”字演變序列則如下圖表示：

1.殷墟玉璋朱書“”字所從；2.乙亥簋（《集成》03940）；3.競卣（西周中期）；4頌簋蓋；5酓章鎛（戰(zhàn)國早期）6大簋蓋（西周晚期）；7宜章矛（戰(zhàn)國）；8史頌簋蓋（西周晚期）；9《古璽彙編》0736（戰(zhàn)國）；10《說文》小篆；11楷書“章”字；12隋董美人墓志；13楷書“竜”字。

三．章竜（龍）古音相通

我們推測，劉心源之所以把章和竜分為二個互不相干的字形，主要原因是兩者在語音上的差異。當代學者不認同金文“章”字跟“竜”字的字形聯(lián)係，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因為就目前上古音的研究的結(jié)果來看，“章”字上古音為章紐陽部，“竜（龍）”字上古音為來紐東部，兩者在讀音上有一定的距離，似乎不大容易解釋。其實上古音東陽相近，“章”和“竜（龍）”讀音十分相近或讀音相同。

先看“龍”聲字跟陽部字的關係。

諧聲例：金文龏字或作，從兄。

曼龏父簋秦公簋（配兒鈎鑃，《四版金文編校補》第28頁）

學者一般認為，字中“兄”可以看作聲符。[13]

押韻例：從古人用韻看，“龍”字亦常常跟陽部字押韻。《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fā)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易林·噬嗑之蹇》：“逺視無光，不知青黃。黈纊塞耳，使君闇聾?！?/SPAN>《唐開元占經(jīng)》卷一百十六引《呂氏春秋》：“禹年三十未娶，行於塗山，思時晚慕失制，乃曰：‘吾之娶，必有應焉。’乃見白狐九尾而造於禹。禹曰：‘白者，服也；九尾，其徵矣。’塗山人歌曰：‘綏綏白狐，九尾龎龎。成家成室，我都彼昌?！硪蛉T山氏女?！薄端囄念惥邸肪砭攀乓秴问洗呵铩罚骸坝砟耆慈ⅲ袎T山，恐時暮失嗣，辭曰：‘吾之娶，必有應也?！擞邪缀盼捕煊谟怼Ｓ碓唬骸渍?，吾服也；九尾者，其證也。’於是塗山人歌曰：‘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於家室，我都攸昌。’於是娶塗山女?！?/SPAN>[14]《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綏綏白狐，九尾龎龎。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SPAN>《楚詞·九思》（漢王逸）：“三光朗兮鏡萬方，斥蜥蜴兮進龜龍，棗謀從兮翼機衡，嗟英俊兮未為雙。”《漢書·王莽傳》晉灼注：“帝令祝融，以教夔龍；庶疫剛痺，莫我敢當?！?/SPAN>

聲訓例：《初學記》卷三十引《春秋元命苞》：“龍之為言萌也，陰中之陽也，故言龍舉而云興。”

通假例：《漢書·溝洫志》：“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辟伊闕?！便y雀山漢簡《孫臏兵法·威王問》：“禹鑿孟門而通大夏，斬八林而焚九□。”是孟門即龍門。

同源例：龍聲和良聲相通。《說文·土部》：“壠，丘壠也。從土，龍聲。”《方言》：“冢，秦晉之間或謂之壠，自關之東謂之丘。”《禮記·曲禮上》：“適墓不登壠，助葬必執(zhí)紼。”鄭注：“壠，冢也?！?/SPAN>《莊子·列御寇》：“闔胡嘗視其良，則既為秋柏之實矣?！薄夺屛摹罚骸傲蓟蜃鲌?，音浪，冢也?！?/SPAN>

接下來我們考察“章”字跟東部的關係。

押韻例：《論衡·自紀篇》：“身與草木俱朽，聲與日月並彰；行與孔子比窮，文與揚雄為雙?！?/SPAN>[15]《越絕書·越絕荊平王內(nèi)傳》：“子胥曰：‘以此為名，名即章；以此為利，利即重矣。前為父報仇，後求其利，賢者不為也。父已死，子食其祿，非父之義也。’”此以“章”與“重”韻，“為”與“義”韻。

諧聲例：曹全碑：“故老商（量，上日下章）?！北帲骸翱h三老商（量，上日下童）”

