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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周書·皇門篇》校注、寫定與評論

（首發(fā)）

 

王連龍

吉林大學古籍研究所

 

《皇門》，今《逸周書》第四十九篇，記載了周公訓誡群臣獻言薦賢，助己治國的事蹟。因該篇文字質(zhì)古深奧，清代時已為莊述祖[1]、丁宗洛[2]、陳逢衡[3]等學者列為周初文字，至朱右曾《逸周書集訓校釋》（下文簡稱《朱釋》）綜合諸家所論，以《皇門》篇“大似今文《尚書》，非偽古文所能仿佛”。《皇門》篇成文西周，遂成定讞。近年來，隨著出土金石、簡帛文獻的不斷發(fā)現(xiàn)，《逸周書》逐漸成為史學界研究的一個熱點，《皇門》篇也經(jīng)常為學者所提及，關(guān)于其成文年代的判斷多宗清人之說。如劉起釪先生認為《逸周書》中 “關(guān)于周武王的幾篇和周公篇卷中的少數(shù)幾篇，即《克殷》、《世俘》、《商誓》、《度邑》、《作雒》、《皇門》、《祭公》七篇，可確定為西周文獻”[4]。此外，蔣善國[5]、黃懷信[6]、郭偉川[7]、周玉秀[8]、余瑾[9]等學者對《皇門》篇的成文年代也有所論及，均主張《皇門》篇為西周之作。誠如前賢及當今學者所論，《皇門》篇為周初作品應無異議。如此可言，《皇門》篇的史料價值當不在《尚書》周初各篇之下，對于周初史事研究具有重要意義。但略為遺憾的是，目前罕有學者對《皇門》篇進行深入系統(tǒng)的研究。 究其原因所在，大致可歸于《皇門》篇衍字訛文較多，文義晦澀難通之故。1995年，黃懷信等學者繼朱右曾《逸周書集訓校釋》之後，編撰了《逸周書彙校集注》[10]（下文簡稱《集注》）一書，兼集各家校語，輯錄諸家注說，于《逸周書》及《皇門》篇研讀多有助益。然《集注》徵引既博，平列諸說，讀者往往無所適從。有鑒于此，今筆者擬借鑒顧頡剛先生《<逸周書·世俘篇>校注、寫定與評論》[11]文章體例，于《皇門》篇進行系統(tǒng)研究，在校注文字基礎(chǔ)上，寫定篇章，並對《皇門》篇及相關(guān)史事進行評論，希望藉此促進《皇門》篇的進一步研究。

 

甲   校 注①

 

①本文據(jù)《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二十二年章蘗刊本。

 

皇門①解②第四十九③

 

① 孔晁《注》（下簡稱《孔注》） ：“路寢左門曰皇門。閎，音皇也。”莊述祖《尚書記》（下簡稱《莊記》）： “皇，大也。路寢之門，其左曰左閎門。”孔、莊皆以 “閎門”為路寢之門，“閎”音“皇”，故名“皇門”。按：其說非是?！伴b門”非為路寢之門，系指廟堂之門，詳下“閎門”注。

