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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本《文選注》字詞考辨

趙家棟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摘要：敦煌本《文選注》為今天的文選學、訓詁學和漢語詞匯史的研究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對敦煌本《文選注》的釋讀，特別是對其俗字、疑難疑義的字詞的準確釋讀與考辨，將有助于學術界更好地利用這一寶貴資料進行專題研究。這里僅就敦煌本《文選注》中幾則疑難疑義字詞試作考辨，以補學者對敦煌本《文選注》釋讀的不足。

關鍵詞 ：敦煌本 《文選注》 字詞　考辨

敦煌本《文選注》包括兩部分，一為日本東京細川氏永青文庫藏一軸敦煌本《文選注》寫卷，該文庫1965年4月影印出版，并附有神田喜一郎的《解說》。該卷存236行，僅有注文內(nèi)容，沒有《文選》原文，據(jù)內(nèi)容可知乃為司馬相如《喻巴蜀檄》、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檄吳將部曲文》、鐘會《檄蜀文》和司馬相如《難蜀父老》之注文。另為天津藝術博物館藏一軸與永青文庫所藏非常相似的敦煌本《文選注》寫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天津市藝術博物館藏敦煌文獻》中收錄。該卷存220行，也僅有注文內(nèi)容，沒有《文選》原文，據(jù)內(nèi)容可知乃為趙景真《與嵇茂齊書》、丘希范《與陳伯之書》、劉孝標《重答劉秣陵沼書》劉子駿《移書讓太常博士》及孔德璋《北山移文》之注文。據(jù)學者考訂這兩卷敦煌本《文選注》是同一寫卷內(nèi)容相連的兩個片斷，為唐鈔本。此敦煌本《文選注》所據(jù)之《文選》是一個與今傳世《文選》各種版本系統(tǒng)不同的一個本子，某些地方保存了蕭選的本來原貌。此注與今存李善注、五臣注及日本平安朝寫本集注皆有不同。注文所征引，有的是今已失傳而又不見于他引的唐前典籍。其語詞訓釋，都可以在唐以前的訓詁學專著或古書舊注中找到依據(jù)，有的注釋可補各注本的不足，為今天的文選學研究，訓詁學的研究和漢語詞匯史研究提供可貴的資料。今筆者據(jù)影印本，錄文參照了羅國威《敦煌本<文選注>箋證》 (以下簡稱為《箋證》巴蜀書社,2000)，對敦煌本《文選注》中幾則疑難疑義字詞試作考辨。

一 喻—踰—蹹—蹋

（1）后司馬文王見之，云“喻太山令東覆”之語，乃追還，與嵇康俱煞來市^[1]。（天津藝術博物館藏敦煌本《文選注》寫卷，（以下簡稱為津藝），“6-7”指 第 6至7行。下同。）

