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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詩歌導(dǎo)論》札記
蕭旭
靖江市廣電局
【內(nèi)容提要】本文針對(duì)項(xiàng)楚先生《敦煌詩歌導(dǎo)論》一書中所涉及的敦煌詩歌原作校釋問題提出了一些質(zhì)疑，並力圖作出自己的解釋。
【關(guān) 鍵 詞】敦煌；項(xiàng)楚；《敦煌詩歌導(dǎo)論》；商榷
本文涉及的是項(xiàng)楚先生所著《敦煌詩歌導(dǎo)論》一書，巴蜀書社2001年出版。札記隨文標(biāo)明項(xiàng)著頁碼（如p38即表示見項(xiàng)書第38頁），以便覆按。
（1）破落田園但有蒿，催殘竹樹皆無主（韋莊《秦婦吟》p38）
項(xiàng)校：催應(yīng)作摧（p39）。
按：催讀為摧，不煩改作。《全唐詩》卷679崔塗《途中感懷寄青城李明府》：“鱗鬣催殘志未休，壯心翻是此身讐?！币嗥淅?。言“催應(yīng)作摧”，則是以“催”為“摧”之形近誤字矣。
（2）場(chǎng)裏塵非（飛）馬後去，空中毬勢(shì)杖前飛（佚名《打馬毬詩》P48）
按：非讀為𡌦，《說文》：“𡌦，塵也?！薄队衿罚骸?/SPAN>𡌦，塺也?！毙炜 抖鼗驮娂瘹埦磔嬁肌吩唬骸胺牵椭?、《總編》校作飛，此據(jù)《隋唐五代燕樂雜言歌辭集》校作灰?！保ㄖ腥A書局2000年版）諸說皆非。
（3）不知虛魄尋歸路，但見殭屍委墓田（《北邙篇》p53）
按：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曰：“尋，甲、乙二卷作若?！比糇x為蹃，《玉篇》：“蹃，蹈足也。”《廣韻》：“蹃，踐也。”《文選·上林賦》“步騎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藉。”李善注：“《廣倉》曰：‘若，蹈足貌?！蔽宄急救糇髹?。字或作逽，《玉篇》：“逽，走逽?！薄都崱罚骸斑S，走也?！?
（4）教人妄生深著，無事自起貪狠（《十二因緣六字歌詞》p89）
項(xiàng)校：“狠”字失韻，應(yīng)是“ 狼”字，“貪狼”形容貪狠如狼，《漢書·董仲舒?zhèn)鳌罚骸皫熒晟讨?，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保?/SPAN>p89）
按：校為“狼”字是也，但所釋則非?！痘茨献印ひ浴罚骸柏澙菑?qiáng)力。”高誘注：“狼，荒也。”《廣雅·釋詁三》：“狼，很也?！庇帧夺屧b四》：“狼、很，盭也?！薄稘h書·嚴(yán)助傳》：“狼戾。”王念孫《讀書雜志》曰：“狼亦戾也?！焙堋⒈X（戾），即不聽從之義。
（5）妻妾平生多棒椎，及至死時(shí)誰不恐（《九觀詩》p93）
項(xiàng)校：“棒椎”當(dāng)作“捧擁” ，謂圍繞簇?fù)?，如杜甫《山寺》“使君騎紫馬，捧擁從西來?！保?/SPAN>p93）
按：疑當(dāng)校為“捧推”。捧，簇?fù)?。推，推重?！端螘り百|(zhì)傳》：“欲外相推奉，以成其志。”《晉書·王導(dǎo)傳》：“導(dǎo)知天下已亂，遂傾心推奉，潛有興復(fù)之志?！薄缎绿茣ご薰膺h(yuǎn)傳》：“敬嗣爲(wèi)刺史，獨(dú)盡誠推奉，儲(chǔ)給豐衍，帝德之。”“捧推”猶言“推奉”。
（6）騎竹馬，逐遊從（《九想觀詩》 p96）
按：從，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校作蟲。從讀為䗥或𧐱，蟲名。
（7）為報(bào)後代諸人等，誰（垂）心救護(hù)不思議（利涉法師《勸善文》p108）
按：誰讀為推，帛書乙本《老子》：“天下皆樂誰而弗猒（厭）也，不［以］其無爭(zhēng)與（歟）？故天下莫能與爭(zhēng)?！苯癖尽独献印返?/SPAN>66章誰作推?！稘h語大詞典》： “[推心] 以誠相待。漢·劉向《列女傳·明德馬后》：‘時(shí)及政事，後推心以對(duì)，無不當(dāng)理?！啤に究?qǐng)D《與臺(tái)丞書》：‘且自古推心，茍不望報(bào)於其人，則未有不堅(jiān)於著效者。 ’”
