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fā)）

曹建敦

浙江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

2009年，山西省翼城縣大河口西周墓地M1017號墓出土一件霸伯盂，器內(nèi)鑄有長篇銘文^[1]，從器形及銘文書體看，應(yīng)為西周中期早段之物。盂銘內(nèi)容涉及西周時期的儐禮、致贈、饗宴、郊送等禮儀，與《儀禮》、《左傳》等文獻所記的賓禮儀節(jié)多有相合之處，為以往銅器銘文所未見，對瞭解和認識周代的賓禮具有重要的意義。

霸伯盂的銘文，黃錦前、張新俊先生已著文對銘文作了較好的考釋，[2]本文在他們釋讀的基礎(chǔ)上，提出自己的看法。茲將銘文迻錄於下：

隹（唯）三月，王史（使）白（伯）考蔑尚厤（歴），歸（饋）柔（茅）、鬱旁（芳）鬯，臧，尚拜稽首。既稽首，延賓，賓，用虎皮爯，毀（賄）用章（璋），奏（？）。翌日，命賓曰：“拜稽首。天子蔑其臣厤（歴），敢敏用章（璋）。”遣賓，，用魚皮兩，側(cè)毀（賄）用章（璋），先馬，又毀（賄）用玉，賓出。以俎或（又）延，白（伯）或（又）邍（原）毀（賄）用玉，先車，賓出。白（伯）遺賓于蒿（郊），或（又）余（予）賓馬。霸白（伯）拜稽首，對揚王休，用乍（作）寶盂，孫=（孫孫）子=（子子）其邁（萬）年永寶。

下面按照禮節(jié)的開展，分段對銘文的若干關(guān)鍵字及相關(guān)禮儀進行考釋說明。

隹（唯）三月，王史（使）白（伯）考蔑尚厤（歴），歸（饋）柔（茅）、鬱旁（芳）鬯，臧，尚拜稽首。既稽首，延賓，賓，用虎皮爯，毀（賄）用章（璋），奏（？）。

“柔”，讀作“茅”，黃文已做了很好的說明。茅，先秦祭祀禮儀常用以縮酒，論者已多，不贅?！芭浴?，黃文讀作“芳”，可從?！棒d旁鬯”，指散發(fā)出芳香氣嗅的鬱鬯。賜予祭祀用的鬯酒與茅，于金文中屢見。如西周早期青銅器亢鼎記載公賞賜臣屬有“茅屏、鬯觛”，李學(xué)勤先生認為，茅屏可以作為灌祭時縮酒之用，鬯酒用為灌祭。^[3]祭神時，將束茅置於地，鬯酒自茅上澆下，其滓留于茅中，酒液則滲透而下，象神飲之?！墩f文》解釋“莤”字云：“禮祭，束茅加於祼圭，而灌鬯酒，是為莤，象神歆之也。”茅與鬱鬯是祭祀時的一套組合，屬於《周禮·秋官·大行人》所言之“祀物”。

 “臧”，訓(xùn)為善?！对姟ぺL(fēng)·雄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毛傳：“臧，善也。”銘文是說周天子所賜予的鬱鬯、茅草美善，乃嘉美之詞。

 “延”，訓(xùn)為引、進?！秴问洗呵铩ぶ匮浴罚骸澳肆钯e者延之而上延?！备哒T注：“延，引也?！薄稜栄拧め屧b》：“延，進也。”邢昺疏：“延者，引而進也。”“延賓”，指納賓。

，或釋瓚，或釋祼，字待考。[4]此字在銘文中的用法，似表示進獻之義。

“毀”，通“賄”。“賄”為曉母之部字，“毀”為曉母微部字，兩字雙聲，例可相通。賄，指贈送?！稜栄拧め屟浴泛萝残辛x疏：“贈人以財亦謂賄也?！辟涃V是先秦賓客禮中重要的儀節(jié)，此點在先秦文獻中常見提及，如：《左傳·僖公三十三年》：“齊國莊子來聘，自郊勞至於贈賄，禮成而加之以敏?！薄蹲髠鳌の墓辍罚骸昂褓V之。”杜預(yù)注：“贈送也。”《左傳·宣公九年》：“孟獻子聘于周，王以為有禮，厚賄之?！薄蹲髠鳌は骞拍辍罚骸百V荀偃束錦加璧、乘馬，先吳壽夢之鼎?！薄蹲髠鳌は骞辍罚骸八稳酥刭V之。”《儀禮·聘禮》：“執(zhí)賄幣以告，曰：‘某君使某子賄。’”《儀禮·聘禮》記載遭遇主國之喪“不賄，不禮玉，不贈”。《禮記·聘義》：“君親禮賓，賓私面私覿，致饔餼，還圭璋，賄贈，饗、食、燕，所以明賓客君臣之義也。”文獻中，“賄”後或說明用何物，如《儀禮·聘禮》云：“賄用束紡?！编嵭ⅲ骸百V，予人財之言也?！薄赌绿熳觽鳌肪矶骸百V用周室之璧?！惫弊ⅲ骸百V，贈賄也?！薄百V用某”這一表達方式與銘文同。

