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年》中的“京
”及相關(guān)問題
（首發(fā)）
張世超
東北師範(fàn)大學(xué)
清華簡《繋年》第二章敘西周末年幽、平之際事，今以寬式依整理者意見將有關(guān)釋文錄於下：
“晉文侯乃逆坪（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
（師）。三年，乃東徙，止于成周，晉人焉
（始）啓于京（師），奠（鄭）武公亦政（正）東方之者（諸）侯。”
關(guān)於“京（師）”，整理者注云：“《公羊傳》桓公九年：‘京師者何？天子之居也?！颂幃?dāng)指宗周?！?a title="" name="_ednref1" href="#_edn1">[1]
文中“京
”一詞出現(xiàn)二次，被釋為“京”之“京”字作如下之形：
此字多見於齊璽、齊陶文字，近年來又於郭店簡《語叢一》中一見，學(xué)界多釋為“亳”。2010年10月，吳振武先生在提交給中國古文字研究會第十八次年會的一篇論文中，對此字作了重新考釋。[2]此字釋為“亭”，結(jié)構(gòu)為從“宅”，從“亭”省，很好地解決了此字在構(gòu)型上存在的一些疑惑。在此文中，吳先生還順便釋讀了《語叢一》中的那個“亭”字：
禮生於牂（莊），樂生於亭（寧）。
清華簡《繋年》中此字亦應(yīng)釋為“亭”，只是吳先生認(rèn)為此種形體的“亭”字只見於齊文字恐怕不確了。
上引文字中關(guān)於“京
”的釋讀表面看來很通暢，仔細品讀，其中卻有許多不妥之處。
同章簡文前文說道：“邦君者（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是攜惠王。”整理者注文中已指出，此條材料與《左傳》昭公卄六年“至于幽王，天不弔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攜王奸命?！奔啊墩x》引《紀(jì)年》云幽王死，虢公翰“立王子余臣於攜?！笨苫ハ喟l(fā)明。[3]綜合這些材料可知，幽王之弟余臣被立于攜地，故稱“攜王”，在宗廟、祭器被視為政權(quán)象徵的宗法制度下，何以不擁立余臣於宗周？顯然，此時宗周尚在西戎控制之下，簡文云：“周亡王九年，邦君者（諸）侯焉
（始）不朝于周”，講的就是這種國都被佔，朝野混亂的情形。在這種形勢下，晉文侯竟能立平王於稱為“京師”的宗周，豈不奇怪！
簡文云：“晉人焉
（始）啓于京（師）”，整理者注曰：“始啟，見《鄭語》‘楚蚡冒於是乎始啟濮’，董増齡《國語正義》云：‘啟是拓土，《魯頌》曰“大啟爾宇”，僖二十五年傳“晉于是始啟南陽”是也?！?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似乎將這句話解讀為晉人佔有了京師宗周，但這其實是個誤解。首先，《鄭語》與董氏所引的句例和簡文之句相比，並非同樣結(jié)構(gòu)；前者動詞“啟”後是其賓語，而後者動詞“啟”後的成份則是作為補語的介詞結(jié)構(gòu)。換句話說，“佔據(jù)京師”是不能說成“啟于京師”的。其次，從情理上講，晉文侯也不會去佔據(jù)宗周城，因為那樣的話，在政治上對他是極為不利的。
我們認(rèn)為，這裡的“啟”字不能訓(xùn)為開拓?！皢ⅰ弊直玖x為開門，古時之“門”往往指城門。《左傳》隱公元年敘鄭莊公之弟太叔欲作亂，“夫人（莊公母）將啟之。”又僖公五年宮之奇勸阻虞公假道于晉時說：“晉不可啟，寇不可翫。”“啟”都是指從城內(nèi)將城門打開，將人引入。從城內(nèi)將城門打開既是接應(yīng)、幫助城外之人，因而“啟”引申即有“佑助”之義，略舉數(shù)例於下：
《左傳》僖公卄三年：“臣聞天之所啟，人弗及也?！?/span>
《國語·晉語四》：“今晉公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span>
《左傳》襄公卅一年：“延州來季子其果立乎？巢隕諸樊，閽戕戴吳，天似啟之?！?/span>
《國語·鄭語》：“臣聞之，天之所啟，十世不替。”
亦有“佑”與“啟”同義連用者，如：
《孟子·滕文公下》：“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
《禮記·祭統(tǒng)》記衛(wèi)孔悝鼎銘曰：“啟右獻公，獻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薄皢⒂摇奔础皢⒂印币?。
對於這些“啟”字，典籍上往往以“開也”釋之，其義訓(xùn)其實是不到位的。
意義相同的“啟”字也見於周代金文，如：
番生簋：“不（丕）顯皇且（祖）考，穆穆克
（慎）氒德，嚴(yán)在上，廣啟氒孫子于下，
于大服。”（《集成》04326）
叔向父簋：“作朕皇且（祖）幽大叔尊簋，其[嚴(yán)在]上，降余多福繁釐，廣啟禹身，
于永命?！保ā都伞?/span>04242）
士父鐘：“用廣啟士父身，于永[命]。”（《集成》00145~00148）
齊生魯方彝：“唯朕文考乙公永啟余?！保ā都伞?/span>09896）
楊樹達先生認(rèn)為這些“啟”字都應(yīng)訓(xùn)為“助”，其說甚確。[5]
