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足，惟宿不羕”新解
（首發(fā)）
張懷通
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日不足，惟宿不羕”，是清華簡《保訓》的最后一句話，是文王訓導太子發(fā)之后的誡勉之語。類似的話語，還出現在今本《逸周書》中的《大開》、《小開》、《文儆》、《小開武》、《寤儆》、《武穆》，以及清華簡《程寤》之中。雖然句子的順序、字詞的詳略有所差異，但語言環(huán)境大致相同，含義也大體接近。
對于“日不足，惟宿不羕”的解釋，學者間有很大分歧。李學勤、李守奎先生認為：“宿”讀為“肅”，訓為“戒”；“羕”讀為“詳”，而“詳”即“悉”，“詳”與“悉”都訓為“盡”；所謂“宿不羕”，以及《大開》、《小開》中的“宿不悉”，都是“戒之不盡”的意思。至于“日不足”，則可與清華簡《程寤》中的“愛日不足”，《詩·天?！分械摹熬S日不足”，以及《大戴禮記·曾子立事》中的“君子愛日以學，及時以行”相互參照，是“惜日之短”的意思。[1]
廖名春先生認為：“‘宿’的本義是宿止，因而有拖延、停留的意思”；“羕”讀為“祥”，乃吉祥之義；“日不足”，即“時間不夠，日子短暫”。該句的大意是：時間不夠，要只爭朝夕，浪費時間，就會不祥。[2]
李學勤、李守奎與廖名春三位先生對《保訓》都持肯定態(tài)度，與之相反，姜廣輝先生則持否定態(tài)度，他對這句話的解釋是：“宿”，就是“夜”，“‘宿’（夜）對‘日’而言，‘悉’對‘足’而言，……大概的意思是：為了既定目標（謀）而勤勉做事，夜恐不及，日恐不及。”姜先生又說：“‘維’（‘惟’）字在這種并列句式（而非偏正句式）中是語首助詞，如果調換句序，那也應該是‘惟日不足，宿不詳’，而不應該是‘日不足，惟宿不詳’。由此可見，現代造偽者誤仿《逸周書·大開》等篇又暴露出一個破綻?！?/span>[3]該句話在姜先生眼中，反而成了《保訓》是當代人偽造的證據。
“日不足，惟宿不羕”，寥寥數字，學者間的認識分歧竟如此之大，表明各家的訓詁在有的地方或許仍然存在問題，因此有必要對其中的某些字詞重新進行解釋。
首先說“宿”?！八蕖钡暮x既不是“戒”，也不是“宿止”，更不是“夜”，而應該是“守”。比如：《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有“官宿其業(yè)”句，杜注：“宿，猶安也?！薄稌{》引《小爾雅·廣詁》云：“宿，久也?！?/span>[4]“安”與“久”，可引申為“守”，因此“惟宿不羕”中“宿”的含義應該是“守”。
其次說“不羕”?！安涣k”讀為“不詳”，《孟子·離婁下》注“詳，悉也”，因此“不詳”等于“不悉”，“不悉”就是“不盡”的意思。李學勤先生在作出以上訓釋之后進一步指出：“不羕”和“不悉”，與《文儆》之“后戒后戒，謀念勿擇”中的“勿擇”，《武穆》之“欽哉欽哉，余夙夜求之無射”中的“無射”，以及《詩》、《書》習見的“無斁”等，意義相近。[5]
這一聯(lián)系，無疑為準確理解“不羕”的含義打開了思路。筆者以為，既然意義相近，就應該用“勿擇”、“無射”、“無斁”訓釋“不羕”與“不悉”。
《禮記·射義》云：“射之為言者繹也，或曰舍也?！?/span>[6]《禮記·祭統(tǒng)》云：“奔走無射”， 王文錦先生注：“射：音亦，通斁。”射與斁都是“厭倦”的意思。[7]《周禮·春官·占夢》云：“季冬……乃舍萌于四方，以贈惡夢?！编嵭ⅲ骸吧嶙x為釋。”[8]《康誥》云：“我惟有及，則予一人以懌?！睏铙奕缦壬ⅲ浩渲械摹皯保盾髯印ぞ馈纷鳌皳瘛?。[9]馬王堆漢墓帛書《黃帝四經·稱》云：“世恒不可擇法而用我，用我不可，是以生禍?！逼渲械摹皳瘛?，陳鼓應先生隸定為“釋”。[10]由這些例證，我們可以看出，射、繹、舍、斁、釋、懌、擇等字，可以互通，都是厭倦、舍棄的意思。因此，“勿擇”、“無射”、“無斁”、“不羕”、“不悉”的含義，就是不要厭倦，不要舍棄。
明確了“宿”與“不羕”的含義，就可以明白，《保訓》中的“惟宿不羕”，其實就是文王誡勉太子發(fā)對于自己所作訓導要堅守，不要放棄。這一解釋不僅與《保訓》的“訓誡”主題相適應，而且也與《文儆》等篇中的“汝慎守勿失”、“夙夜勿忘”等語句的意義相一致，因而是貼切的。
有學者將“惟宿不羕”與《墨子·公孟》中的“宿善者不祥”，《說苑·政理》中的“宿善不祥”，以及《淮南子·繆稱》中的“宿不善如不祥”進行對比，“疑‘羕’字因聲近或可作‘
’（恙），與‘悉’字作‘
’者形近，因而致誤。”[11]則只看到了某些字詞的相似，沒有把握真諦。李學勤先生說：“實際上，《保訓》等都不曾涉及‘善’的概念，因而涵義也大不相同?！?/span>[12]既然如此，對于這種觀點，本文就不予討論了。
第三說“日不足”。對于“日不足”的解釋，李學勤、李守奎二位先生參照了清華簡《程寤》中的“愛日不足”，認為是“惜日之短”的意思。這種解釋從字面上看沒有問題，但卻不能與自己對“惟宿不羕”的解釋，即“戒之不盡”相互照應。這提醒我們，“愛日不足”即使就是“惜日之短”的意思，而且可以與《天?！贰ⅰ对恿⑹隆飞舷仑炌?，也未必能夠用來解釋“日不足”的含義。