（2)“蹴崙” 、“踰山”，俱謂在朝，言我意惡，欲除去之，我安得佐助國家，平滌恢廓也。（津藝：27-28）

按：例（1） “云‘喻太山令東覆’之語”，《箋證》認為“云”為“有”之訛，非是。上文說“在路作此書寄康”，此處用云當為摘錄書信之文，故用“云”字?！豆{證》認為“喻”和“來”分別為“蹋”和 “東”，甚是?！皝怼迸c“東”的繁體“東”形近， 然“喻”與“?！弊中蜗嗑噍^遠，很難致誤?！段倪x·趙景真<與嵇茂齊書>》及干寶《晉紀》皆有“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語。而敦煌本《文選注》簡引作“蹴崙”、“踰山”，見例（2）。“喻”為“踰”的音借字，佛典中也見二者相借。梁僧旻、寶唱等集《經(jīng)律異相》卷十四：“諸梵志曰：‘佛之道化寧喻于師乎？’”（中華大藏經(jīng)本），“喻”，高麗藏、資福藏、磧砂藏、普寧藏、永樂南藏、徑山藏、清藏、大正藏作“踰”；又卷五：“琉璃城，堅固難喻，志明意定，永無憂患，何德到此神妙？”“喻”，資福藏、磧砂藏、普寧藏、永樂南藏、徑山藏、清藏作“踰”；又卷十二：“女見光明踰于日月，心知非恒?！薄佰u”，資福藏、磧砂藏、普寧藏、徑山藏作“喻”。“踰”又是“蹹”的訛體，而“蹹”即“蹋”、“踏”之異體。 《說文·足部》：“蹋，踐也?！倍斡癫米ⅲ骸八鬃魈??！薄都崱啡肼暥摺昂稀表崳骸疤ぁ④D、蹋，踐也。或作蹹、蹋。”又入聲二十八“盍”韻：“蹋、蹹、躢，敵盍切，《說文》：‘踐也’?；蜃鬈D、躢。”《龍龕手鏡·足部》：“蹋、蹹，徒合反，踐也，履也。”《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糾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踴躍騰而狂趡?！彼抉R貞《索隱》引《三倉》云：“踏，著地。”《搜神記》卷二十：“此是毒螫物，不可長，我當蹹殺之?！笨梢姟疤ぁ薄ⅰ疤！?、“蹹”、“躢”，均為一字之異體。且不少從 “”之字，或體均從“翕”，如《集韻》“榻”之或體為“”；“搨” 之或體為“”；“褟” 之或體為“”；“”之或體為 “”等。日本青蓮院藏《系觀世音應驗記》“釋道冏道人”條：“道冏亦俱在冰上，進退必死。本既精進，因念觀世音。於是覺腳下如踰柱物，得以不陷。”又“梁聲”條：“向大半河遭敗，去岸殊遠，一沉一浮，飲水垂死。忽然覺腳得踰地，便已在岸上。”又“超達道人”條：“超達知行不免，因伏住草中，騎來踰草，并歷邊不見?！庇帧皺杵垺睏l：“須臾，見一人倚在江中央，水裁至腰。茍知是神人，即投水就之。體自不沒，腳如踰地。” ^[2]諸例中的“踰”，方一新先生認為是“逾”的異體，并推定四例中的“踰”都是踩、踏之義或即由“踰”的“越過、跨越”義引申而來^[3]。董志翹先生在《試論<觀世音應驗記三種>在中古漢語研究方面的語料價值》一文中已經(jīng)作了辨正，從故訓材料、俗字構形及寫本特點考察后，指出抄本中四例并非“踰”字，實乃“蹹”之訛寫。而“蹹”即“蹋 ”之異體^[4]。論證較為嚴密，可為確論。不過在天津藝術博物館藏敦煌本《文選注》》中也有“蹹”的俗訛體“踰”字，更有甚者俗訛體“踰”還被誤寫成音借的“喻”，其致誤的途徑是“蹋——異體——蹹——俗寫形訛——踰——在形訛的基礎上又據(jù)訛字音借——喻”。敦煌寫本的用例更進一步佐證董說至確。

二 （柔）伐

后天監(jiān)二年，魏以為之悉梁之土地江山易攻討處，遂令將兵伐梁。（津藝：38-39）

按：《箋證》據(jù)《魏丘哲妻鮮于仲兒墓志》認為“”乃“柔” 之別體，甚是。浙敦027《大智度論》：“十三者毛上向青色柔軟右旋。”“柔”寫體作“”?！?SPAN lang=EN-US>”與“”形近。然《箋證》錄文改“”為“以” 字，則大謬?！叭岱ァ碑敒椤磅宸ァ保叭帷睘椤磅濉钡谋咀??！磅濉庇小扒址ァ绷x，《新唐書· 李嗣業(yè)傳》：“賊酋李歸仁擁精騎薄戰(zhàn)。王師注矢逐之，走未及營，賊大出，掩追騎，還蹂王師，于是亂不能陣。” 宋王偁《東都事略·馬知節(jié)傳》：“繼恩惡知抗直不附己，遣守彭州，付以羸兵三百蹂賊?！薄磅宸ァ蓖x連用。蹂與踐同義，“蹂踐”引申也有“侵伐”義，宋蘇軾《答李琮書》：“更番出兵，以蹂踐乞弟族帳，使春不得耕，秋不得獲?！薄督鹗贰ばg甲臣嘉傳》：“有詔蹂踐宋境上，毋深入?！薄磅宸ァ庇挚勺鳌佰`伐”，《呂氏春秋·古樂》：“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踐伐之?！备哒T注：“踐伐，前往討伐也?！?/SPAN>