銘文此段內(nèi)容所述的禮節(jié)，是主人以幣勞賓，即所謂“儐”，王國維先生曾論曰：“古者賓客至，必有物以贈之，其贈之事謂之賓,故其字從貝，其義即禮經(jīng)之儐字也……後世以賓為賓客字,而別造儐字以代賓字……賓則儐之本字也?！?/SPAN>[5]儐，乃是贈與使者幣帛乘馬等物，以酬答其勞，且表尊敬之意。[6]如《儀禮·覲禮》郊勞、天子賜舍之禮，諸侯皆儐使者以束帛、乘馬，所以致尊敬。西周金文中常見主人對賓行儐禮的記載，如簋：“師黃賓章（璋）一馬兩，吳姬賓帛束……”（《集成》8.4195）史頌鼎：“唯三年五月丁巳，王在宗周，令史頌省蘇……蘇賓章（璋）、馬四匹……”（《集成》5.2788）即其例。霸伯盂銘文中，賓使者以虎皮、璋，規(guī)格較高。上述諸例賓使者均有玉璋，頗值得注意。

翌日，命賓曰：“拜稽首。天子蔑其臣厤（歴），敢敏用章（璋）?！鼻操e，，用魚皮兩，側(cè)毀（賄）用章（璋），先馬，又毀（賄）用玉，賓出。

“命”，訓(xùn)為告?！稜栄拧め屧b上》：“命，告也?！庇衢小吨T子平議·管子六》云：“以君告臣謂之命，以臣告君亦謂之命?！薄案摇保懊林o?！秲x禮·士虞禮》：“敢用絜牲剛鬛?！编嵭ⅲ骸?SPAN>敢，昧冒之辭。”賈公彥疏：“凡言敢者，皆是以卑觸尊，不自明之意，故云昧冒之辭。”銘文意思是說，天子嘉勉蔑歴於臣，臣敢敏敬用璋，以致敬意。此是霸伯之禮辭，再次通過使者表示答謝周王之嘉勉，亦即金文常見之對答王休之意。

遣，訓(xùn)為送?！秲x禮·既夕禮》：“書遣於策?！编嵭ⅲ骸扒勃q送也?！薄队衿罚骸八鸵??！?/SPAN>

“側(cè)”，《禮經(jīng)》常見此字相關(guān)之用法，《儀禮》“側(cè)”有三義，一曰特、獨、無偶；一曰旁、邊；一曰午日影西斜時。[7]銘文中的側(cè)，用第一種訓(xùn)義，訓(xùn)為獨，指主人（霸伯）獨授贈使者（賓）以璋，無贊者幫助。古禮，在行授受、裼襲等禮中，有贊者幫助行禮，或有擯相詔授，無則謂之側(cè)，如：《儀禮·聘禮》：“公側(cè)襲，受玉于中堂與東楹之間?！编嵭ⅲ骸皞?cè)猶獨也。言獨，見其尊賓也。他日公有事，必有贊為之者。”《儀禮·聘禮》：“公升，側(cè)受幾於序端?！?/SPAN>《儀禮·聘禮》：“介出，宰自公左受幣。”鄭玄注：“不側(cè)授，介禮輕。”賈疏：“不云側(cè)者，當有贊者於公受，轉(zhuǎn)授宰，故云介禮輕也?！薄秲x禮·聘禮》：“宰夫受幣於中庭以東。”鄭玄注：“使宰夫受於士，士介幣輕也。受之于公左。賓幣，公側(cè)授宰；上介幣，宰受于公左；士介幣，宰夫受於士：敬之差?！敝魅耍ò圆┳鹛熳又拐?，故授玉時無贊者或擯相詔授。