② 陳逢衡《逸周書補注敘略》：“是書命名，俱以‘解’名其篇。案《說文》：‘解，判也?！恫┭拧罚骸猓f也?！队衿罚骸屢??！段男牡颀垺吩唬骸俟僭兪拢瑒t有關(guān)刺解諜，解者，釋也，解釋結(jié)滯，征事以對也?！帧豆沤駱蜂洝罚骸畟岣枰砸痪錇橐唤?，中國以一章為一解?！跎瘑⒃疲骸旁徽?，今曰解。’據(jù)斯二說，古人原有以一篇為一解者。求之春秋時，惟《管子》有《牧民解》、《形勢解》、《立政九敗解》、《版法解》、《明法解》，然皆申明前篇之意而為解說，故曰解，與《周書》又不同。”唐大沛《逸周書分編句釋》（下簡稱《唐釋》）： “是書稱‘解第’者，猶言篇第也?！敝煊以兑葜軙栃ａ屝颉罚骸啊衬辰獾趲住?，此孔晁所目也。”顧頡剛《<逸周書·世俘解>校注、寫定與評論》：“疑《逸周書》以有孔晁《注》，篇題下因署以‘ 解’，猶韋昭《國語解》耳?！秉S懷信《<逸周書>源流考辨》：“書（筆者注：《逸周書》）之解者當是景、武時代人，……‘解’字當是漢傳四十五篇本與汲冢本合編者依例而加。”[12]按：蔡邕《明堂月令論》：“《周書》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辈嚏咚姟对铝睢菲獰o“解”字，說明《漢書·藝文志》著錄之“《周書》七十一篇”亦無“解”字。黃懷信先生認為《逸周書》中有解文，後世編者依例而加“解”字。此說不足信據(jù)。一則上引蔡邕所言已證漢代《逸周書》篇名無“解”字，二則《逸周書》中多見的“以數(shù)為紀”的解說之文非為漢人解語。茲舉一例：黃先生認為《大武》篇“此九者政之因也”、“此九者攻之開也”、“此七者侵之酌也”等語為解者所加。按：今見慈利竹簡《大武》有“四曰同惡相助，五曰遠宅不薄，凡此九者政之因”[13]之文。是可知，“凡此九者政之因”等句為原文所有，與所謂漢人解語并無關(guān)係。另外，《逸周書》無孔晁注的十七篇中少見所謂“解語”，亦證“解語”說不確。又按：今《逸周書》有《序》一篇，概述諸篇寫作之緣由。《序》文作者為今見《逸周書》的整理者，已為學界所公認。值得注意的是，《序》文列舉諸篇之名並無“解”字。此則說明《序》文作者在整理《逸周書》時，并未見到諸篇有“解”字。筆者已證，《周書序》出于西晉荀勖等學者之手，時間在荀勖等合傳本《逸周書》與汲冢“《周書》”之後[14]。換言之，《周書序》可進一步證明“解”字出現(xiàn)於西晉之后 。稽之傳世文獻，今《逸周書》篇名有“解”字並被文獻徵引始見于唐代。 《北堂書鈔》卷四十二、卷一百十八分別徵引“《周書·大武解》”及“《汲冢周書·史記解》”之文，是知唐代時《逸周書》篇名已具“解”字。此後，唐、宋文獻徵引《逸周書》篇名稱“解”者逐漸普遍，其例于《太平御覽》、《黃氏日抄》及《玉?！返葧猩醵?/SPAN>，茲不備舉。根據(jù)上文的推論，大致可斷定《逸周書》篇名的“解”字出現(xiàn)于西晉至唐之間，即兩晉南北朝時期。上舉陳逢衡所引《古今樂錄》：“傖歌以一句為一解，中國以一章為一解?！蓖跎瘑⒃疲骸肮旁徽拢裨唤??！闭\如陳氏所言，《逸周書》篇名“解”字的出現(xiàn)應與樂府有關(guān)。今《逸周書》除個別西周作品外，其余諸篇普遍採用整齊的四言、五言及七言句式，多用韻語，這與樂府的語言形式極為相似。在內(nèi)容上，樂府歌辭中多見首尾完整的敍事詩，《逸周書》中也不乏這樣的作品。如《武寤》篇以四言句組成的詩歌式樣記述了武王滅商的整個過程。而且，此類敍事篇章在《逸周書》中所占比例較大。加之，隋唐時期《逸周書》從《漢書·藝文志》之《六藝略》“書類”，降至《隋書·經(jīng)籍志》“委巷之說，迂怪妄誕，真虛莫測”的“雜史”類。在性質(zhì)上，《逸周書》與魏晉時期流行的樂府更加接近?；谶@種相似性，兩晉南北朝間學者整理《逸周書》時，于篇名加以“解”字。

 

〔Ⅰ〕維正月庚午①周公格②左閎門③會群門④

 

①按：今本《竹書紀年》載，成王元年， “庚午，周公誥諸侯于皇門”。事與本篇同。據(jù)劉歆《世經(jīng)》說，“成王元年正月己巳朔”，“庚午 ”為正月二日。此外，“維某月某日”的記時方式習見于西周文獻及金文。如《逸周書·世俘》：“維四月乙未日，武王成辟四方通殷命有國。”《尚書·多方》：“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于宗周。”《何尊》銘文：“惟王初遷宅于成周，……在四月丙戌，王誥宗小子于京室?！本c本篇文例同。