三 懊惚

張繡降曹公，公納其母，繡懊惚遂反，掩煞太祖長子昂及一姓。后曹公計劉表破，繡來降，太祖不罪之，封以為候。（津藝：48－50）

按：“懊惚”一詞，《箋證》未注?！鞍勉薄碑敒椤鞍脨馈?，這里表示惱恨的意思。“惚”本是恍惚之正字，但它也為寫本文獻中“惱”字的俗訛體?；哿铡兑磺薪?jīng)音義》卷十五“苦惱”條：“奴倒反，《說文》：痛恨也。經(jīng)文作‘惚’ ，非也。非經(jīng)義，下愚之情妄書不成字。”顏元孫《干祿字書》上聲：“惚、”，釋為“ 上俗下正”。明孫沐《干祿字書·跋》云：“右《干祿字書》，再以魯公石刻校之，多所更定。… …上聲有‘惚’字，在十九皓韻中，同為‘’字。字書 ‘’字別無此體，即恍惚之‘惚’也，音忽。”認為是傳刻致誤。張涌泉先生在《敦煌俗字研究》中指出：俗書多有以“惚”為“”（為惱之異體?！都崱芬浴?SPAN lang=EN-US>”為“惱” 字或體，是也）俗字者。顏元孫據(jù)當時寫本用字的實況辨別正俗，故以“惚”為“”（惱）之俗字；而孫氏不見敦煌遺書，不明寫本用字的真相，因疑“惚”為后人傳刻之誤^[5]?！端囄念惥邸肪砥呤秲?nèi)典》上“內(nèi)典”條引梁武帝《如炎詩》曰：“熱緣熱惚逼，渴愛渴心生。”“熱惚”即為“熱惱”?！痘哿找袅x》有類似的情形。該書卷二“匘膜”條：“上乃倒反。《說文》作腦，頭中髓，從肉，聲。有作 ，或作……并非也?！庇志硭摹八鑵D”條：“下能老反?！段淖旨浴吩?SPAN lang=EN-US>:‘頭中實也?！俗钟炛嚿醵啵驈娜梗驈脑拢驈暮觯驈纳?，皆非也?！倍鼗途碜?SPAN lang=EN-US>S.388《正名要錄》：“ 、 ”，即 “”正“”俗。S.161《禮懺文》：“（前缺）曰髓支節(jié)手足。”“髓”即為“髓腦”?！?/SPAN>腦”作“”（或云“從忽”）正猶“惱” （或作“”）作“惚 ”也?！鞍脨馈北玖x為“煩惱”，《百喻經(jīng)·雇借瓦師喻》：“此弊惡驢，須臾之頃，盡破我器，是故懊惱?！?唐韓偓《六言》之二：“惆悵空教夢見，懊惱多成酒悲?！痹鹑式堋蹲讽n信》第一折：“似這般大雪呵，街上黎民也懊惱?！庇值刮淖鳌皭腊谩保抖鼗颓釉~·阿曹婆詞之三》：“空閨恆獨寢，君王塞北亦應知，惱懊無知呈肝膽，留心會合待明時。”因煩惱而引起心理上的怨恨和惱怒，元無名氏《四換頭》：“佳人薄命，懊惱東君忒世情?！庇肿鳌鞍綈馈?。明無名氏 《桃符記》第四折：“成精作怪二桃符，今日箇敖惱的上仙發(fā)怒?！薄稘h語大詞典》在“懊惱”條下沒有列“惱恨 ”義項，當據(jù)補?！对Z言詞典》“懊惱”條下列有“惱恨”義項，是。其實唐代已有此義項了，《唐五代語言詞典》未列，也當據(jù)補。

四 平懷

移書讓太常，移，易也，以我此情移易彼情曰移。此情相彼，亦同此平懷。即州縣移同，此縣向彼曰移，縣詣州曰諜上，解上等。（津藝： 110－112）

按：《箋證》據(jù)意改“平懷”為“本懷” ,甚誤。在書儀中彼此年齡官爵相當者則稱為“平懷”?！捌綉选币辉~習見于敦煌書儀，P.3637《新定書儀鏡·通例第二》：“凡惟（傾）仰、馳系、曠奉、辭奉、安、奉問等語，皆是平懷施小重，自敘亦可推免。凡傾仰、枉問、白書、勤仰、諮敘、翹企、所履、清適、休宜、敬重、敬厚等語皆平懷 ?！矔鹦薪愿?，……平懷云咨?！沧痖L通稱吾，小重平懷皆稱名，平懷已上通用謹字。凡題書，父母云幾前，尊長云座前，小重云前或云謹通，平懷云謹咨，小重云呈簡，卑幼云省，子孫云發(fā)?！崩辛鶄€“平懷”皆指同輩。在宋代書儀中常用作“平交”。司馬光《書儀》卷一“私書”《上尊官時候啟狀》下注云：“裴文有四海吉書，分五等，以父之執(zhí)友、疏屬、尊親、受業(yè)師為極尊；年紀高于己或職掌稍高及姊夫妻兄之屬為稍尊；齒爵相敵者為平懷；年小于己官卑于己及妻弟妹夫為稍卑；先曾服事及弟子之類為及卑。今… …以齒爵極遠者為尊官，與極卑不甚相遠者為稍卑，改平懷為平交?！?SUP>[6]敦煌書儀也有用“平交”的，P.3449 《刺史書儀》：“奉門狀回書平交：伏蒙恩私，特垂檢訪，少事出入，有闕祗印（迎）。” ^[7]又佛典中也常見“平懷”一詞，表示平等、地位相當之人。汪紹峰《初唐佛典詞匯研究》“平懷”條有論說。^[8]今再補一二例?！?/A>宋高僧傳》卷一七：“四方后進巡禮相見，皆用平懷之禮。”（50/818a，所引佛典均用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經(jīng)本。 “/”前后的數(shù)字分別表示冊數(shù)和頁數(shù), a,b,c分別表示上中下欄。下同。）《南海寄歸內(nèi)法傳》卷三：“然于床上禮拜，諸國所無。或敷氈席，亦不見有。欲敬反慢，豈成道理？至如床上席上，平懷尚不致恭，況禮尊師大師，此事若為安可？”（54/223a）

