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夜》解題
（首發(fā)）
張懷通
河北師范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
清華簡《耆夜》記載了武王八年戡耆的史實，題目“耆夜”見于第十四支簡的背面。因為是自題，于是便產(chǎn)生了如何對其內(nèi)涵進行解釋的問題。
李學(xué)勤、趙平安先生認為：“‘
’古書作‘黎’或‘耆’等，‘夜’通‘舍’或‘
’。簡文講述武王八年伐黎大勝之后，在文王太室舉行飲至典禮，武王君臣飲酒作歌的情事。‘夜’就是伐黎后舍爵飲酒的意思?！?/span>[1]
筆者贊同李、趙二位先生對于“”的解釋，但對二位先生關(guān)于“夜”的解釋則有些不同看法，寫出來向二位先生及各位方家請教。
筆者認為，“耆夜”之夜，應(yīng)當照其字面的意思來理解，乃黑夜之義。所謂“耆夜”，就是武王戡耆勝利后舉行飲至禮之夜。
武王戡耆勝利后的飲至禮舉行于夜晚，可由《耆夜》的內(nèi)容來推知?！蛾纫埂返淖詈笠还?jié)云：“周公秉爵未飲，蟋蟀跳降于堂，[周]公作歌一終曰《蟋蟀》”。[2]蟋蟀，作為一種昆蟲，其生活習(xí)性有兩個特點，一是夜間活動，尤其深夜活動特別頻繁；二是自然條件下成蟲壽命一般是三個月（民間有“百日蟲”的說法），活躍期在八、九兩月。[3]這里的八、九月，指的是今天的陽歷，換算成周正，則是九、十月。[4]如果《耆夜》所載為真，我們可以由蟋蟀的出現(xiàn)來進行推測：武王戡耆可能完成于武王八年的九、十月間，戡耆勝利后的飲至禮可能舉行于武王八年九、十月間的某個夜晚，由于場面非常熱烈，儀式可能持續(xù)到了深夜。
以“夜”為題是周人文獻的慣例，現(xiàn)試舉幾例以資參照。
首先，《大武》的第二樂章叫《宿夜》。《大武》是歌頌武王伐紂史實的樂舞，共有六個樂章，也叫六成。六成的主題與題目依次是： “始而北出”，《武》；“再成而滅商”，《宿夜》；“三成而南”，《賚》；“四成而南國是疆”，《般》；“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酌》；“六成復(fù)綴以崇”，《桓》。[5]其中“再成而滅商”是《宿夜》，由王國維先生首先指出，繼之王玉哲先生予以確認。王國維先生說：“《祭統(tǒng)》云：‘舞莫重于《武宿夜》’，是（《大武》）尚有《宿夜》一篇?！?/span>[6]這是當代學(xué)術(shù)界第一次認定《宿夜》是《大武》的一個樂章。在此基礎(chǔ)上，王玉哲先生進一步認為，“《武宿夜》”的句讀，應(yīng)該是“《武》、《宿夜》”，[7]也就是說《宿夜》在《大武》中的次序，應(yīng)當是緊接在《武》的后面。
眾所周知，《大武》的題目來自其樂章《武》，而“古時詩名、篇名的命名慣例，往往采取本詩、本篇的開始兩字，或第一部分為名”，[8]所以緊接《武》之后的《宿夜》應(yīng)當是《大武》的第二樂章。因為主題是“滅商”，所以在《大武》的六個樂章中是重中之重，于是才有《祭統(tǒng)》的“舞莫重于《武》、《宿夜》”的說法。
《宿夜》之夜，當指夜晚。宿，乃老、深之義。那么“宿夜”就是深夜，這與牧野之戰(zhàn)前一天武王冒雨連夜布陣，并且“士卒皆歡樂歌舞以待旦”的情景相符合。[9]既以“夜”為題，又是“滅商”的內(nèi)容，不言而喻，“宿夜”與“耆夜”的武王戡耆后舉行飲至禮之夜的主題很相近。
其次，今本《逸周書》的第三十五篇叫《武寤》?！段溴弧肥且皇赘桧炍渫醴ゼq史實的詩歌。為了便于考察，現(xiàn)將其抄錄于下：
王赫奮烈，八方咸發(fā)。高城若地，商庶若化。
約期于牧，案用師旅。商不足滅，分禱上下。
王食[德]無疆，王不食言，庶赦定宗。尹氏八士，太師三公。
咸作有績，神無不饗，王克配天。合于四海，惟乃永寧。
《武寤》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題目，《武寤》之“武”，顯指武王伐紂的武功。《武寤》之“寤”是什么意思呢？據(jù)宋鎮(zhèn)豪先生研究，商末甲骨文中的“寤”是一個時間概念，指“下半夜至天明之間的時段”，[10]那么這個“寤”就是“夜”的意思，再具體講，則是深夜。二是詩篇的后面兩個部分與前面兩個部分在內(nèi)容上有所分別。前面兩個部分記載的是武王伐紂的史實，后面兩個部分記載的似乎是武王伐紂之后撫慰將帥的活動，而撫慰將帥是戰(zhàn)爭勝利后所行飲至禮的題中應(yīng)有之義。
一方面以“寤（夜）”命題，另一方面記載了武王伐紂的史實與伐紂勝利后撫慰將帥的活動，因此《武寤》與《耆夜》從題目到內(nèi)容都比較相似。
第三，今本《逸周書》的第三十四篇叫《和寤》?！逗湾弧酚涊d了伐紂之前武王勉勵公卿將帥的活動。該篇較短小，現(xiàn)將其全文抄錄于下。
王乃出圖商，至于鮮原，召邵公奭、畢公高。王曰：“嗚呼，敬之哉！無競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難保，后降惠于民，民罔不格。惟風(fēng)行賄，賄無成事。綿綿不絕，蔓蔓若何，豪末不掇，將成斧柯。”