關於其中“量”字的兩個異體，于省吾和黃綺兩位先生討論。于省吾先生：“量字古鉨文作，漢光和斛年曹全碑也作，均從日章聲，已變?yōu)樾温曌??！?/SPAN>[16]黃綺先生說：“金文作(量侯㪟)，作(克鼎)，並從，‘東’象束物包裹形，‘東’當是兼做聲符，為量器的借形，在六國古鉨‘瘳量’中寫作，‘左量’中寫作，下部形變?yōu)椤罢隆?、“章”也兼做了聲符。到了漢隸，‘章’又演變?yōu)椤?，《白后（石之誤——引者注）神君碑》寫作，《山陽太守祝睦碑》寫作，‘童’做聲符了。這在表音向形體的不斷衝擊中卻反映了時代語音實際，‘量’古音屬陽部，‘章’也屬陽部；‘東’屬東部，‘童’也屬東部。這種表音的演變說明了在秦漢之際東、陽兩部音通?！?/SPAN>[17]

“竜”讀為“龍”，跟童聲相通?！墩f文·龍部》：“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從肉，飛之形，童省聲?！本妥中味裕墩f文》的解釋可能是錯的，但此例可以證明至少在許慎所操的方言中，竜（龍）跟童聲相通是沒有問題的。“竜”“章”均可以跟童聲相通，則它們之間相通也是沒有問題的。

同源例：姑妐或作姑嫜。《釋名·釋親屬》：“俗或謂舅曰章,又曰伀。”漢陳琳《飲馬長城窟行》：“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按“伀”，字又作“妐”，《廣韻·鍾韻》音“職容切”，章母。是姑嫜即姑妐。

通假例：顏師古《匡謬正俗》“木鍾”條 ：“或問曰：‘今所謂木鍾者於義何??？字當云何？’荅曰：‘本呼木章，音訛遂為鍾耳。古謂大木為章，故《漢書》、《貨殖傳》云 “千章之荻”，謂荻木千枚也。’其將作屬官有主章署，掌材木。又古謂舅姑為姑章，今俗亦呼為姑鍾，益知章音皆稱為鍾?！?/SPAN>

當然最直接的證據(jù)是秦代的官印和漢代私印中“章”字的讀法：

秦代官印         漢代私印

羅福頤先生認為上列兩方印中的“章”字釋為“龍”，其言略謂：“考《周禮》《夏官·司馬》有“馬八尺為龍，七尺以上為騋，六尺以上為馬?！摇稘h書·百官公卿表》：‘太僕秦官，掌輿馬?！瘜俟儆旋堮R、閑駒、橐泉、騊駼、承華五監(jiān)丞。如淳注曰：‘橐泉廄，在橐泉宮下。’於此知漢有龍馬廄，亦沿秦制也。則此印文應釋為‘龍馬廄將’無疑。其旁證，更有故宮博物院藏漢私人套印一，母印作‘田子孫印’，子印作‘田章光印’。今可證光字上亦古文龍字，即《詩·小雅·蓼蕭》‘為龍為光’之意。如釋作‘章光’，則不可通矣?！?/SPAN>[18]

羅先生的意見無疑是正確的，遺憾的是他跟前人一樣似乎沒有弄清“章”跟“竜”的確切關係。

四．章字古音當歸侵部

大家知道，按現(xiàn)有上古音系統(tǒng)，龍聲字一般歸入東部。但最新研究表明，“龍”字古音在侵部或談部，收-m尾。王志平先生論之甚詳，[19]今將其所舉主要證據(jù)略事排比，撮錄如下（有所補充）：

1．跟今聲字發(fā)生關係：

金文“𪚕（龕）”字可以分析為雙聲字，今、龍皆聲。墻盤：“事氒辟。”讀為“堪”，亦可讀為“能”字，古音今聲、龍聲、能聲均在侵部。此當為雙聲符字

《山海經(jīng)·大荒北經(jīng)》：“是燭九陰，是謂燭龍?！庇帧逗Ｍ獗苯?jīng)》：“鐘山之神名曰燭陰?！惫弊ⅲ骸盃T龍也，是燭九陰，因名云?！?/SPAN>

2．跟炎聲字發(fā)生關係：

今本《老子》：“銛?shù)瓰樯??！薄豆瓿啞だ献颖罚骸般?/SPAN>為上?！瘪R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作“𢤱”。