又爵位相當?shù)钠綉阎g的書信稱為“平狀 ”，體現(xiàn)對等之禮。宋沈括《夢溪筆談·故事一》：“衣冠故事，多無著令，但相承為例。如學士舍人躡履見丞相，往還用平狀，扣階乘馬之類，皆用故事也?！眳窃赌芨凝S漫錄》卷一《事始· 勿破他故事》：“故事，知制誥見宰相，止用平狀?！笨芍谒未鷮W士舍人與丞相、知制誥與宰相皆爵位相當。“此縣向彼曰移”正說明移書是平懷之間的書信或文帖。（P.3718《曹盈達寫真贊并序》：“雖乃寵厚榮深，不失謙恭之操。處于平懷貴侶，常抱伯桃之謀?！保?/SPAN>

五 理　投聽

巫蠱，謂武帝在甘泉宮，江充詐遣理桐木人五投聽太子宮，而上武帝言太子宮有巫蠱氣，遂掘之，得桐木，太子怨之，遂將兵圍以充。（津藝：153－156）

按：《箋證》認為：“‘理’當為‘埋’ 之訛，‘投聽’二字今改作‘於’，俟考?！惫P者核對影印卷“理”字不誤，左邊構件作，不可能是之訛?！袄?”當為“治”，避唐高宗李治的諱而改，敦煌唐代寫卷中習見?！袄硗┠救宋濉奔礊椤爸瓮┠救宋?”，意為作五個桐木人?！巴?/SPAN>聽”即是“投停”，聽為停的音借字。投停就是投放，停有停放義。唐白居易《歲暮夜長病中燈下聞盧尹夜宴以詩戲之且為來日張本也》：“當君秉燭銜杯夜，是我停燈服藥時。” 元　無名氏《神奴兒》第二折：“我與你種著火，停著殘燈?！本途唧w語境來說投放到太子宮也就是說埋在太子宮?！稘h書·江充傳》：“充既知上意，因言宮中有蠱氣，先治后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蠱于太子宮，得桐木人”顏師古注曰：“《三輔舊事》云：‘充使胡巫作而埋之?！睂佔⒖芍涫侵甘购鬃魍┠救瞬⒙裨谔訉m的。然而胡巫怎么能夠進入太子宮呢？《漢書·江充傳》有記載：“于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污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鳖亷煿抛⒁龔堦淘唬骸俺洳段仔M及夜祭祠祝詛者，令胡巫視鬼，詐以酒醊地，令有處也。”又師古自注曰：“捕夜祠及視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為祠祭之處，以誣其人也。”通過《漢書》的記載和顏注我們知道江充“令胡巫視鬼，詐以酒醊地，令有處也”然后“遣巫污染地上為祠祭之處，以誣其人也”，這正與“詐遣理桐木人五投聽太子宮”相同。