王乃厲翼于尹氏八士，唯固允讓。德降為則，振于四方。行有令問，成和不逆。加用禱巫，神人允順。
《和寤》也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記載的是武王在鮮原對邵公奭、畢公高的講話。第二部分記載的是武王勉勵以“尹氏八士”為代表的眾將士。畢公高就是《耆夜》所載戡耆的主將，飲至禮的主角，“尹氏八士”也出現(xiàn)在《武寤》之中，所指應(yīng)當是同一批人物。
《和寤》之寤，其含義與《武寤》之寤一樣，也應(yīng)作“夜”或“深夜”解?！逗湾弧分?，當指武王在伐紂之前勉勵將帥、君臣上下團結(jié)一致的政治局面。除了沒有戰(zhàn)爭的內(nèi)容外，在以“寤（夜）”為題與以勉勵將帥為主要內(nèi)容這兩點上，也與《耆夜》相通。
第四，今本《逸周書》的第十三篇叫《程寤》?！冻体弧肪靡淹鲐?，只有個別文句保存在《太平御覽》等類書中。清華簡有一篇與之內(nèi)容基本相同的簡文，整理者認為就是《程寤》。清華簡《程寤》的開頭云：[11]
惟王元祀正月既生魄，太姒夢見商庭惟棘，乃小子發(fā)取周庭梓樹于厥間，化為松柏棫柞。寤驚，告王。
由這段引文可知，《程寤》命題之由，是文王的妻子太姒在夜晚作了一個非常吉祥的夢，那么《程寤》之寤，很顯然也是“夜”或“深夜”的意思?！冻体弧放c《耆夜》，在以“寤（夜）”命題上相同，是毫無疑問的，更為重要的是二者題目的結(jié)構(gòu)也非常類似，都以地名或國名作為“寤（夜）”的定語。[12]
由以上分析對比可知，《耆夜》與《大武》的第二樂章《宿夜》，以及今本《逸周書》中的《武寤》、《和寤》、《程寤》等詩文，不僅在命題方式上基本相同，而且在某些史實背景上也有相似之處。這些都說明我們的觀點，即《耆夜》之“夜”是夜晚或深夜之義，“耆夜”的意思是武王戡耆后舉行飲至禮之夜，可以成立。
《耆夜》的含義已如上述。除了篇題中的“夜”字，在《耆夜》的正文中也有四個“夜”字，作“王夜爵酬畢公”、“王夜爵酬周公”、“周公夜爵酬畢公”、“周公或夜爵酬王”。李學(xué)勤、趙平安二位先生對于《耆夜》之“夜”的解釋，即以此為基礎(chǔ)。筆者認為，將篇題中的“夜”字與正文中的“夜”字區(qū)別對待，或許有助于我們對《耆夜》主題的準確把握。否則，含義為舍爵、奠爵的“夜”出現(xiàn)在篇題中，[13]總難免讓人心中產(chǎn)生義有未安之感。
注釋：
[1]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0年，第149頁。
[2]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0年，第150、154頁。
[3]隋艷暉：《蟋蟀鳴叫及其行為研究》，山東農(nóng)業(yè)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2003年，第26頁。
[4]張懷通：《今本<逸周書>歷日初探》，《濟南大學(xué)學(xué)報》，2009年第4期。
[5]“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等六個樂章的主題，直接引之于《禮記·樂記》所載孔子的話，大家可以參看。另外，關(guān)于《大武》六個樂章的題目，大家可以參見張懷通的《<武寤>是<大武>的第二樂章》，《天津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05年第5期。
[6]王國維：《周〈大武〉樂章考》，《觀堂集林》卷第二，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
[7]王玉哲：《周代〈大武〉樂章的來源和章次問題》，《古史集林》，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
[8]王玉哲：《周代〈大武〉樂章的來源和章次問題》，《古史集林》，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
[9]上海師范大學(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校點：《國語·周語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41頁。
孔穎達《禮記·祭統(tǒng)》正義，《十三經(jīng)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第1604頁。
[10]宋鎮(zhèn)豪：《試論殷代的記時制度——兼論中國古代分段記時制度》，《全國商史學(xué)術(shù)討論會論文集》，《殷都學(xué)刊》增刊1985年2月。
[11]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0年，第135、136頁。
[12]程是周人早期都城可參見《孟子·離婁下》與《呂氏春秋·具備》的記載。