（8）何向（問）將刀身上梨（剺）（《勸善文》p110）
按：梨同棃，《後漢書·耿秉傳》：“棃面流血。”李賢注：“棃，即剺字，古通用也。剺，割也。”項(xiàng)著“剺”字誤從力，手民之誤，徑改。
（9）趁急緣防箭，高飛恐被彈（《上皇勸善斷肉文》p111）
項(xiàng)校：“趁”字下陳注：“原本作洦?！卑创俗謶?yīng)是“怕”字形誤（p112）。
按：洦讀為迫，《廣雅》：“ 迫，急也?！?/SPAN>
（10）持刀因下割，將肉口中餐（同上 p111）
項(xiàng)校：“因”應(yīng)是“咽”字之誤（p112）。
按：因?yàn)檠首质〗瑁R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牡痔》：“因敝（蔽），飲藥將（漿），毋飲它?！币嗥淅?/SPAN>
（11）苦痛知何說，荒迷爾許難（同上 p111）
項(xiàng)校：“知”字應(yīng)是“如”字形誤（p112）。
按：知字不誤?！度圃姟肪?80武三思《秋日於天中寺尋復(fù)禮上人》：“喻筏知何極，傳燈竟不窮?！庇志?/SPAN>122盧象《鄉(xiāng)試後自鞏還田家，因謝鄰友見過之作》：“浮名知何用，歲晏不成歡?！庇梅ㄏ嗤?。又卷752徐鉉《經(jīng)東都太子橋》：“綸闈放逐知何道，桂苑風(fēng)流且暫歸?！薄爸握f”即“知何道”。
（12）凡夫不昔（惜？）賢，莫作聖人怨（《鹿兒讚文》p114）
按：昔讀為碏，《廣韻》：“ 碏，敬也?！弊只蜃?/SPAN>䇎，《集韻》： “䇎，敬也?！?
（13）不能謹(jǐn)口舌，雹殺老死屍（《神龜詩》 p116）
項(xiàng)校：雹通作撲，撲是“摔” 的意思（p117）。
按：敦煌變文《孟姜女變文》：“姜女自雹哭黃（皇）天?！庇帧洱\䶗書》：“雹釜打鐺?！倍氨ⅰ弊至x同。蔣禮鴻先生《敦煌變文字義通釋》曰：“雹，就是‘𢷏’、‘撲’，同音假借，投擲的意思?！备`謂雹以同音借為暴、 㩧，《廣韻》雹、 㩧並音蒲角切?！稄V雅》：“㩧，擊也?！蓖跄顚O《疏證》曰：“暴與㩧聲近義同?！薄稌x書·石勒載記下》：“自上㩧殺之。”“雹殺” 即“㩧殺”也。
（14）輕賤是愚人，劫道無過嗔（《六禪師偈》 p121）
項(xiàng)校：“道”字是“盜”字音誤（p121）。
按：道字不誤。劫道，《北史 ·高季式傳》、宋·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卷119《討李希烈詔》並有“攻劫道路”語 ,是其誼也。元·關(guān)漢卿《錢大尹智勘緋衣夢(mèng)》第2折“打家劫道。”《漢語大詞典》： “[劫道] 攔路搶劫?！彼屖且玻F(xiàn)代用例則偏晚，據(jù)此可提前。
（15）定水澄清取得用，開門大施貧窮人（同上 p121）
按：定讀為渟，《廣韻》：“ 渟，水止?！?/SPAN>
（16）饒泥（你）平生男女多，三𡍼惡業(yè)自須當(dāng)（《嗟世三傷吟》p129）
按：泥讀為伲，《集韻》：“ 伲，汝也，或作你?！?/SPAN>
（17）貪看山，石撅倒（《山僧歌》 p132）
項(xiàng)校：當(dāng)作“石蹶倒”，謂被石頭絆倒。
按：《說文》：“蹶，僵也。 ”即跌倒義，未合此文。撅讀為𧤼，《說文》：“𧤼，角有所觸發(fā)也?！币暧?xùn)觸碰。
（18）坐等須彌不傾動(dòng)，事緒縱橫心拒（詎）生（《四威儀》p140）
按：拒疑讀為怇，《字彙》： “怇，恐也?！北咀譃閼?，《說文》：“懼，恐也?！?/SPAN>
（19）幸喜乾坤養(yǎng)（泰），忻逢日月明（《又立贈(zèng)河西悟真法師》p155）
