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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繫年》三晉伐齊考

（首發(fā)）

馬衛(wèi)東 王政冬

吉林大學(xué)文學(xué)院

摘  要：三晉伐齊是戰(zhàn)國早期重大歷史事件之一，對戰(zhàn)國七雄並立形勢的形成曾產(chǎn)生過重要影響。近年公佈的清華簡《繫年》，較為詳細地記載了三晉伐齊之役，其內(nèi)容可與文獻互證，或訂正文獻之誤、補文獻之闕，對解決若干有爭議的學(xué)術(shù)問題，亦可提供一些新的認識。

關(guān)鍵字：清華簡；項子牛之禍；平陰之戰(zhàn)；稱侯；命侯

三晉伐齊是戰(zhàn)國早期重大歷史事件之一，對戰(zhàn)國七雄並立形勢的形成曾產(chǎn)生過重要影響。關(guān)於這一事件，傳世文獻只有零散的記載。近年公佈的清華簡《繫年》，較為詳細地記載了三晉伐齊之役，其內(nèi)容可與文獻互證，或訂正文獻之誤、補文獻之闕，對解決若干有爭議的學(xué)術(shù)問題，可提供新的認識。本文擬以《繫年》與其他文獻資料相結(jié)合，對三晉伐齊的相關(guān)史實進行考辨。不當(dāng)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一、陳子牛之禍

三晉伐齊，齊國大敗。清華簡《繫年》記載，齊國失敗的原因之一，是齊國有“陳子牛之禍”?！独M年》二十二章：“晉師大敗齊師，齊師北，晉師逐之，入至汧水，齊人且有陳子牛之禍?！?/SPAN>

整理者認為，陳子牛即《墨子·魯問》之項子牛，與《淮南子·人間訓(xùn)》的牛子，當(dāng)系一人。[1]《墨子·魯問》有兩處提到項子牛。一處是齊將伐魯，墨子謂項子牛曰：“伐魯，齊之大過也”。一處是墨子使弟子勝綽事項子牛，“項子牛三侵魯?shù)?，而勝綽三從”。清代學(xué)者孫詒讓曾推斷，“項子牛，蓋田和將”。[2]《淮南子•人間訓(xùn)》載，三晉伐齊，圍平陰，[3]括子為牛子（按：即項子牛）出謀劃策，牛子“用括子之計，三國之兵罷”?？梢姡谄疥幹畱?zhàn)中，項子牛是齊軍的主將。此時田和執(zhí)掌齊國軍政大權(quán)，因此，孫詒讓推斷項子牛為田和之將，此說可從?！独M年》稱項子牛為“陳子?！保惻c田二字古音同，可知項子牛應(yīng)是田氏族人。

田和繼田悼子而為田氏宗主，而《史記•田敬仲完世家》缺載了田悼子一代?！妒酚?#8226;田敬仲完世家》：“莊子卒，子太公和立。”《索隱》云：“《紀(jì)年》‘齊宣公十五年，田莊子卒。明年，立田悼子。悼子卒，乃次立田和?！乔f子後有悼子。蓋立年無幾，所以作《系本》及記史者不得錄也。而莊周及鬼谷子亦云‘田成子殺齊君，十二代而有齊國’。今據(jù)《系本》、系家，自成子至王建之滅，唯只十代；若如《紀(jì)年》，則悼子及侯剡即有十二代，乃與莊子、鬼谷說同，明《紀(jì)年》亦非妄?！鼻宕鷮W(xué)者雷學(xué)淇《考訂竹書紀(jì)年》云：“考《索隱》此段所引《紀(jì)年》文，宣公下蓋落一‘四’字，《紀(jì)年》之說，本亦謂宣公四十五年莊子卒，明年悼子立，立六年，至?xí)x烈公十一年即卒，故《索隱》曰立年無幾?！睏钍鼐础端?jīng)注疏》、錢穆《先秦諸子繫年》、陳夢家《六國紀(jì)年》、楊寬《戰(zhàn)國史料編年輯證》均贊成此說。