②《史略》、《玉?！肪砭攀?、二百六十九引此有“于”字，王念孫《讀書雜誌·逸周書》（下簡稱《王志》） 、《朱釋》、孫詒讓《周書斠補》 （下簡稱《孫斠》） 皆據(jù)以增補。按：“格”，金文作“各”，傳世典籍作 “格”。觀金文用“各”例，“各”後接“于”字並不固定，故此處暫不擬增“于”字。

③《孔注》：“路寢左門曰皇門。閎，音皇也?！薄肚f記》：“閎門，路門之外掖門也?！笨?、莊之說不知所據(jù)。按：《爾雅·釋宮》：“衖門謂之閎?！毙i，小巷?！墩f文·門部》釋“閎”為“巷門”。又《左傳·成公十七年》有“而入閎門”句，此“閎門”即宮中夾道之門，當為《爾雅》、《說文》所本。值得注意的是，閎，從門厷聲，門之通名，不獨為巷門?！蹲髠?/SPAN>·襄公三十一年》“高其閈閎”，閈、閎皆門之泛稱，可為其證。在“閎”所指代諸門中，廟堂之門尤為值得關(guān)注。如《左傳·襄公十一年》及《左傳·昭公五年》兩見“盟諸僖閎”，“僖閎”即指魯僖公廟堂之門。《爾雅·釋宮》郝懿行疏謂“宮中衖亦名閎，因而廟中門亦名閎”。至確。又按：周初訓誥多于宗廟進行，上引《何尊》銘文載成王于宗廟訓誥宗族小子，所涉及的時間、對象及內(nèi)容多與本篇相類，地點也應相同。所以，本篇 “閎門”釋為廟堂之門更為妥當。

④《周書序》、《玉?！肪砭攀⒍倭乓藖K作“會群臣”，《王志》、丁宗洛《逸周書管箋》（下簡稱《丁箋》） 、《朱釋》諸家據(jù)以校改，盧文弨《抱經(jīng)堂校定本逸周書》（下簡稱《盧校》）、 《唐釋》、俞樾《周書平議》（下簡稱《俞議》） 、潘振《周書解義》（下簡稱《潘義》） 、《莊記》、陳逢衡《逸周書補注》 （下簡稱《陳注》） 未改。按：“群臣”除見征于《玉海》之外，《周書序》亦作“周公會群臣于閎門”。今本《竹書紀年》所云“周公誥諸侯于皇門”之“諸侯”，義亦近于“群臣”。以上所舉材料似可證明“群門”應作 “群臣”。但本篇周公訓誥對象與“大門”、“宗子”、“勢（邇）臣”等人相類，皆屬宗族成員，稱“群門”也未嘗不可。此問題聚訟已久，姑且存疑，以俟賢者及新材料之證。

 

〔Ⅱ〕曰嗚呼下邑小國①克有耇老②據(jù)屏位③建沈入④非⑤不用明刑⑥維其開⑦告于予 ⑧嘉德之說命我辟王⑨小至于大⑩

 

①《孔注》：“言下邑所行而我法之?！币浴跋乱匦睘橛寻钰＞！蛾愖ⅰ窂闹??！肚f記》：“下邑小國謂周?！卑矗嚎?、陳並非，當以莊說為是。周之滅商，本以屬國身份為之。這種屬國觀念，在滅商後，仍然對周初統(tǒng)治者的言行有著深遠影響。所以，周初文誥中習見周人稱商為“大國殷 ”（《尚書·召誥》）、“大邦殷”（《尚書·召誥》）、“大邑商”（《何尊》）、“大殷”（《逸周書·祭公》），而自稱為“小邦周”（《尚書·大誥》）、“小國”（《尚書·多士》、《逸周書·嘗麥》）。所以，“下邑小國”應為周之謙稱。