[13]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0年，第152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4月8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4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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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5張懷通：《耆夜》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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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馬 在 2012/4/9 10:34:48 評價道：第1樓
學(xué)習(xí)了，貌似不能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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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民鎮(zhèn) 在 2012/4/9 11:52:41 評價道：第2樓
《程寤》的“寤”很難理解爲“夜”，當從古人占夢形式及對夢的理解的角度去推求?！吨芏Y·春官·宗伯》云：“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兇。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SPAN>《說文》謂“寐覺而有信曰寤”，羅新慧先生指出《程寤》以“寤”爲題，是否寓意夢境最終成真，值得進一步研究，參見氏著《清華簡<程寤>篇與文王受命再探》，《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會議論文集，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2011年6月。“程寤”當聯(lián)繫到太姒在“程”“寤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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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的迷徒 在 2012/4/10 21:21:38 評價道：第3樓
竊以為《程寤》、《和寤》之“寤”的意思還是應(yīng)當以《說文》所釋為是?！墩f文》：“寤，寐覺而有言曰寤?！倍斡癫米⒃疲骸搬屝?yīng)引《倉頡篇》‘覺而有言曰寤?！蹲髠鳌芳惧蛔肿友允瞧渥C。”是寤本指睡醒時講的話，可引申為醒時的言語和發(fā)布的命令?！兑葜軙ゅ毁咏狻罚骸熬S四月朔，王告儆。召周公旦曰：嗚呼，謀泄哉！今朕寤，有商警予。”《逸周書匯校集注》（以下簡稱“集注”）引潘振說：“寤者，武王既夢而覺。儆者，言因夢而又戒也。酆謀恐泄，王戒備之，故次之曰《寤儆》”《寤儆》的內(nèi)容本是武王夢醒后對周公說的話，這才是“寤”字的本來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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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通 在 2012/4/19 9:19:15 評價道：第4樓
重要更正
一、本文第七自然段的“其中‘再成而滅商’是《宿夜》”，改為：“《大武》有《宿夜》一章”。
二、本文第七自然段的“也就是說《宿夜》在《大武》中的次序，應(yīng)當是緊接在《武》的后面”，改為“據(jù)此我們判斷，《宿夜》在《大武》中的次序，應(yīng)當是緊接在第一樂章《武》的后面，也就是第二樂章‘再成而滅商’”。
同時在該句話的后面增加一個注釋——“張懷通：《<武寤>是<大武>的第二樂章》，《天津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05年第5期。”相應(yīng)地，其后注釋的序號都“加1”。
本文寫作于2009年的上半年，本次修改時對內(nèi)容作了一些補充與調(diào)整，新義舊文，相互疊加，造成了上述錯誤。本人對于因自己的粗疏而給讀者帶來的麻煩，深表歉意。
張懷通
201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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