實際上，在今本《逸周書》的《小開武》中有這樣一句話：“允哉！余聞在昔，訓典中規(guī)，非時罔有恪[格]言，日正余不足?！边@是武王要求周公無時不用格言箴語來天天匡正自己的不足。其中的“日正余不足”對于理解“日不足”是一個啟發(fā)。“日不足”可能正是“日正余不足”的縮略，只不過從《保訓》文王誡勉太子發(fā)的角度來看，“余”應當改為“汝”，作“日[正汝]不足”。
如此一來，“日不足”便與“惟宿不羕”，無論在詞義，還是句意，都協(xié)調起來了。那么，《保訓》中的“日不足，惟宿不羕”的含義，就應當是：[用我的訓導]天天匡正你的不足，[對于我的訓導]要堅守，不要放棄。再來看《大開》中的“維宿不悉，日不足”，可知其含義應是：[對于我的訓導]要堅守，不要放棄，[用它]天天匡正你的不足。至于今本《逸周書》相關篇章中類似語句的含義，則可依此類推。
將《保訓》與《大開》互相對比，我們感覺到《大開》中“維宿不悉，日不足”的意思更順暢一些，這說明二者的順序原本如此，而《保訓》則顯然將二者顛倒了。這在口頭語言中不足為怪。即使顛倒了位置，“惟”仍然與“宿不羕”連結在一起，這意味著“宿不悉”與“日不足”不是并列句式，而是偏正句式。姜廣輝先生依據語首助詞“惟”出現在該句中間而作出《保訓》是“現代造偽者誤仿《逸周書·大開》等篇”的判斷，就失去基礎。
[1]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0年，第148、139頁。
李學勤：《〈程寤〉、〈保訓〉“日不足”等語的讀釋》，《清華大學學報》2011年第2期。
筆者按：對于“宿”、“悉”的解釋，二位先生采納了清代學者丁宗洛的觀點。另外，趙平安先生認為：宿同速，羕同樣，樣即祥，“這句是說，如果這方面做得不夠，就會導致不祥，招來災禍。”（《〈保訓〉的性質和結構》，《光明日報》2009年4月13日第12版）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認為：“夜止曰宿”，（《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保訓〉釋文》，《文物》2009年第6期）鑒于兩種觀點都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壹）》發(fā)布之前，作者或有修正，本文未予列舉。
[2] 廖名春、陳慧：《清華簡〈保訓〉篇解讀》，《中國哲學史》2010年第3期。
[3] 姜廣輝：《〈保訓〉疑偽新證五則》，《中國哲學史》2010年第3期。
[4]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502頁。
[5] 李學勤：《〈程寤〉、〈保訓〉“日不足”等語的讀釋》，《清華大學學報》2011年第2期。
[6] 王文錦：《禮記譯解》，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935頁。
[7] 王文錦：《禮記譯解》，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724、725頁。
[8]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942頁。
[9] 楊筠如：《尚書核詁》，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181頁。
[10] 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362頁。
[11] 孟蓬生：《〈保訓〉釋文商補》，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09-6-23 9:14:21
[12] 李學勤：《〈程寤〉、〈保訓〉“日不足”等語的讀釋》，《清華大學學報》2011年第2期。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4月3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4月4日。
點擊下載附件：
1053張懷通：“日不足，惟宿不羕”新解
-
張鉉濟南 在 2012/4/7 7:07:16 評價道：第1樓
“日不足”可能正是“日正余不足”的縮略，只不過從《保訓》文王誡勉太子發(fā)的角度來看，“余”應當改為“汝”，作“日[正汝]不足”。
沒見過省略謂語的句法，謂語一省略，則“詩無達詁”。
Copyright 2008-2018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旦大學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有限公司提供技術支持
總訪問量：9412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