陳東先生則認為，《索隱》所引《紀(jì)年》“齊宣公十五年田莊子卒”中的“十五”不是“四十五”之誤，而應(yīng)是“五十”之倒，其論據(jù)有四：

1、《索隱》引《紀(jì)年》注《史記》全是注異不注同。

2、定田悼子在位六年與《索隱》“立年無幾”之說不合。

3、定田莊子卒于宣公四十五年（前411年）與魯國史實矛盾。《禮記·檀弓》載：“陳莊子死，赴于魯，魯人欲勿哭，繆公召縣子而問焉?！薄翱姽奔呆斈鹿?，據(jù)《六國年表》，魯穆公於前407年即位。

4、與越國史實也不合。《呂氏春秋·順民》：“齊莊子請攻越，問於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遺令曰：無攻越，越，猛虎也?！f子曰：‘雖猛虎也，而今已死矣?！绷执轰摺稇?zhàn)國紀(jì)年》云：“田莊子之時，越王死者惟朱勾。而朱勾滅滕滅郯，故有猛虎之喻。”依楊寬《戰(zhàn)國史》，越王朱勾卒於西元前411年。由此足證田莊子于齊宣公四十五年（前411年）尚健在，應(yīng)是卒于齊宣公五十年（前406年）。[4]

陳東先生的說法與《索隱》所謂“立年無幾”、“記史者不得錄”相合，其考證信而有征，其說可從。據(jù)此，田莊子卒于齊宣公五十年（前406年），同年，田悼子即位，齊宣公五十一年（前405年）即卒，田悼子在位實際上不足一年。

關(guān)於田悼子的死因，史籍中沒有明確記載。不過，把清華簡《繫年》與其他文獻材料綜合進行考察，可以尋繹出一些重要的線索。

據(jù)文獻記載，田悼子死後，齊國田氏集團內(nèi)部發(fā)生了分裂：

《水經(jīng)·瓠子水注》引《紀(jì)年》：“晉烈公十一年田悼子卒，田布殺其大夫公孫孫，公孫會以廩丘叛于趙。”

《史記•田敬仲完世家索隱》引《紀(jì)年》：“宣公五十一年，公孫會以廩丘叛于趙?！?/SPAN>

《史記·六國年表》：“齊宣公五十一年田會以廩丘反?！?/SPAN>

《史記·齊世家》：“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貸立。田會反廩丘?！?/SPAN>

公孫會即田會，田其姓，公孫其氏，[5]公孫氏應(yīng)是田氏家族的一支。上述材料表明，田悼子死後，田氏集團分裂為兩派勢力：一派以田和為首，田布、項子牛是其黨羽；一派以公孫孫（田孫）、公孫會（田會）為代表。公孫會反叛的直接原因是田布殺害了公孫孫。公孫會反叛後以廩丘投靠了趙國。

田悼子死後，接著就發(fā)生了田布殺公孫孫、公孫會以廩丘叛的事件。這一系列事件，應(yīng)當(dāng)與文獻所載的“和子之亂”有關(guān)。《戰(zhàn)國策•魏策四》：“繒恃齊以悍越，齊和子亂，而越人亡繒?！薄昂妥印奔刺锖?，《子禾子釜》銘文稱“禾子”。[6]關(guān)於“齊和子亂，而越人亡繒”，楊寬先生考證說：

繒或作鄫，姒姓，在今山東棗莊市東，蒼山縣西稍北。《春秋》載魯襄公六年（西元前五六七年）“莒人滅鄫”。當(dāng)是莒衰落時，依恃齊而複國。所謂“和子亂”，即指田悼子死後，和子初立時，田氏發(fā)生之內(nèi)亂，因田布殺其大夫公孫孫而引起，越乃乘機滅亡繒國。[7]