②《孔注》：“耇老，賢人也?！薄杜肆x》：“耇老，面凍黎若垢惡人也。 ”《莊記》：“耇老，老成人也?！薄短漆尅罚骸奥T老，謂年高德即者?！敝T家所言可從。按：《說文·老部》朱駿聲通訓定聲：“耇，當訓老人背傴僂也。”“耇老”本指年長者，于先秦文獻及金文中又可通訓為年長之臣。《國語·晉語》：“吾聞國家有大事，必順于典刑，而訪咨于耇老，而後行之?！表f昭注：“耇老，家臣室老?！?/SPAN>《師咢父鼎》：“用旂（旗）眉壽黃句吉康。”“黃句”即“黃耇”。此外，“耇老”還可單稱為“耇”或“老”。如《尚書·微子》：“咈其耇長舊有位人。”偽《孔傳》釋為致仕之賢?！渡袝ぞ龏]》：“耇造德不降。”此“耇”即有德的年長之臣。又，《中山王壺》：“天子不忘其勳，使其老策賞仲父，諸侯皆賀?！便懳闹械摹袄稀?，應為天子之老臣。本篇之“耇老”，也應訓作此義。如進一步言之，此“耇老” 又當代指殷商遺臣。《尚書·康誥》：“汝丕遠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訓。”即周公告誡康叔不要疏遠殷商遺賢，用心聽取他們的教導。相類句例於《尚書》其他篇章習見，不贅。本篇中，周公重用“耇老”所講之“嘉德”，正與《尚書》句例合。此外，篇中有“罔不用明刑”等句，亦可佐證“耇老”即指殷商遺臣。

③《潘義》：“屏內(nèi)，見君之位，在路門外者?！薄肚f記》：“屏謂之樹，門屏之中謂之寧，中庭之左右謂之位。”《陳注》：“屏位，如《玉藻》所謂某屏之臣是也。或曰屏攝之位，言能承祀也?！薄短漆尅罚骸捌廖唬稜栄拧罚骸林^之樹。’《禮緯》：‘天子外屏，諸侯內(nèi)屏，屏在路門之內(nèi)外?！唬瑒t所立之位，蓋指君言，非謂耇老之據(jù)屏位也?！敝T說恐誤。按：《說文·手部》：“據(jù)，杖持也?！币暧幸揽俊{藉之義?！对娊?jīng) ·邶風·柏舟》:“亦有兄弟，不可以據(jù)?！泵珎鳎骸皳?jù)，依也?！编嵐{：“兄弟至親，當相據(jù)依”。“位”古通作“立”?！蹲髠?/SPAN>·昭公二十二年》“又惡王子朝言”，杜預注：“子朝有欲位之言?！标懙旅麽屛模骸?一本‘位’作‘立’?！苯鹞摹拔弧辈粡娜?，《頌鼎》、《克鼎》等銘文中“即立”就是“即位”。所以，“據(jù)屏位”即“據(jù)屏立”，言殷商遺臣依靠周天子之屏而立，以喻臣于周庭。

④“入”，《盧?！犯摹叭恕?，諸家從。非是。按：“沈”當讀作“忱”。沈、枕、諶、忱從冘得聲，古通?！俺馈?，訓為信?！对娊?jīng)·大雅·大明》：“天難忱斯，不易維王?！泵珎鳎骸俺溃乓??！薄叭搿迸c“納 ”同?！吨芤?/SPAN>·蒙卦》“納婦吉”，漢帛書本“納”作“入”。《尚書 ·堯典》：“夙夜出納朕命”，《史記·五帝本紀》作“夙夜出入朕命”。均可為證。“納”，因有“入”、“內(nèi)”之義，故經(jīng)傳多用以表示進言，且要之以誠信。《尚書·舜典》：“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偽《孔傳》：“納言，喉舌之官，聽下言納于上，受上言宣于下，必以信?！薄犊资琛丰尅氨匾孕拧保骸安煌齻飨卵裕煌勖黾{皆以信也?！庇郑?/SPAN>詩經(jīng)·大雅·烝民》：“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薄多嵐{》：“納王命者，時之所宜，複于王也。”本篇“建忱納”亦作如是解，言殷商遺賢進獻誠信之言?！?/SPAN>建忱納”與“據(jù)屏立”對文，俱言殷商遺賢用事，下文方接云因告嘉德而不用明刑。抑或，“入”系“漸”之訛?！渡袝?/SPAN>·禹貢》並有“東入于?！薄ⅰ皷|漸于?！敝Z，偽《孔傳》：“漸，入也。”“入”、“漸”義同而通。又，“漸”與“潛”古通?！渡袝?/SPAN>·洪范》：“沈潛剛克。”《左傳·文公五年》作“沈漸剛克?！薄妒酚?/SPAN>·宋微子世家》同?！吧驖u”實即“沈潛”，義指下層庶民?！敖ㄉ驖摗?，謂採用下民之言。此亦可通。