3．跟僉聲字發(fā)生關係：

《左傳·文公三年》：“公孫敖會宋公、陳侯、鄭伯、晉士縠，盟於垂隴?！薄豆颉贰斗Y梁》作“垂歛”?！稄V雅·釋詁三》：“歛，與也。”《睡虎地秦地竹簡·為吏之道》：“賦歛無道。”“歛”借為“斂”。

4．跟降聲字發(fā)生關係：

《左傳·成公二年》：“齊侯伐我北鄙，圍龍?！薄妒酚洝x世家》、《魯周公世家》“龍”作“隆”。

5．跟戎聲字發(fā)生關係：

《周禮·夏官·庾人》：“馬八尺以上為龍。”《爾雅·釋畜》：“馬八尺為駥?！薄夺釢h書·班固傳》李注引“駥”作“龍”。戎聲字古音在冬部，上古早期在侵部。

6．跟聲字發(fā)生關係：

乖伯歸夆簋：“又(有) 于大命?！崩顚W勤先生以為“”從廿聲，又認為共亦從廿聲。[20]《榮有爯鬲（西周晚期）有“”字，原形作“”。說文》：“龔，給也,從共，龍聲。”清華簡《繫年》簡85：“楚龍王立七年?！闭碚咭詾椤蹲髠鳌?、《史記》之楚共王。[21]即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以為從共聲，實則龔跟一樣，也是雙聲字，龍共皆聲。

閻與衖字同源。乖伯歸夆簋：“又(有) 于大命。”蔡侯尊：“蔡侯虔共(恭)大命。”《尚書·甘誓》:“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禦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是聲與共聲相通。衖字古文作“”，[22]從聲，顯示衖最早是收-m尾的?！稄V雅·釋宮》：“閻謂之衖。” 王念孫《疏證》：“衖，與巷同?！薄盾髯印と逍А罚骸半m隱於窮閻漏屋，人莫不貴之?！蓖跄顚O《讀書雜誌》：“窮閻，即《論語》所云陋巷?！薄稌ゎ櫭罚骸盃枱o以釗冒貢于非幾?！薄夺屛摹罚骸榜R融本貢作贛，注曰：‘陷也’。”九店楚簡日書的“”，睡虎地秦簡日書甲作“陷”，日書乙作“窞”。 “”或作“竷”，又作“”。[23]《呂氏春秋·察微》：“吳王夷昧聞之怒，使人舉兵侵楚之邊邑，克夷而後去之。吳、楚以此大隆。”許維遹《集釋》引孫詒讓曰：“隆讀為鬨，大隆即大鬨也。《孟子》云：‘鄒與魯鬨?！瘜O奭皇《音義》引劉熙注云：‘鬨，構(gòu)也，構(gòu)兵以鬬也?！∨c鬨，古音相近，得相通借?！庇?/SPAN>坎侯（見《後漢書·禮儀志下》坎篌）或作空侯（見《急就篇》，或作箜篌）。然則閻之於衖（），猶隆之於鬨、贛之於貢、坎之於空也。

7．跟-p尾字發(fā)生關係：

今本《老子》：“銛?shù)瓰樯?。”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本作“襲”。“襲”收-p尾。

《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攝於威重之權(quán)，主於位勢之貴，故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薄缎滦颉るs事》：“今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quán)，脅於勢位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攝”收-p尾。

接下來我們看“章”字的古音。大家知道，“章”字上古音歸陽部，各家並無異義。但實際上，如果我們留心的話，發(fā)現(xiàn)“章”字經(jīng)常跟-m尾字相通。

1．章聲跟龍聲相通

上面我們已經(jīng)引用王志平先生說證明龍聲字古音在侵部，那么“章”字和“龍（竜）”字相通，實際上應該看成“章”字跟-m尾字相通。

2.章聲與灷聲（朕字聲符）相通

1985年劉家莊南出土的殷墟玉璋朱書中有一個字，其形如下：[24]

85AGMM54∶3        85AGMM54∶5

此字用作動詞，辭例為“＋于＋祭祀對象（直接賓語）＋祭祀物品（賓語）＋數(shù)詞”，如85AGMM57∶1：“于小史一。”