楊寬先生以“和子亂”因田布殺公孫孫而引起，此說不確。清華簡《繫年》將齊國的失敗歸因於項子牛之禍。而項子牛在平陰之戰(zhàn)中仍擔(dān)任齊國主將，期間未有叛亂行為，說明項子牛之禍發(fā)生在平陰之戰(zhàn)前，並直接影響了這次戰(zhàn)爭。在平陰之戰(zhàn)前，對齊國有如此重大影響的正是“和子之亂”。因此，筆者認為，項子牛之禍與“和子之亂”，實際上是同一歷史事件，因項子牛在“和子之亂”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所以“和子之亂”才稱作項子牛之禍。如果“和子之亂”因田布殺公孫孫而引起，則應(yīng)稱為田布之禍，而不是項子牛之禍。

“和子之亂”既稱項子牛之禍，說明“和子之亂”與項子牛有密切的關(guān)係。而田布殺公孫孫、公孫會以廩丘叛前後接續(xù)，與項子牛並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因此，“和子之亂”必定還有著其他的隱情與內(nèi)幕。筆者推斷，田悼子即位不足一年即亡，極有可能是被田和謀害而死的，而直接實施殺害田悼子的兇手是項子牛。田和殺害宗主，遭到了公孫氏的反抗，田和又派田布殺害了公孫孫，於是激起了公孫會的反叛。所謂的“和子之亂”，是指田和弒殺田悼子之亂。因項子牛是田和所指使的兇手，所以“和子之亂”又稱項子牛之禍。而田布殺公孫孫、公孫會以廩丘叛是“和子之亂”引發(fā)的連鎖事件?！昂妥又畞y”導(dǎo)致齊國陷入內(nèi)亂，因此成為三晉伐齊之役齊國大敗的重要原因。

田和弒殺宗主，其行為違背了周禮的規(guī)範(fàn)，為三晉伐齊提供了藉口，被視為出兵于齊的有利時機。三晉打著維護周禮的旗幟，討伐齊國，並得到了周天子的許可?！端?jīng)•汶水注》引《紀(jì)年》：“王命韓景子、趙烈子、翟員（當(dāng)作翟角）伐齊入長城。”不過，三晉伐齊的真正目的，並非是為了維護周禮、伸張正義，而是有著更深的政治意圖，這一點下文將有詳論，此不贅述。

二、廩丘之戰(zhàn)與平陰之戰(zhàn)

三晉伐齊，有兩次重大戰(zhàn)役，一次是西元前405年的廩丘之戰(zhàn)，一次是西元前404年的平陰之戰(zhàn)。清華簡《繫年》第二十二章，記載的是後一次戰(zhàn)役。

關(guān)於廩丘之戰(zhàn)，《史記》只簡略記載了田會在廩丘反叛之事?！妒酚洝ぬ锞粗偻晔兰摇罚骸靶迨荒曜洌飼詮[丘反?！薄读鶉瓯怼罚骸褒R宣公五十一年，田會以廩丘反”。《紀(jì)年》的記載則較為詳細?！端?jīng)·瓠子水注》引《紀(jì)年》：“晉烈公十一年，田悼子卒。田布殺其大夫公孫孫，公孫會以廩丘叛于趙。田布圍廩丘，翟角、趙孔屑、韓師救廩丘，及田布戰(zhàn)于龍澤，田布敗逋?！薄都o(jì)年》記載了廩丘之戰(zhàn)的時間、地點、雙方主將及其戰(zhàn)爭的起因與結(jié)果等。

晉烈公十一年，當(dāng)周威烈王二十一年、齊宣公五十一年，即西元前405年。魏將翟角，《水經(jīng)·汶水注》引《紀(jì)年》作翟員，趙將孔屑，《呂氏春秋》作孔青，未知孰是。廩丘是齊國的西部門戶，歷史上齊國與魯、晉反復(fù)爭奪此地?！蹲髠鳌废骞辏骸褒R人城郟之歲，其夏，齊烏餘以廩丘奔晉。”後來，廩丘被齊國收復(fù)?！蹲髠鳌范ü四?，魯伐齊，毀廩丘外城?！蹲髠鳌钒Ч哪?，晉、魯取齊廩丘。後來，廩丘又被齊國收復(fù)。據(jù)《漢書·地理志》，廩丘屬東郡，故城在今山東鄆城西北。[8]