⑤“非”，《盧?！犯摹柏琛?。

⑥《孔注》：“不用明法?！卑?/SPAN>：《詩經(jīng)·大雅·抑》：“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薄睹珎鳌罚骸靶?，法也?！薄懊餍獭?，還見于《毛公鼎》、《秦公鐘》等銘文，為周人成語。此外，《周禮·秋官·大司寇》：“凡害人者，寘之圜土而施職事焉，以明刑恥之?！编嵭ⅲ骸懊餍蹋瑫渥飷河诖蠓桨?，著其背?！笔恰吨芏Y》所講“明刑”屬恥辱刑範疇，與本篇“明刑”涵指不同。

⑦《莊記》:“當作‘啟告。’”可從。漢景帝名“啟”，漢人避諱改書為“開”。

⑧《王志》引王引之說：“此本作‘維其開告予于嘉德之說?！?非是。按：《尚書·康誥》：“告汝德之說?！薄兑葜軙?/SPAN>·祭公》：“公其告予懿德?！薄叭辍?、“予”後俱無“于”字，與本篇文例同，疑“于 ”字因形近“予”而衍。

⑨“辟王”，習見于先秦文獻及金文，為周人語例?！对娊?jīng)·大雅 ·棫樸》：“濟濟辟王。”《詩經(jīng)·周頌·載見》：“載見辟王?！苯詾槠渥C。另，《作冊卣》、《伯公父簠》等銘文中亦見“辟王”之稱?！蛾愖ⅰ罚骸氨偻酰赋赏??！笨蓮?。

⑩“小至于大”，《孔注》：“小大邦君也?！卑?/SPAN>：《尚書·無逸》兩見“至于小大”，與本篇義同，疑本篇亦當作“至于小大”。

 

〔Ⅲ〕我聞在昔①有國誓王②之不綏于卹③乃維其有大門④宗子 ⑤勢臣⑥內(nèi)⑦不茂揚肅德⑧訖亦有孚⑨以助厥辟勤王國王家⑩

 

①“我聞在昔”，周人語例，亦見《尚書·洪范》、《君奭》等篇。惟《逸周書·小開》、《逸周書·小開武》作“余聞在昔”，略異。

② 諸家皆訓“誓”為“哲”，可從。

③“綏”，諸家訓為“安”。非是。按：《尚書·盤庚》：“用降我兇德嘉績于朕邦。”“績”，于省吾《尚書新證》訓為“綏”。甚確?！墩撜Z·鄉(xiāng)黨》：“升車必正立執(zhí)綏?！被寿┦瑁骸敖?，牽以上車之繩也?！薄敖棥奔?指登車時手挽的繩索，引申又有繼續(xù)之義?！渡袝?·顧命》：“綏爾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蓖跻督?jīng)義述聞》：“綏，亦繼也?！北酒敖棥币嘧骼^續(xù)之義?！安唤椨?/SPAN>卹”，言不再為憂所困。故下接云因有大門諸臣輔佐之故。另，《尚書·大誥》：“無毖于卹?！北眩枮樯鳎隇閯凇Ｑ圆粸閼n所困，與本篇“不綏于卹”相仿佛，可參讀。

④《孔注》：“大門宗子，適長?！薄蛾愖ⅰ?/SPAN>:“公族公姓也?！薄吨灬尅罚骸按笞逡病！薄肚f記》改“ 大門宗子”為“大宗門子”。按：孔說近是?！按箝T”即《穆天子傳》“盛門”，彼言望族，此指大宗族之適長子。所以，“大門”還可稱“門子”?！吨芏Y·春官·小宗伯》：“掌三族之別，以辨親疏。其正室皆謂之門子，掌其政令?！编嵭ⅲ?“正室，適子也，將代父當門者也。”是其證。又，“大門”與《詩經(jīng)·大雅·板》“大宗維翰”之“大宗”意義相當。按周代適長子繼承制，“大門”具有嗣位的資格，屬于君統(tǒng)。另外，下文“勢臣”作“埶臣”，即“邇臣”，義為近臣?！抖Y記·表記》、《緇衣》等傳世文獻中“邇臣”與“大臣”對文，是“大門”或作“大臣”，亦未可知。