“”字舊不識，1999年劉家莊北殷墟玉璋墨書文字出土以後，學者們從字形和辭例兩方面推定此字為“（灷）”字異構(gòu)，有“貢奉”、“奉送”一類意義。[25]有學者認為此字當讀為“”。王輝先生說：“（）從八，下從雙手捧持章以會意，章亦聲?！薄?/SPAN>從雙手持章，應即字異構(gòu)。古文字丮作，象一人出兩手丮持之形，與象兩手持物義近，故常通用?！?/SPAN>[26]孫亞冰先生說：“石璋上的墨書‘’與朱書‘’音接近（原注略——引者），又都是寫在玉(石)璋上的祭祀文字，疑“”在此假借為“”，也是持璋祭祀的意思，唯末尾未記祭品數(shù)量。”[27]我們認為，王輝和孫亞冰兩先生把“”“章”看作聲符的意見是正確的，[28]但對“”字的構(gòu)形模式我們有不同的看法。[29]

3. （贛）從章聲（古音或歸談部，或歸侵部）

“（贛）”字在金文中作如下形體：

庚嬴鼎鮮簋伯父鼎

陳劍先生對這個字有很精彩的考釋，但他不同意把“章”看作聲符。他說：“有人認爲竷本從‘章’得聲，^[30]也不可信。竷是溪母談部字，^[31] 贛及從贛得聲的字還有見母東部一類的讀音，它們都與章母陽部的‘章’字相距較遠。因此，與大多數(shù)從‘丮’的古文字是與兩手的動作有關的表意字一樣，‘△（指——引者按）’只能解釋爲‘像兩手奉“章”形’的表意字。”

我們覺得在這一點上，陳先生是過於謹慎了。古音東陽相通，前人多有論述（見前第三節(jié)）?！?/SPAN>（贛）”字亦作“貢”，古音歸東部。《史記·樂書》：“太一貢兮天馬下?！薄端麟[》：“按《禮樂志》貢作況，況與貢意亦通。”《漢書·禮樂志》作“況”，《類聚》卷93引漢《天馬歌》作“貺”，《御覽》卷570引《史記》、又卷894引《漢書》並作“貺”。這跟我們前此所舉的字完全平行，反映的是上古漢語侵（談）東陽三部相通的現(xiàn)象。

“”或作“竷”，又作“”。[32]夅（降）古音在侵（冬）部，可以看作聲符。《說文·生部》：“隆，豐大也。從生，降聲?！薄赌印ど匈t中》：“稷隆播種，農(nóng)殖嘉穀?！蓖跄顚O《讀書雜志》：“古者降與隆通．……《非攻篇》：‘天命融隆火於夏之城’，亦以隆為降。”《管子·山國軌》：“府官以市櫎出萬物，隆而止．”郭沫若等集校：“俞樾云：隆當作降，古字通用。沫若案：俞說是也。一隆讀為降者，謂物價下降?！?/SPAN>

《史記·晉世家》：“齊伐魯，取隆?！彼抉R貞《索隱》：“劉氏云：‘隆，即龍也，魯北有龍山。’”《左傳‘成公二年》：“齊侯伐我北鄙，圍龍?！薄妒酚洝x世家》、《魯周公世家》“龍”作“隆”?！盾髯印ざY論》:“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大戴禮記·禮三本》:“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薄吨芤住ご筮^·九四》：“棟隆吉。”馬王堆帛書本“隆”作“𨏠”。銀雀山漢簡《尉繚子》481：“無衝籠而攻。”整理者注：“《六韜·武韜·發(fā)啟》有‘無衝機而攻，無溝塹而守’語，銀雀山本作‘毋衝龍而功，毋渠詹而守’，此簡‘衝籠’即‘衝龍’?！?/SPAN>^[33]

前面我們已經(jīng)列舉過“章”跟東部字以及“竜（龍）”的關係，因此“（竷）”中的“章”看作聲符，不存在任何障礙。

4.章聲跟僉聲相通

《郭店·緇衣》：“吾大夫共𠭯?！眰魇辣尽毒l衣》作“儉”，所以“僉”字可以看作聲符是毫無問題的。如果說“（竷）”字可以看作“璋”字的話，則“”中的“章”字該如何解釋呢？《左傳·文公三年》：“公孫敖會宋公、陳侯、鄭伯、晉士縠，盟於垂隴?！薄豆颉贰斗Y梁》作“垂歛”。前文已經(jīng)提到，章聲和龍聲相通。然則 “”字從章，從僉，可以看作雙聲字。