廩丘之戰(zhàn)，三晉大勝，齊軍損失慘重。《呂氏春秋·不廣》：“齊攻廩丘，趙使孔青將死士而救之。與齊人戰(zhàn)，大敗之，齊將死，得車二千，得屍三萬，以為二京?！薄犊讌沧印ふ搫荨罚骸褒R攻趙，圍廩丘，趙使孔青帥五萬擊之，克齊軍，獲屍三萬?！睆[丘之戰(zhàn)後，趙將孔青又採納謀士甯越的建議，“歸屍以內(nèi)攻之”。所謂“內(nèi)攻”，即把齊軍的屍體送還齊國，一方面使“府庫盡於葬”，繼續(xù)消耗齊國；一方面使齊國民眾“怨上”，使得“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9]以激化齊國國內(nèi)矛盾，從而為大規(guī)模進攻齊國做好了準(zhǔn)備。

西元前404年，三晉聯(lián)軍打著周天子的旗號進攻齊國，大破齊軍于平陰?！妒酚洝ち鶉瓯怼繁灸暧浭掠兄卮筮z漏，失載了平陰之戰(zhàn)。清華簡《繫年》較為詳細地記載了這次戰(zhàn)役，提供了不少寶貴的歷史資訊。

1、年代

關(guān)於平陰之戰(zhàn)的年份，《水經(jīng)·汶水注》引《紀(jì)年》云：“晉烈公十二年，王命韓景子、趙烈子、翟員伐齊，入長城。”此年三晉攻齊入長城，就是《驫羌鐘》所說的“入長城，先會于平陰”。也就是《淮南子·人間》所說的“三國伐齊，圍平陰”。[10]《驫羌鐘》載平陰之戰(zhàn)發(fā)生於“廿又再祀”，即周威烈王二十二年(西元前404年),[11]當(dāng)晉烈公十二年，與《紀(jì)年》所載相吻合。清華簡《繫年》載平陰之戰(zhàn)發(fā)生于楚聲桓王（即楚聲王）元年?！读鶉瓯怼妨谐曂跤谥芰彝跏拍辏ㄇ?/SPAN>407年）,有誤。根據(jù)《繫年》，楚聲王元年當(dāng)訂正為周威烈王二十二年（前404年）。[12]

關(guān)於宋悼公的卒年及其在位年數(shù)，歷來眾說紛紜?！妒酚洝に挝⒆邮兰摇罚骸罢压氖吣曜?，子悼公購由立。悼公八年卒，子休公田立?！薄端麟[》：“按《紀(jì)年》為十八年。”《史記·六國年表》系宋悼西元年於西元前403年，宋休西元年於西元前395年，宋悼公在位八年。錢穆先生考證宋悼公於西元前421——西元前404年在位，凡十八年。[13]白光琦先生亦持此說。[14]楊寬先生則考證宋悼公於西元前403——西元前386年在位，凡十八年。[15]《繫年》二十一章載，楚簡王七年，“宋悼公朝于楚，告以宋司城  之弱公室。王命莫敖陽為率師以定公室”。宋悼公朝于楚，實際上是宋昭公剛剛?cè)ナ乐畷r，楚簡王幫助宋悼公復(fù)位。楚簡王八年（前421年）即宋悼西元年。[16]《繫年》又明確記載宋悼公卒于楚聲王元年（前404年）。《繫年》的記載，可證明錢穆、白光琦先生的判斷是正確的。