古代漢語中最原始的被動表示方法，是在句法結(jié)構(gòu)上無任何標(biāo)誌的語意表示法。這類句子從結(jié)構(gòu)上看是常規(guī)的主、謂成份和語序，受上下文語境的限制，主語實際上是受事者。殷墟甲骨文中的被動語意表達，即以此種句式為主。[6]這種表達方法直至春秋戰(zhàn)國仍十分常見，如：
《論語·公冶長》：“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
《韓非子·二柄》：“田常徒用德而簡公弒，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span>
《戰(zhàn)國策·魏策》：“秦十攻魏，五入國中，邊城盡拔，文臺墮，垂都焚，林木伐，麋鹿盡，而國繼以圍?！?/span>
《繋年》中的“啟”字也是這樣的用法。所謂“焉始啟于京”意思是晉始受天（或天子）佑助於“京”而大，“京”略當(dāng)於後世所說的龍興之地、發(fā)跡之地。
春秋戰(zhàn)國期間，諸侯國或大夫勢力的興盛、強大典籍上稱為“大”，如：
《左傳》莊公卄二年：“及陳之初亡也，陳桓子始大於齊?！?/span>
又，成公七年：“蠻夷屬於楚者，吳盡取之，是以始大，通吳於上國?！?/span>
又，昭公三十年：“吳，周之胄裔也，而棄在海濱，不與姬通。今而始大，比於諸華?！?/span>
又，哀公十一年伍子胥勸吳王曰：“盤庚之誥曰：其有顛越不共，則劓殄無遺育，無俾易種於茲邑。是商所以興也。今君易之，將以求大，不亦難乎？”
同樣的意思又說成“昌”：
《左傳》莊公卄二年：“有嬀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span>
又，昭公三年：“姜族弱矣，而嬀將始昌?！?/span>
所謂“大、昌”，不僅僅意味著地廣人眾，更重要的是政治地位與影響力，如：
《左傳》昭公十年：“欒施、高彊來奔，陳、鮑分其室。晏子謂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缸颖M致諸公，而請老於莒?！c桓子莒之旁邑，辭?！旅霞橹埜咛疲愂鲜即??！?/span>
陳桓子沒有像其他大夫那樣爭地爭人，反而把得到的土地財物或上交公室，或歸還原主，因而“始大”，可見這個“大”主要指的是政治地位和政治影響。
要想提高政治地位，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可以通過取信、立威於諸侯實現(xiàn)，這樣做的結(jié)果是“霸（伯）”。
《左傳》昭公四年：“楚子合諸侯于申。椒舉言於楚子曰：‘臣聞諸侯無歸，禮以為歸。今君始得諸侯，其慎禮矣。霸之濟否，在此會也?！?/span>
但最好的辦法還是受到周天子的嘉獎與封賞。
《左傳》昭公三十年：“光又甚文，將自同於先王，不知天將以為虐乎，使翦喪吳國而封大異姓乎？”
“封大”連文，可證“封”是“大”的主要途徑。
《繋年》中敘晉文侯有功於周天子，因而始獲天子佑助封賞，其意亦即“始大”。簡文“晉人焉（始）啓于京，鄭武公亦政（正）東方之者（諸）侯?！币痪鋵x文侯與鄭武公并提，講的不是二人在土地方位上的擴張，而是二人在諸侯中地位、影響之比較。
《左傳》僖公卄五年所記述的，晉文公幫助周襄王復(fù)位之事，與《繋年》所記晉文侯之事如出一轍：
“秦伯師於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之，且大義也。繼文之業(yè)，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
“求諸侯”指取信、立威於諸侯，“勤王”則可得天子之嘉獎封賞。目的都是爲(wèi)了做“大”。
狐偃提到“繼文（晉文侯）之業(yè)”，則典籍所記晉文公勤王之事，可以作為《繋年》中晉文侯之事的註腳。
下文說：“晉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於陽樊，右?guī)焽鷾?，左師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於王城?！?/p>
晉文公有功於襄王，爲(wèi)了提高自己的地位，乘機向襄王“請隧”。襄王未答應(yīng)，“與之陽樊、溫、原、欑茅之田。晉於是始啟南陽。”
“晉於是始啟南陽”與簡文《繋年》中的“晉人焉（始）啓于京
”有些相像，《繋年》整理者用前者之“啟”釋後者之“啟”，[7]似乎很恰切，實際上二者所云並不是一回事。上文已論，二者的句式並不相同，據(jù)《國語·晉語四》、《賈子·審微》等，襄王所賜之地包括南陽，則所謂“啟南陽”者，開拓、領(lǐng)有南陽也。
《繋年》材料公佈以後，學(xué)界往往認(rèn)為其第二章中“京（師）”讀法很順，“”前之字只能釋為“京”，連帶將同此結(jié)構(gòu)之字皆釋為“京”。[8]其實，我們不妨換個思路，將所謂“京”之“京”依吳說釋為“亭”?！巴?span>
”同樣結(jié)構(gòu)，指的是一個名為“亭”的師旅駐紮地，[9]其具體地望不可確考。[10]晉文侯在這樣一個地方擁立周平王，乃不得已之舉，蓋戎據(jù)周京，兵燹擾攘，只得姑設(shè)君臣于駐地。史書上關(guān)於周平王初立的情節(jié)語焉不詳，現(xiàn)在據(jù)《繋年》看，平王即位之初的三年直至東遷，一直是居於“亭”，受到晉國軍隊的保護。[11]晉文侯擁立平王，又殺死攜王，結(jié)束了“二王並立”的局面。文侯之於平王，厥功甚偉。正因為如此，《國語·鄭語》上說：“晉文侯於是乎定天子?！币舱驗槿绱耍巴?span>”一地對晉國後來的發(fā)展意義重大，簡文才說“晉人焉始啟于亭”。
