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清華簡《系年》校正《國語》韋注一例
袁金平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
《國語·吳語》中，申胥（即伍子胥）在向吳王夫差進諫時曾說到“楚靈王不君”之事：
“昔楚靈王不君，其臣箴諫以不入。乃筑臺于章華之上，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罷弊楚國，以閒陳、蔡。不修方城之內(nèi)，逾諸夏而圖東國，三歲于沮、汾以服吳、越。其民不忍饑勞之殃，三軍叛王于乾谿。”
此段文字中，“以閒陳、蔡”之“閒”，韋昭注云：“閒，候也，候其隙而取之。魯昭八年，楚滅陳；十一年滅蔡?！贝撕蟆秶Z》的各種注、譯本，對此“閒”的解釋，均從韋說，不見有異辭。
“閒”，《說文》：“隟也。從門從月。
，古文閒。”后引申為伺察、候視之義，其例典籍中較為多見。如：《國語·魯語下》：“齊人閒晉之禍”，韋注：“閒，候也”。《爾雅·釋言》：“閒，伣也?！薄稄V雅·釋詁三》：“閒，覗也。”《釋詁一》：“覗，視也。”正由于“伺察、候視”為“閒”常用義，韋昭將“以閒陳、蔡”之“閒”解釋為“候”，原句大意似乎也可以講通，因而罕見持異議者。其實這一注解是有問題的。
清華簡《系年》簡98-99云：“（楚）靈王先起兵，……，
陳、蔡，殺蔡靈侯。”簡104-105云：“楚靈王立，既陳、蔡，景平王即位。”簡文中的“”，是戰(zhàn)國文字尤其是楚文字中“閒”的常見寫法，整理者皆將其讀為“縣”。楚文字“閒”除了寫作“”，中從夕、刀，又作“
”，從外，或省門形。[1]《說文》所錄“閒”之古文，中間從人、卜，為訛變之形，段玉裁改為從“外”，甚是。
從語音上看，“閒”，見紐元部；“縣”，匣紐元部。二字聲近韻同，可相通假。聲紐見、匣古同為喉音，關(guān)系極為密切，楚簡中即有大量相諧例證，不贅述。[2]近有學者撰文指出楚文字資料中多處“（閒）”皆應(yīng)讀作“縣”，[3]很有道理。因此《系年》整理者的釋讀非?？尚?。“閒（縣）陳、蔡”即“以陳、蔡為縣”，“縣”的這一用法多見于《左傳》。如：
1.“冬，楚子為陳夏氏亂故，伐陳?！?。遂入陳，殺夏征舒，轘諸栗門。因縣陳。”（宣公十一年）杜預(yù)注：“滅陳以為楚縣?！?/SPAN>
《春秋左傳詞典》：“以為縣?！?/SPAN>[4]
2．“陳人聽命，而遂縣之?！保ㄕ压荒辏?/SPAN>
3．“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為令尹，實縣申、息，朝陳、蔡，封畛于汝?！保òЧ吣辏┒蓬A(yù)注：“楚文王滅申、息以為縣?！?/SPAN>
《系年》云楚靈王“閒（縣）陳、蔡”顯然與《國語·吳語》所謂“罷弊楚國，以閒陳、蔡”為一事，《吳語》“以閒陳、蔡”之“閒”毫無疑問也應(yīng)該讀作“縣”，意即以陳、蔡為縣，而不是韋昭所說的“候也，候其隙而取之”之意。
楚靈王“縣陳、蔡”之事多見于史籍?！洞呵铩ふ压四辍罚骸岸氯晌?，楚師滅陳?！薄秱鳌吩疲骸笆勾┓庑鐬殛惞！倍蓬A(yù)注：“戌，楚大夫。滅陳為縣，使戌為縣公。”《左傳·昭公十一年》：“冬十一月，楚子滅蔡?！隆映顷悺⒉?、不羹。使棄疾為蔡公?！薄妒酚洝こ兰摇罚骸埃`王）八年（當為楚靈王七年），使公子棄疾將兵滅陳。十年，召蔡侯，醉而殺之。使棄疾定蔡，因為陳[5]蔡公。”伍子胥所陳楚靈王不君之事甚詳，而“罷弊楚國，以閒（縣）陳、蔡”即其一。
[1]李守奎《楚文字編》，第669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增訂本）》，第993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李守奎等《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五）文字編》，第537頁，作家出版社2007年。
[2] 趙彤：《戰(zhàn)國楚方言音系》，第218-219頁，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
[3] 馬楠：《清華簡第一冊補釋》，《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第96-97頁。
[4] 楊伯峻、徐提編，第908頁，中華書局，1985年。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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