2、人物

清華簡《繫年》二十二章，記載了多個歷史人物的名字。其中，簡文中的“晉公止”、“越公翳”、“齊侯貸”、“魏文侯斯”、“宋公田”、“鄭伯駘”“趙籍”、“魏擊”，即《史記》中的“晉烈公止”、“越王翳”、“齊康公貸”、“魏文侯斯”、“宋休公田”、“鄭繻公駘”、“趙烈侯籍”、“魏武侯擊”。簡文中的“韓虔”，即韓景侯，韓武子之子?！妒酚洝ろn世家》：“武子卒，子景侯立。”《索隱》：“《紀(jì)年》及《系本》皆作‘景子’，名處?！泵鳒R稚本、清殿本改作“虔”。方詩銘、王修齡先生認為，如改為“虔”，則與索引原意不合。[17]據(jù)《繫年》可知，“處”確系“虔”之誤。[18]簡文中的“魯侯侃”，整理者認為即《魯世家》中的魯穆公顯，《索隱》引《系本》作“不衍”，“侃”、“顯”、“衍”音近。[19]簡文中的“衛(wèi)侯虔”，整理者認為：“據(jù)《衛(wèi)世家》和《六國年表》，此時為衛(wèi)慎公頹，《衛(wèi)世家》記慎公之父是公子適，索隱云：《系（世）本》‘適’作‘虔’?？梢姟妒兰摇沸l(wèi)世系有混亂處?！?/SPAN>[20]

據(jù)簡文，田和執(zhí)政初期，齊國有一重要人物——陳淏。《繫年》二十二章：“晉三子之大夫入齊，盟陳和與陳淏於溋門之外”。二十三章載楚王派人向陳淏求援?？梢姡悳B在齊國的地位非同尋常。筆者認為，陳淏可能是齊國的左相。春秋時期，齊國有二相制?！蹲髠鳌は骞迥辍罚骸按掼塘⒍嘀瑧c封為左相?！薄妒酚洝R世家》：“景公立，以崔杼為右相，慶封為左相?！薄妒酚洝ぬ锞粗偻晔兰摇罚骸疤锍３勺优c監(jiān)止俱為左右相，相簡公。”中原尚右，故右相即正相，而左相為副相。[21]《繫年》表明，戰(zhàn)國早期齊國可能仍行二相制，田和為右相，陳淏為左相，故三晉入齊與二人盟約。不過，陳淏為田氏同族，齊國雖仍設(shè)二相，軍政大權(quán)實際上已盡入田和之手。在《呂氏春秋·順民》中，有被稱作鴞子者，“齊莊子請攻越，問於和子……和子曰：‘以告鴞子?！{子曰：‘已死矣以為生?！备哒T注：“鴞子，齊相?！标惼骈嗾J為鴞子是田常舊臣鴟夷子皮，[22]然自田常相齊平公至此已近八十年，時間殊為久遠。楊寬先生認為鴞子即田悼子。[23]筆者認為，鴞子為田莊子晚年政界之要人，距田和即位年代不遠，“鴞”、“淏”二字音近通轉(zhuǎn)，鴞子可能就是《繫年》中的陳淏。

3、地理

清華簡《繫年》載西元前404年齊國與越國講和之後，齊國將建陽、陵割讓給越國。建陽，《漢書•地理志上》東?？び薪柨h，在今山東省棗莊市薛城區(qū)。清華簡《繫年》整理者據(jù)《水經(jīng)•谷水注》：“谷水又東，經(jīng)開陽門南?！稌x宮閣》名曰故建陽門?！闭J為建陽即今山東臨沂北之開陽，[24] 恐非是。陵於古籍無考。

《繫年》記載三晉大破齊軍于平陰之後，推進到?jīng)F水。整理者認為汧水與開陽有關(guān)，“開陽在今臨沂北，疑即汧水之陽，簡文汧水當(dāng)是沂水的支流?！?[25]此釋不確。三晉大破齊軍于平陰之後，應(yīng)該乘勝向齊國國都臨淄進發(fā)，斷無折向魯南之理。所以汧水應(yīng)該在平陰到臨淄之間，或為濟水的一條支流。

三晉與齊國的盟約中規(guī)定齊國“毋修長城”。 清華簡《繫年》第二十章載晉敬公十一年（西元前441年）晉、越聯(lián)合伐齊後，“齊人焉始為長城於濟，自南山屬之北海?！?整理者認為這很可能是齊國人在濟水堤防基礎(chǔ)上擴建為軍事工程。[26]據(jù)華松先生考證，齊國平陰一帶的長城也是由水利工程演變?yōu)檐娛路蓝R工程的，而且早在春秋時期就應(yīng)經(jīng)建成。史籍中稱之為“巨防”。[27] 由盟約可以看出，長城對齊國的國防意義重大，所以戰(zhàn)國時期，齊國繼續(xù)修建長城，《水經(jīng)•汶水注》引《竹書紀(jì)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齊築防以為長城。”《史記•楚世家正義》引《齊記》：“齊宣王乘山嶺之上，築長城，東至海，西至濟州千餘裏，以備楚?！比龝x要求齊“毋修長城”，目的在於解除齊國防禦三晉的軍事屏障。