2012.04.08
補記：本文草成後，看到董珊先生發(fā)表在網(wǎng)上的一篇文章，文中說道：
“這種寫法的‘京’字（引者按，指從“宅”的“亭”字），是吳振武先生首先在2010年西泠印社舉辦的新出封泥討論會上釋出，知道者可能很少，因此整理者失引?！?/span>[12]
中國古文字第十八次年會召開于2010年10月，西泠印社封泥研討會召開於2010年11月。據(jù)此，則吳振武先生於一個月後即已對此字改釋，而筆者未之與知，頗覺訝異。為此打電話向吳先生討教。吳先生說，此字並未改釋，在封泥研討會上他只是作了一次演說，內(nèi)容與古文字研討會上提交的論文相同。由於形近，單純的“亭”與“京”在古文字材料中多見通用之例，而從“宅”之“亭”是否可以通用作“京”，尚待證明。
上引董珊先生文中認(rèn)為《繋年》所謂“京”是指晉都鄂，較之“宗周”之說更合理。而認(rèn)為“‘晉人焉始啟於京師’是指此後晉人開始兼併周圍的小國?！眲t似仍有可商之處。因為“兼併周圍的小國”不應(yīng)說成“啟於京師”。
2012.04.19
[1]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貳）》，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1年，第139頁。
[2] 吳振武《談齊“左掌客亭”陶璽——從構(gòu)型上解釋戰(zhàn)國文字中舊釋為“亳”的字應(yīng)是“亭”字》，2010年10月，北京香山飯店。
[3] 同注1。
[4] 同注1，第140頁。
[5] 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中華書局1997年，第86~87頁。
[6] 參看張玉金《甲骨文語法學(xué)》，學(xué)林出版社2001年，第259~261頁。
[7] 同注4。
[8] 曹方向先生以《上博》（五）《三德》篇中之“京”字為證，認(rèn)為類似結(jié)構(gòu)之字都是“京”字，之所以如此，是楚文字中豎筆下垂常常末尾彎曲形成的。見其《小議清華簡〈繋年〉及郭店簡中的“京”字》，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站2012年1月2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615然據(jù)我們看來，《三德》中的“京”字與我們所謂從宅之“亭”字形仍有區(qū)別，不宜遽認(rèn)為同字。
[9] 參看于省吾《略論西周金文中的六
和八及其屯田制》，《考古》1964年第3期。
[10] 整理者疑簡文中之“少鄂”即晉地之“鄂”，若然，則“亭”當(dāng)在距“鄂”不遠處。
[11] 《左傳》昭公卄六年孔《疏》引《汲冢書紀(jì)年》曰：“先是，申侯、魯侯及許文公立平王於申?！倍迦A簡《繋年》則曰：“晉文侯乃逆坪（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師?！闭f法不同。從《鄭語》中對晉文侯的評價看，當(dāng)以《繋年》為是。
[12] 董珊《讀清華簡〈繋年〉》，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網(wǎng)站，2011年12月26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752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4月22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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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4張世超：《繋年》中的“京師”及相關(guān)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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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wei7706 在 2012/4/23 10:44:08 評價道：第1樓
無論是亭
還是京，均不一定就是指“宗周”。 -
潯南 在 2012/4/23 17:01:06 評價道：第2樓
此種寫法的“亭”字，曹錦炎先生在1996年出版的《古璽通論》第48頁討論三晉陶文時已識出，但他沒有詳細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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