按：養(yǎng)、泰形聲俱遠(yuǎn)，無緣致訛。養(yǎng)字不誤，《全唐詩》卷269耿湋《奉和第五相公登鄱陽郡城西樓》： “發(fā)生傳雨露，均養(yǎng)助乾坤?！庇志?/SPAN>882蕭穎士《游馬耳山》：“乾坤正含養(yǎng)，種植總滋榮。”“乾坤養(yǎng)”即“乾坤均養(yǎng)”、“乾坤含養(yǎng)”之誼。又卷342韓愈《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乾坤惠施萬物遂。”正可作“乾坤養(yǎng)”之注腳?！稑犯娂肪?/SPAN>15北周《徵調(diào)曲》：“乾坤以含養(yǎng)覆載，日月以貞明照臨。”尤為本文“養(yǎng)”字不誤之確證。晉·成公綏《中宮詩》：“乾坤垂覆載，日月曜重光。”“乾坤垂覆載”即“乾坤養(yǎng)”也，“日月曜重光”即“日月明”也，亦可助校。
（20）隨陷三途覓富貴（《無題》p157）
項(xiàng)校：隨應(yīng)是墮字（p157）。
按：不煩改字，隨讀為墮?！稇?zhàn)國策·魏策三》：“隨安陵氏而欲亡之。”《戰(zhàn)國縱橫家書》隨作墮?！毒S摩詰經(jīng)講經(jīng)文》：“ 如剪（箭）射空隨志（至）地?！币嗥淅?/SPAN>
（21）八方歸順美，萬國盡歡心（同上 p178）
項(xiàng)校：陳注：“心，甲本、乙本並作欽?！卑磧杀咀鳌皻J”自可通，不必定改為“心”。（p178）。
按：下文“歡欽萬里同?！睔J疑讀為欣。
（22）能得寄（幾）時(shí)活，不久相看老（《新集嚴(yán)父教》p189）
按：寄時(shí)，猶言寄世。陸機(jī)《豫章行》：“寄世將幾何？日昃無停陰。”
（23）上去雙門橝（𣟴），下去兩重關(guān)（《詠門詩》p196）
項(xiàng)校：橝字是𣟴字形誤，同“閂”、“拴”，《集韻》：“𣟴，閉門機(jī)?！保?/SPAN>p196）
按：橝字不誤。橝讀為扂，《廣韻》橝、扂並音徒玷切，同音假借?！队衿罚骸皯?，扊扅，戶牡。扂，同扊?！奔粗搁T閂。又音轉(zhuǎn)為𠂼、 㧀、剡、扊，參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不詳引字書材料?！稘h語大字典》：“橝，門閂?！比崩C，據(jù)此可補(bǔ)。
（24）今照書字筆頭幹，誰知明振實(shí)箇奸（《吉兇書儀》附詩 p201）
項(xiàng)校：“今照”當(dāng)作“今朝” 。（p201）
按：振疑讀為晨。斯 4654附學(xué)郎詩：“今朝亭𧟶（停罷）真救生，來晨課述筆自行?！薄皝沓俊奔疵鞒浚芍?。
（25）今朝悶會(huì)會(huì)，更將愁來對(duì)（《論語序》附詩 p202）
按：會(huì)讀為懀，《玉篇》：“ 懀，悶也?！薄都崱罚骸皯?，心惡?！贝擞檬〗枳?，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校會(huì)為晦（p701），未確。
（26）弓硬力強(qiáng)箭又（叉）褐，頭邊蟲鳥不能飛（伯2500 p217）
項(xiàng)校：原文“又”字不誤，褐通作𧼨，這裏是勁疾的意思（p217）。
按：“又”字項(xiàng)校是。《說文》：“𧼨，趌 𧼨，怒走也。”非其誼。褐讀為𤣨，《說文》：“𤣨，不成遂急戾也?！弊只蜃?/SPAN>䋵，《玉篇》： “䋵，急也，不成也。 ”《廣韻》同。
（27）有闕馳書問，親臨徂路長《《問友人疾》 p225》
按：徂讀為阻，《詩·蒹葭》：“道阻且長?！笔瞧渌?。
（28）交河雖遠(yuǎn)地，風(fēng)俗揚(yáng)中華（《西州》 p226）
項(xiàng)校：揚(yáng)，原卷作易，當(dāng)作異（p226）。
按：不煩改字?！队衿罚骸?易，異也?！薄秶Z·晉語五》韋昭注：“易，猶異也?！?/SPAN>
（29）一從淪陷自天涯，數(shù)度棲惶怨別家（《夢(mèng)到沙州奉懷殿下》 p239）
按：棲讀為恓、悽，不煩舉證。
（30）非論阻礙難相見，亦恐猜慊（嫌）不寄書（《忽有故人相問以詩代書達(dá)知己兩首》 p243）