4、外交

清華簡《繫年》二十二章載，三晉在平陰之戰(zhàn)前會盟諸侯，聯(lián)合越、宋等國共同伐齊。簡文云：“楚聲桓王即位，元年，晉公止會諸侯于任，宋悼公將會晉公，卒於。韓虔、趙籍、魏擊率師與越公翳伐齊。”春秋後期與戰(zhàn)國早期，聯(lián)合宋、越以抗齊，是晉國一貫的外交策略。《繫年》二十章：“越公勾踐克吳，越人因襲吳之與晉為好。晉敬公立十又一年，趙桓子會諸侯之大夫，以與越令尹宋盟于，遂以伐齊，齊人焉始為長城於濟，自南山屬之北海。晉幽公立四年，趙狗率師與越公朱句伐齊，晉師長城句俞之門。越公、宋公敗齊師于襄平。至今晉、越以為好?！比龝x伐齊，仍然延續(xù)了這一策略。宋悼公卒于前往任地的途中，宋國可能沒有出兵，三晉主要聯(lián)合了越國出兵伐齊。面對三晉的進攻，齊國首先向越國求和，分化晉越聯(lián)盟?！独M年》二十二章：“韓虔、趙籍、魏擊率師與越公翳伐齊，齊與越成，以建陽、陵之田，且男女服。越公與齊侯貸、魯侯衍盟于魯稷門之外。越公入饗于魯，魯侯禦，齊侯參乘以入。”齊國通過割讓土地，進獻男女奴隸，與越國達成和約。《繫年》二十二章還記載，平陰之戰(zhàn)後，晉烈公“以齊侯貸、魯侯羴（顯）、宋公田、衛(wèi)侯虔、鄭伯駘朝周王于周”。這表明，當(dāng)時中原地區(qū)已形成了以三晉為首的軍事聯(lián)盟。

戰(zhàn)國早期，三晉與齊、秦、楚之間的軍事衝突接連不斷。據(jù)楊寬先生的《戰(zhàn)國大事年表》，西元前418年至西元前389年約三十年間，三晉與秦、齊、楚之間的戰(zhàn)爭計有十八次。[28]《羌鐘》也反映了這一形勢?！?/SPAN>羌鐘》銘文載，韓將羌追隨韓國宗主“征秦迮齊。入長城，先會于平陰，武侄寺力，譶敚楚京”。關(guān)於銘文中的“征秦迮齊”，溫廷敬先生認為：“征秦必是年以前之事，此並言之?！?/SPAN>[29]楊寬先生從其說。郭沫若先生則將“征秦迮齊”解釋為：“即率諸侯之師卻秦並加以追討，複還師迮迫齊人也?！?/SPAN>[30]趙平安先生也認為“征”、“迮”是兩個連續(xù)的軍事行為。[31]關(guān)於銘文中“譶敚楚京”，李學(xué)勤先生指出，以往學(xué)者將“楚京”解釋為地名，“或以楚丘當(dāng)之，然而楚丘在今山東曹縣，與戰(zhàn)爭形勢不合”。李先生贊同楊樹達先生將“楚京”釋為楚國都城的觀點，全句是說這一戰(zhàn)使楚都君臣震驚。[32]《羌鐘》銘文表明，平陰之戰(zhàn)前後，三晉與秦、楚之間的關(guān)係緊張，這與文獻所載相合。于此期間，齊、楚、秦關(guān)係則比較密切。西元前413年，齊伐魏，攻毀黃城，包圍陽狐。秦與魏戰(zhàn)，敗于鄭。楚伐魏，到上洛。[33]三國似是協(xié)同與魏國作戰(zhàn)。清華簡《繫年》第二十三章載，西元前401年，楚國修築榆關(guān)、武陽時，“秦人敗晉師于洛陰，以為楚援”。西元前396年，韓、魏圍攻武陽，楚王“使人于齊陳淏求師，陳疾目率車千乘，以從楚師于武陽”。清華簡《繫年》、《羌鐘》與傳世文獻的材料表明，三晉與齊、秦、楚之間的兼併和爭奪，構(gòu)成了戰(zhàn)國早期列國關(guān)係的核心內(nèi)容。