“先馬”，指先于獻馬，這是從行禮的先後次序來說。從《儀禮》記載的聘禮、覲禮看，獻馬的次序多在獻幣帛玉器之後。

以上禮節(jié)是使者將返主人送時的贈賄，大略而言，與聘禮、覲禮的“致贈”相類?！吨芏Y·秋官·小行人》：“致饔餼，還圭，饗、食，致贈，郊送：皆如將幣之儀?！薄蹲髠鳌ふ压迥辍吩疲骸叭ビ匈涃V?！倍蓬A(yù)注：“去則贈之以貨賄?！薄秲x禮·聘禮》記載國君派卿還玉並“賄用束紡”，兼有“禮玉、束帛、乘皮”?！秲x禮·覲禮》載國君將返時，周天子“賜侯氏以車服”，“重賜無數(shù)”。本篇銘文中，主人饋送以兩張魚皮和玉璋、馬、玉等，雖較之於前日儐使者之物略多，但等級似略殺。這些禮物即禮書所謂的“庭實”，其贈賄的禮儀程式是在庭中與堂上完成，為完整的一段儀節(jié)，賓出即告一段落。下面還將有擯者延賓、賓入等儀式，本篇銘文省略不具。

以俎或（又）延，（伯）或（又）邍（原）毀（賄）用玉，先車，賓出。

 “俎”，宴享薦物之具?！对姟ば⊙拧こ摹罚骸皥?zhí)爨踖踖，為俎孔碩?！薄蹲髠鳌ば辍罚骸凹臼?，而弗聞乎？王享有體薦，宴有折俎?！薄耙再藁颍ㄓ郑┭印睂崬榈寡b語句，指主人以俎延賓，省略主語（伯）。如此斷句文從義順。

“邍毀”，“邍”即“原”，《周禮·地官·大司徒》：“辨其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之名物?！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啊?，本又作‘邍’?！痹?xùn)為“再”。《爾雅·釋言》：“原，再也?！毙蠒m疏：“重，再也。”《禮記·文王世子》：“食下，問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鄭玄注：“原，再也?！边@點，黃文已指出，其說可從。

此段銘文緊接上段儀節(jié)，是述霸伯為使者餞行，並在宴禮中酬使者（賓）以玉、車輛等幣。周代聘禮、覲禮等禮儀中有饗食賓客的禮節(jié)。如：《儀禮·聘禮》：“公於賓壹食，再饗。燕與羞，俶獻無常數(shù)。賓介皆明日拜於朝。上介壹食，壹饗。若不親食，使大夫各以其爵朝服致之以侑，如致饔，無儐。致饗以酬幣，亦如之。大夫于賓壹饗，壹食。上介若食若饗。若不親饗，則公作大夫致之以酬幣，致食以侑幣。”《周禮·秋官·掌客職》曰：“上公三饗、三食、三燕，侯伯再饗、再食、再燕，子男一饗、一食、一燕?！币陨纤钥蓞⒖??！秲x禮·覲禮》曰：“饗、禮，乃歸?！编嵭ⅲ骸岸Y，謂食、燕也?！便懳乃浤耸鞘拐邔⒎抵暗难缍Y，與文獻記載的燕賓之后“乃歸”相合。

享燕賓客中贈賄賓客財物，亦見載於典籍?！蹲髠鳌こ晒辍酚涊d：“王以鞏伯宴，而私賄之?！薄蹲髠鳌は骞辍酚洠骸岸疚渥尤缢?，報向戌之聘也。褚?guī)煻文嬷允芟恚x《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賄之。”這種燕飲中的贈賄，屬於勸賓飲酒之禮物，即禮書所謂之“酬幣”。銘文“原賄用玉”，是說兩次贈賄玉，贈賄可謂豐厚。周代酬幣是在一獻之後，此處二酬，霸伯燕使者之禮可能使用三獻之儀。霸伯酬使者以玉、車，規(guī)格較高。據(jù)《儀禮·士冠禮》“乃醴賓以壹獻之禮”鄭玄注“士禮一獻，卿大夫三獻”，《左傳·昭公六年》“小國之事大國也，茍免於討，不敢求貺。得貺不過三獻”杜預(yù)注：“《周禮》：大夫三獻”，推測使者的身份為大夫級。

白（伯）遺賓于蒿（郊），或（又）余（予）賓馬。

遺，送也。余讀為予，贈予之意。銘文記伯（霸伯）送賓（王使）於郊，並贈之以馬。此禮即禮書所謂的“郊送”之禮?！吨芏Y·秋官·司儀》：“致饔餼，還圭，饗、食，致贈，郊送：皆如將幣之儀?！编嵭ⅲ骸百洠鸵载敚荣浻炙椭领督肌！薄秲x禮·聘禮》：“遂行，舍於郊。公使卿贈，如覿幣。受於舍門外，如受勞禮，無儐……士送至於竟?！彼陀诮?，并贈賄貨財，看來是周代通禮。