⑤“宗子”，習見《逸周書》、《詩經(jīng)》、《禮記》等傳世文獻及《善鼎》等銘文，為周人語例。孔晁以“大門”、“ 宗子”相混。非是。按：“宗子”屬于宗法系統(tǒng)，與“大門”所代表的君統(tǒng)有別。周代宗法制的核心內(nèi)容為“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禮記·大傳》）。“別子”，即適長子（大門）之外的其他諸子，為表明與君統(tǒng)相區(qū)別，要自立宗統(tǒng)。這個宗從“別子”開始，所以叫“別子為祖”。在別子所建的宗裏，也施行適長子繼承制，即“繼別為宗”，而繼“別子”的適長子叫“宗子”。所以，“宗子”是“別子”的適長子。在宗統(tǒng)系統(tǒng)中，血緣關(guān)係支配政治關(guān)係，宗族成員要一統(tǒng)于“宗子”，所以“宗子”的身份和地位非常尊崇。另外，本篇中周公以商王為例說，是“宗子”應屬殷商之宗法。關(guān)于商代宗法制的具體內(nèi)容，現(xiàn)代學者多傾向于商代存在跟周代相似的宗法制度[15]。

⑥《孔注》：“顯仕”。《莊記》?！皠荨睘椤皥恕?，並謂：“埶，治也。埶臣，大宗門子之能左王治國者，所謂世臣也?！薄蛾愖ⅰ罚骸皠莩?，秉國有權(quán)勢者也。”《孫斠》：“‘勢’當讀為 ‘暬’，古文假借。”按：《莊記》校“勢”為“埶”。甚是。惟訓“埶”為“治”，不可從。傳世文獻中“勢” 、“埶”相通，裘錫圭先生論之甚詳[16]。這裏略作補充的是，“埶”、“邇”古同?！抖Y記·緇衣》：“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郭店楚簡《緇衣》“邇臣”作“埶臣”[17]。另，《禮記·檀弓》“褻臣”，“褻”亦當作“埶”，讀為“邇”。所以，本篇“埶臣”又可讀作“邇臣”?！斑兂肌保曇姟抖Y記》、《孔子家語》及《晏子春秋》等先秦文獻，為御事在君左右者。

⑦《盧校》從明萬曆二十二年河東趙標輯刊《三代遺書》本改作“罔”，諸家從。

⑧《孔注》：“茂，勉；肅，敬?！笨蓮?。按：“揚”應訓為“續(xù)”。《爾雅·釋詁》：“揚，續(xù)也。”郝懿行《義疏》：“《書·立政》：‘以揚武王之大烈。’亦當訓續(xù)?！绷恚兑葜軙?/SPAN>·祭公》“以予小子揚文武大勳”之“揚”也可訓為“續(xù)”?！皳P”釋繼續(xù)之義，正與下文“訖”對文。

⑨“有孚”集中見于《周易》，為周人成語。

⑩“勤王國王家”及下文“人斯既助厥辟勤勞王家”，俱為周代語例。《尚書·金滕》：“昔公勤勞王家?！薄渡袝ざ嗍俊罚骸帮蛟黄溆新犇钣谙韧跚诩摇！苯云淅?

 

〔Ⅳ〕乃①方②求論擇③元聖武夫④羞于王所其善臣以至十⑤有分⑥私子⑦茍克有常罔不允通咸獻言在于王所⑧

 

①《玉海》卷一百六十九引無“乃”字。

②《孔注》：“言旁自羞進?！薄侗R?！酚啞胺剑?。羞，進。”《唐釋》：“方、訪古字同，當如‘王訪于箕子’之訪?！卑矗骸秶Z·楚語》有“旁求四方之賢”、“旁求聖人”句，與本篇語例同。另，《尚書·呂刑》：“虐威庶戮方告無辜于上?！薄奥痉健?，一作“戮旁”。段玉裁《撰異》： “此《今文尚書》也。凡《古文尚書》‘方’字，《今文尚書》多作‘旁’?！倍握f甚是。李善《文選》注曾兩引《古文周書》，文見今《逸周書》。