三、三晉稱侯與命侯

三晉伐齊，內(nèi)含重大的政治意圖。當(dāng)時的齊人田括，對此看得很清楚?！痘茨献印と碎g訓(xùn)》：“三國伐齊，圍平陸（即“平陰”），括子以報于牛子曰：‘三國之地不接於我，踰鄰國而圍平陸，利不足貪也。然則求名於我也。請以齊侯往?！Ｗ右詾樯?。”清華簡《繫年》二十二章“齊侯盟于晉軍”，證實了《淮南子》的記載?？梢姡龝x伐齊的真正目的，是通過伐齊取得諸侯的名分。

韓、趙、魏三家共滅知伯（前453年）後，早已有了諸侯之實?！妒酚洝x世家》：“幽公之時，晉畏，反朝韓、趙、魏之君。獨有絳、曲沃，餘皆入三晉?！蹦屈N，三家究竟何時稱侯呢？學(xué)界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其一，三晉先後稱侯說。清代學(xué)者崔述說：“竊疑三晉之僭侯非一年之事，趙最強故僭最先，魏次強故次僭，韓最弱故僭最後耳。”[34]錢穆先生認為：“三晉之侯，魏最先，趙次之，韓又次之。周威烈二十三年，特趙人始侯年。其前二十二年，魏已稱侯。其後十六年，韓始稱侯。此三晉稱侯之始末也?！?/SPAN>[35]陳夢家先生根據(jù)《竹書紀(jì)年》“魏文侯初立，在敬公十八年”，推論魏文侯于晉敬公十八年（前434年）稱侯，次年改元。[36]楊寬先生認為，《水經(jīng)·汶水注》引《紀(jì)年》云：“晉烈公十二年王命韓景子、趙烈子、翟員伐齊入長城?！彼涰n、趙尚稱為“子”而不稱侯，蓋魏已自稱為“侯”。[37]

其二，楚簡王八年說。楚簡王八年，即周威烈王二年（前424年）。此說僅見於《史記·楚世家》。雷學(xué)淇認為“此《（楚）世家》之誤也”。[38]陳夢家先生也認為“《史記》此說，實因周威烈王二年為魏文、韓武、趙桓之元年，故誤以為三晉始侯之年?！?/SPAN>[39]《楚世家》的記載，經(jīng)過雷、陳兩家的考定，已基本上被確認為誤說。

其三，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說?！妒酚洝ぶ鼙炯o(jì)》：“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薄读鶉瓯怼?、《趙世家》、《魏世家》、《韓世家》、《燕召公世家》記載三晉列為諸侯，均為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娢倪h、白國紅先生據(jù)此認為，三晉稱侯皆在西元前403年。[40]

西元前403年，三晉被周天子正式策命為諸侯。除《史記》外，《呂氏春秋》、《羌鐘》銘文、清華簡《繫年》皆有相關(guān)記載?！秴问洗呵铩は沦t》稱魏文侯“東勝齊于長城，虜齊侯獻諸天子，天子賞文侯以上聞。”所謂“上聞”，即由天子命為諸侯?！妒酚洝しB滕灌列傳索隱》：“張晏曰：得逕上聞也。晉灼曰：名通于天子也?！薄?/SPAN>羌鐘》記載韓臣羌參加伐齊之役，由於戰(zhàn)功，因而“賞于韓宗，命于晉公，昭于天子”?！罢延谔熳印本褪侵赋娭芡彝酢！独M年》亦載平陰之戰(zhàn)後，“晉公獻齊俘馘于周王，遂以齊侯貸、魯侯羴（顯）、宋公田、衛(wèi)侯虔、鄭伯駘朝周王于周”?？梢姡龝x命侯，實為三晉伐齊入長城，迫使齊康公會同三晉前往朝見周威烈王的結(jié)果。