下面對相關(guān)問題略作討論。

其一，關(guān)於具體的禮儀程式，銘文記載簡略，但結(jié)合禮書，猶可依稀窺見其面貌。銘文中的“賓出”是表明贈賄儀式告一段落，這點可與禮書記結(jié)合來理解?！秲x禮·聘禮》記載舉行聘畢：“賓降階，逆出。賓出?！比会嵝邢?，“擯者出請………賓出”。以下主君禮賓，賓入門，禮畢“賓出”；再“賓覿，奉束錦，總乘馬，二人贊，入門右，北面奠幣，再拜稽首?！倍Y畢，“賓出”。每段儀節(jié)皆賓入門，禮畢結(jié)束“賓出”，儀節(jié)連貫。又《儀禮·覲禮》記載郊勞一節(jié)，諸侯還玉之後，侯氏再拜稽首，至此告一段落，然後“使者乃出。侯氏乃止使者，使者乃入”；侯氏執(zhí)瑞玉行覲禮時：“侯氏坐取圭，升致命。王受之玉。侯氏降，階東北面再拜稽首。擯者延之曰：升。升成拜，乃出。”侯氏拜稽首後出門，即告一段落。侯氏行享禮時，“侯氏降自西階，東面授宰幣，西階前再拜稽首，以馬出授人，九馬隨之”。侯氏出門，告一段落。然後下面侯氏再進門肉袒行請罪之禮。從禮儀的儀節(jié)上分析，賓主為禮，賓出即意味著禮儀告一段落，下面延賓入門，接著再行其他的儀式，禮儀環(huán)節(jié)相扣。

霸伯盂銘文儀節(jié)程式大致可以與禮書記載對應(yīng)。使者賜予茅、鬱鬯，霸伯感謝天子賞賜而拜首稽首（即禮書常言之“拜賜”），此禮結(jié)束後賓出。以下當擯者出請，主人納賓，故銘文云“延賓”，然後舉行儐使者之禮。翌日，擯者釋辭再次答謝王休并表達用璋贈賄使者的意思，然後主人贈賄使者；賓出之後，主人又用俎延賓，並酬以車、玉，宴畢，賓出；主人送賓于郊，贈馬。

其二，關(guān)於“贈賄幣帛”。銘文中的幣帛包括有皮與玉等。虎豹之皮為先秦時期重要的禮物，廣泛用於朝聘、覲禮等禮典中?！蹲髠鳌は骞哪辍份d：“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儀禮·聘禮》：“庭實，皮則攝之，毛在內(nèi)，內(nèi)攝之，入設(shè)也?！编嵭ⅲ骸捌ぃ⒈ぁ！?/SPAN>虎豹威猛無比，以虎豹之皮為禮物，表示降服兇猛之敵，《禮記·郊特牲》云：“虎豹之皮，示服猛也。”“魚皮”也是先秦時常用的皮類，可以用作車飾，製作箭袋等，如《左傳·閔公二年》：“歸夫人魚軒”杜預(yù)注：“魚軒，夫人車，以魚皮為飾?！薄妒酚洝ざY書》：“寢兕持虎，鮫韅彌龍，所以養(yǎng)威也。”裴駰《集解》引徐廣曰：“以鮫魚皮飾韅。韅，馬腹帶也。”《詩·小雅·采芑》：“路車有奭，簟茀魚服，鉤膺鞗革?！编嵐{：“魚服，矢服也。”《詩·小雅·采薇》：“四牡翼翼，象弭魚服。”孔穎達疏：“以魚皮為矢服，故云魚服。”在聘、覲等禮中，皮幣與玉器有一定的組合搭配，《周禮·秋官·小行人》云：“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者，以和諸侯之好故?！卑圆岸Y賓用“虎皮”、“璋”，次日用“魚皮”、“璋”，與《小行人》“璋以皮”相合。

天子蔑霸伯歴，屬於周天子安撫諸侯之禮，“以結(jié)諸侯之好”，此禮與《儀禮》、《周禮》記載的聘覲禮儀有所不同。因為屬於周天子賜予諸侯之禮物加以勸勉，故無禮書記載的嚴格意義上的聘享、還玉等禮，這是需要強調(diào)的。

本篇銘文主要記述了從舉行賜茅鬯儀式至郊送這段時間內(nèi)主人待賓之禮的一些儀節(jié)，構(gòu)成一套較為完整的待賓之禮，對於研究西周時期的賓禮提供了重要的文本，可以和《儀禮》中的《聘禮》、《覲禮》結(jié)合理解，對於我們深入認識《儀禮》具有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