按：《說文》：“慊，疑也。 ”又：“嫌，不平於心也，一曰疑也?！笨芍般弧睘椤安乱伞绷x之本字。後世以“嫌”為“疑” ，《集韻》：“慊，通作嫌?！贝宋牟槐仄谱x，以今律古。
（31）繼五涼之中興，雍八州之勝地（《白雀歌》 p248）
項(xiàng)校：雍，楚按當(dāng)作擁（p248）。
按：雍讀為擁，參見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戰(zhàn)國策·秦策五》：“雍天下之國。”姚宏注：“雍，有也?！北疚挠梅ㄕ粺└淖?。
（32）自從湯帝昇霞後，白雀無因宿帝廷（《白雀歌》 p250）
項(xiàng)校：霞，楚按當(dāng)作遐（p250）。
按：昇霞，謂死，霞即指雲(yún)霞。昇字或作升、登，霞或作遐、假，參見朱起鳳《辭通》卷8?！赌印す?jié)葬下》：“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熏上，謂之登遐，然後成為孝子。”畢沅云：“《太平廣記》引作 ‘熏其煙上，謂之登煙霞。’”孫詒讓云：“《列子》亦作‘熏則煙上，謂之登遐?！缎抡摗纷?‘煙上熏天，謂之昇霞。’《博物志》作‘勳之即煙上，謂之登遐?！清谡?，《禮記·曲禮》云 ‘天子崩，告喪曰：天王登假?！嵶⒃疲骸?，上也。假，已也。上已者，若仙去雲(yún)耳?！夺屛摹吩疲骸僖翦??！稘h書·郊祀志》云‘世有仙人，登遐倒景?！?zhàn)⒃疲骸谝噙h(yuǎn)也?！福阂馈稄V記》所引及《新論》，似皆以遐為霞之叚字，非古義也?！卑础短綇V記》見卷 480，《列子》見《湯問篇》，《新論》見《風(fēng)俗篇》，《博物志》見卷2?！赌印分暗清凇?，霞正指煙霞，與上文“聚柴薪而焚之，熏上”相應(yīng)，《新論》、《廣記》改用本字“霞”。孫詒讓駁為“非古義也” ，可謂以不狂為狂。鄭玄、顏師古所解，望文生義?！痘茨献印R俗訓(xùn)》：“其不能乘雲(yún)升假亦明矣?！薄吧佟薄ⅰ俺穗?yún)”對(duì)舉，王勃《忽夢(mèng)遊仙》詩：“翕爾登霞首，依然躡雲(yún)背?！薄暗窍肌?、“躡雲(yún)”對(duì)舉，可作佐證。假讀為霞至顯，可見鄭玄假訓(xùn)已之誤?！夺釢h書·張衡傳》：“涉清霄而升遐?！薄吧凇薄ⅰ吧媲逑觥毕喑?，遐讀為霞亦至顯，可見顏師古遐訓(xùn)遠(yuǎn)之誤?！冻o·遠(yuǎn)遊》：“載營魄而登霞?！闭帽咀帧跋肌?，王逸注：“霞謂朝霞赤黃氣也?！敝链_。朱注：“霞古與遐借用?！眰僖?。朱起鳳《辭通》卷8云：“遐，亦高也。”未得。王國維《觀堂集林》卷2《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謂“登遐”與“陟恪”、“陟降”同，恐未足信。
（33）東取黃河第三曲，南取囗威及朔方（《龍泉神劍歌》 p251）
按：缺字當(dāng)是“武”。
（34）身到敦煌有多時(shí)，每無管領(lǐng)接括希（《身到敦煌》p270）
項(xiàng)校：括字應(yīng)是話字（p270）。
按：接括，疑讀為“咭聒（咶）”。
（35）兩家既不合，角眼相蛆妒（《王梵志詩》 038首 p309）
按：蛆，郭在貽讀為怚，《集韻》：“怚，妬也。”蛆、妒同義連文。
此文刊載于《敦煌學(xué)研究》2007年第1期，總第3輯。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0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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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9《敦煌詩歌導(dǎo)論》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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