然而，命侯與稱侯並非一事，命侯是由周天子策命為侯，稱侯是自稱為侯。清華簡《繫年》表明，三晉命侯之前可能已經(jīng)稱侯。《繫年》二十二章載三晉伐齊，“晉魏文侯斯從晉師，晉師大敗齊師，……齊與晉成，齊侯盟于晉軍。晉三子之大夫入齊，盟陳和與陳淏於溋門之外?！?/SPAN>晉公獻齊俘馘于周王，遂以齊侯貸、魯侯羴（顯）、宋公田、衛(wèi)侯虔、鄭伯駘朝周王于周”。這段材料有幾點值得注意：

1、《繫年》徑稱魏文侯斯；

2、魏斯、韓虔、趙籍迫使齊康公前往晉軍會盟，即《淮南子》所謂“求名於我也，請以齊侯往”。魏斯等儼然以諸侯國國君自居，齊侯前往，等於承認了他們的地位；

3、三晉派其大夫與田和、田淏會盟，表明其地位與田和不對等，已非臣子可比；

4、三晉稱侯後，文獻仍可稱其為“子”。如《繫年》前稱“魏文侯”，後稱“三子”；

5、西元前403周天子正式命三晉為侯。如果不是此前稱侯，三晉命侯事，好像是突然而來，因果關(guān)係不明。所以三晉稱侯先被齊國承認，為次年的命侯作好了鋪墊。如此，史實的發(fā)展線索就比較清晰了。

6、三晉伐齊後，以晉烈公率諸侯朝天子，藉晉公之名以求命侯。據(jù)文獻記載，三晉命侯後數(shù)十年間，晉公仍保有晉國最高統(tǒng)治者的虛名。[41]

據(jù)此，三晉在命侯之前，應(yīng)已稱侯?！妒酚洝ぺw世家》稱“魏、韓、趙皆相立為諸侯”。三晉蓋先自立為侯，繼由天子策命為侯。

戰(zhàn)國時期，列國稱侯、稱王之後有改元之例。如田和在由周天子命侯後重新“紀(jì)元年”，[42]秦惠文王、魏惠成王稱王之後也都改元。而《趙世家》、《魏世家》、《韓世家》中，三晉命侯後，皆無改元之事。筆者認為，這是因為三晉命侯前已稱侯改元，故命侯之後無需再改?！妒酚洝匪d魏文侯年數(shù)，可能是用其稱侯改元之後的紀(jì)年?！妒酚洝の菏兰摇匪麟[引《紀(jì)年》謂魏文侯在位五十年（前445年—前396年），《史記·晉世家》索隱引《紀(jì)年》云：“魏文侯初立在敬公十八年?！薄妒酚洝の菏兰摇分^魏文侯在位三十八年，又文侯元年至?xí)x敬公十八年（前434年）十二年，合計正好五十年。[43]陳夢家先生據(jù)此認為魏文侯在西元前434年稱侯，次年改元。[44]此說甚洽?！妒酚洝ぺw世家》說趙烈侯“追尊”趙獻侯為“侯”，恐非。戰(zhàn)國列國稱侯、稱王，未有追尊先君者，[45]且《世本》云：“毋恤生獻侯浣及桓子嘉?！币环Q桓子，一稱獻侯，則趙可能在獻侯時（前423年—前409年）已稱侯。至於韓虔，《竹書紀(jì)年》和《世本》均稱之為韓景子，《史記》則稱之為韓景侯，其在策命前也應(yīng)稱侯。太史公稱其為侯當(dāng)有所本。

因此，三晉稱侯在先，策命在後。三晉經(jīng)歷了一番軍事和外交鬥爭，才於西元前403年被正式策命。從此，三晉擁有了合法的名號，其國家政權(quán)的獨立性也被周天子和列國所認可。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10月1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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