5.章聲跟融聲相通

《易•姤卦》：“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天下有風，姤；後以施命誥四方?！薄段倪x•何晏〈景福殿賦〉》：“云行雨施，品物咸融?！?/SPAN>可見“品物咸章”即“品物咸融”。融聲字古音歸侵（冬）部。

6.章聲跟詹聲相通

詹聲字本在談部，或讀入陽部，與章聲相通。《詩經(jīng)·邶風·燕燕》：“遠於將之，瞻望弗及?！备逢枬h簡《詩經(jīng)》作“章望”。[34]《詩經(jīng)·小雅·桑柔》：“維此惠君，民人所瞻（談）。秉心宣猶，考慎其相（陽）。維彼不順，自獨俾臧（陽）。自有肺腸（陽），俾民卒狂（陽）?！薄罢啊弊峙c“相”、“臧”、“腸”、“狂”韻，已讀入陽部無疑。漢《校官碑》：“永世支百，民人所彰（陽）?！薄懊袢怂谩睙o疑就是“民人所瞻”?！?/SPAN>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其身甚修，其學甚博，君何不舉之？”《呂氏春秋·知度》作“膽、胥己”。王念孫《讀書雜志》曰：“膽疑瞻字之誤。詹、章聲近相通，又脫中字耳。”陳奇猷曰：“王說至確。晚周時，閉口韻多轉(zhuǎn)入開口韻，詳《明理》‘注一五’，此瞻蓋以閉口之侵部轉(zhuǎn)入開口韻之陽部而讀為章也?！?/SPAN>[35]

7.章聲跟冬聲相通

《說文》：“，鼓聲也。從鼓，隆聲?！蓖蕉小６巫ⅲ骸捌渥鼽?，讀徒東、徒冬二切者，卽之變也。”詩歌一章，或稱一冬（終），並有“終盡”義引申而來。《說文·音部》：“章，樂竟為一章。十，數(shù)之終也?！薄抖Y記·鄉(xiāng)飲酒義》“工入，升歌三終?！碧瓶追f達疏：“謂升堂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每一篇而一終也。”清華簡《耆夜》“（作）訶（歌）一（終）”實即“作歌一章”。

8.章（竜）聲跟能聲相通

楚國姓氏，傳世典籍作“熊”，出土文獻作“酓”。熊從能聲，酓從今聲?！蹲髠鳌ふ压辍罚骸皼r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春秋·內(nèi)篇問下十七》“能”作“竜”。于省吾先生云：“龍與能音近，故《左傳》作能?！?/SPAN>[36]唐蘭《懷鉛隨錄（續(xù)）·讀晏子》：“《晏子春秋·問》下：‘其竜久乎’，孫志祖《讀書脞錄》，孫星衍《晏子音義》均謂竜不成字?！兑袅x》據(jù)劉向《序》謂‘章為長’，疑為長字，均誤。按竜即龍字，見《汗簡》，又《集韻》亦收為龍字古文。又習見六朝與唐人碑誌，如《董美人墓志》之類，不得謂不成字也。竜讀為能，聲之轉(zhuǎn)也，《左傳》昭公三年傳，正作‘其能久乎’，可證?！短靻枴费怎吇癁辄S熊，《國語》作黃能，而《歸藏·啟筮》作黃龍，龍亦能聲之轉(zhuǎn)，與此正同。”[37]

《左傳·昭公十八年》：“吾身泯焉，弗良及也?！笨追f達疏引服虔云：“弗良及者，量力而動不敢越限也，不能及也。良，能也?！薄洞呵锓甭丁ぞA》：“功未良成而志已滿矣。”按古音量與良聲相通。《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北經(jīng)》：“有文馬……名曰吉量?！惫ⅰ傲俊弊鳌傲肌?。《管子·國蓄》：“耒耜械器種食饟糧食畢取瞻於君?！薄稘h書·食貨志下》引“糧”作“糧”。曹全碑：“故老商（量，上日下章）。”據(jù)此，“良”訓“能”，實即能字之借。“良”之於“能”，猶“竜”之於“能”也。

“章”字在前上古或上古時期總是跟侵談部字發(fā)生關係，因此我們認為，“章”字跟“龍”、“灷”、“能”、“贛”等字一樣，其前上古音本歸侵部（在一些方言中可能一直保持到秦漢時期），東部和陽部的讀音是後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