六　鵠頭　反波

言作鵠頭之書以來，士即與之反波之書卻之。（津藝：206－207）

按：“鵠頭”即為“鶴頭”，《莊子·庚桑楚》：“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标懙旅麽屛模骸谤]，本亦作鶴，同。”唐李商隱《圣女祠》詩：“寡鵠迷蒼壑，覊凰怨翠梧?！瘪T浩箋注：“鵠，《英華》作鶴。鶴、鵠古通。” 《集韻·鐸韻》：“鶴，或作鵠?！薄谤]頭之書”也就是“鶴頭書”，是古代一種為頒發(fā)詔命所用的書體名，這里指招納賢士的詔書。又作“鶴書”，《文選·孔稚珪＜北山移文＞》“鶴書赴隴” 李善注引南朝齊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鶴頭書與偃波書俱詔板所用，在漢則謂之尺一簡。髣髴鵠頭，故有其稱。”唐楊炯《唐昭武校尉曹君神道碑》：“南宮養(yǎng)老，坐聞鳩仗之榮；東岳游魂，俄見鶴書之召?！泵鲝堄稹缎禳S門畫》詩：“前年版下鶴頭書，征起直上青云衢?！薄胺床ㄖ畷?”指回復偃波之書，偃波書也是古代一種為頒發(fā)詔命所用的書體名，這里指招納賢士的詔書。拒絕征召的書為“反波之書”?！冻鯇W記》卷二一引漢摯虞《決疑要注》：“尚書臺召人用虎爪書，告下用偃波書，皆不可卒學，以防矯詐?！碧聘哌m《觀李九少府翥樹宓子賤神祠碑》詩：“龍盤色絲外，鵲顧偃波中?！鼻遐w翼《題百體壽字》詩： “垂露偃波取殽列，鵠頭虎爪仿走飛。”敦煌本《文選注》這里乃避重復而變文為之。

七　知　送從

當漢武帝建元五年，知通夜郎、滇池，遣中郎唐蒙，赍帛遣詔，征巴蜀千人，兵糧送從。蒙在郡發(fā)萬人，后誅巴蜀之渠帥，蜀人大驚，故帝遣司馬相如，相如往檄，以曉喻之。（日本東京細川氏永青文庫藏敦煌本《文選注》寫卷第5至7行。錄文參考了日本岡村繁 著 羅威國 譯《永青文庫藏敦煌本<文選注>箋訂》，收錄于羅國威《敦煌本 <文選注>箋證》）

按：“知通”即為“欲通”，知有“想欲、期望“義，《禮記·樂記》： “好惡無節(jié)于內(nèi)，知誘于外?！编嵭ⅲ骸爸?，猶欲也?！薄稄V韻·支韻》：“知，欲也?！碧拼姼柚幸灿杏美鸥Α顿浫觋柾酢吩姡骸耙雁脷w曹植，何知對李膺?！崩畎住对缜镔浥崾咧倏啊吩姡骸懊髦魈纫娛?，煙霄路非賒。知飛萬里道，勿使歲寒嗟?！薄八蛷摹碑敒椤八歪恪?。從的繁體作“從”與“徙”寫本常形近相訛。東晉王獻之《洛神帖》十二行“徙”字形作，S.388《正名要錄》：“，上正，下通用。”S.388《正名要錄》：“二同?！?SPAN lang=EN-US>S.530《大唐沙州釋門索法律義辯和尚修功德記碑》：“以元鼎六年自巨鏕南和從居于流沙，子孫因家焉，遂為敦煌人氏。”這里“從居”當為“徙居”。敦研185《佛說辯意長者子經(jīng)》：“導從前后，回車入國?！睆淖中巫?SPAN lang=EN-US>，與徙字相近^[9]?！短接[》（四部叢刊本）卷五十一《文士傳》曰：“魏文帝之在東宮也，宴諸文學，酒酣，命甄后拜坐者，坐者咸伏，惟劉楨平仰觀之，太祖以為不敬，送徙簿?！睆埣疑綕h簡247號墓出土《奏讞書》：“助趙邯鄲城，已即亡，從史趙地，以亡諸侯論。今闌來送徙者，即誘南?！?岡村繁先生認為：“底本作‘送從’，與底本文意齟齬?！畯摹僧斪鳌\’。抄寫時，紛亂中誤將‘運’寫成‘從’，極有此可能?！逼鋵嵕妥中蝸碚f“運（運） ”與“從”相差很大，誤寫的可能性很小。岡村繁先生又指出：“無論‘送徙’這一熟語抑或‘徙送’這一詞匯，均未見用例?！?SUP>[10]其實不然，“送徙”用例有之，見上文所引。又有“徙送”，《嘉慶重修一統(tǒng)志》（四部叢刊）卷七十五《江寧府（三）》云：“劉義慶，宋宗室，元嘉中為丹陽尹，有百姓妻趙殺子婦，遇赦，應徙送避孫仇。義慶以為骨肉相殘，宜求之法外，禮有過失之宥，律無讎祖之文。宜共天同域，無虧孝道?！?/SPAN>

要之，岡村繁先生之說不可取?！罢靼褪袂?，兵糧送從”當一句讀，動詞“征”的賓語應該是千人及兵糧，“送徙”承接行為，對人來說是“徙”，對糧來說是“送”，統(tǒng)言之則為“送徙”。由此文意允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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