③“論”，金文作“侖”，不從言?！墩f文·亼部》：“侖，思也。”又《說文·龠部》：“龠，理也?！币暧兴伎?、理清之義。《禮記·王制》：“凡官民材，必先論之，論辨然後使之，任事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鄭玄注：“論，謂考其德行道藝。”《逸周書》有《考德》篇，《序》謂：“武王秉天下，論德施□而□位以官，作考德。”《中山王鼎》作“侖其德”。“擇”，選擇?！秶Z ·晉語》：“獻能而進賢，擇材而薦之。”

④《墨子·尚賢》引《湯誓》：“聿求元聖，與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武夫”並見《詩經(jīng)·周南·兔罝》及《詩經(jīng)·大雅·江漢》。是“元聖”、“武夫”皆周人成語。另，《墨子·尚賢》引“先王之書”：“晞夫聖、武、知人，以屏輔而身。”應與本篇有關(guān)。

⑤《集注》校“十”為“于”。

⑥《禮記·禮運》：“男有分，女有歸。”鄭玄注：“分，猶職也。”

⑦《孔注》：“私子，庶蘗也。”《莊記》：“私子，餘子。有分私子，謂無氏族可列者?！薄蛾愖ⅰ罚骸胺?，分土也。有分私子，謂有采邑之庶孽?！薄吨灬尅罚骸胺郑氁?。私子，家臣?！眮K非。按：“私”當訓為“小”。《方言》：“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郊、梁益之閑，凡物小者謂之私小?！薄八阶印绷x為“小子”，為周初渭水流域方言。諸家以“庶孽”、“家臣”釋之，不合經(jīng)旨。

⑧此句不通，疑“在”為衍字。按：“在”、“于”同訓?！对娊?jīng) ·大雅·大明》：“在渭之涘。”李富孫《七經(jīng)異文釋》：“《初學記》引作‘于渭’。案：‘在’作 ‘于’，義不甚殊?！薄蹲髠?/SPAN>·昭公十一年》：“美惡周必複?！倍蓬A注：“歲星周複在大樑。”陸德明《釋文》：“‘在’，本或作‘于’?！?/SPAN>“在”既與“于”義近，不應連文，似“在”為衍字。另，《詩經(jīng)·鄭風·大叔于田》：“獻于公所?！薄陡龎亍罚骸矮I于靈公之所。”《叔弓鎛》：“又共于公所。”與本篇語例同，亦可為證。

 

〔Ⅴ〕人斯是助王恭明祀敷明刑①王用有監(jiān)明憲②朕命用克和有成③用能承天嘏命④百姓兆民⑤用⑥罔不茂在王庭先⑦用有勸⑧永有□⑨于上下

 

①劉師培《周書補注》（下簡稱《劉注》） ：“是斯是助王恭明祀敷明刑，孔注：‘言善人君子皆順是助法王也?！笓?jù)孔注，疑正文當作‘人順斯助王’?！恰c‘斯’同，蓋衍文也，又注文‘順是助法王’，當作‘順是法助王’。又案《文選·東京賦》李注引作‘恭明祠専明刑’，祠、祀古通，‘専’乃‘尃’訛，即古敷字。薛氏《鐘鼎欵識·盄和鐘銘》‘叡敷明刑’，字正作‘尃’?！栋萘陱R詩》李注又引作‘冬助王恭明祀’，‘冬 ’疑‘各’訛，似‘人’下又有‘各’字，孔注皆字即釋‘各’之詞?！卑矗骸秳⒆ⅰ匪啤笆恰毖堋ⅰ皩牎庇?，皆是，餘不可從?！肮А北緫鳌褒姟??！稌x公盆》：“虔龏盟[祀]”，語例同。“明”亦作“盟”，金文中習見“盟祀” 之語，不贅?！懊恕?，信也?！秶Z·魯語》：“夫盟，信之要也。”“敷”，金文作“尃”。除《劉注》所舉《盄和鐘銘》外，《叔尸鐘》：“中尃盟（明）井（刑）?！薄妒鍘熸n》：“中尃盟（明）井（刑）?！币嗫蔀樽C?？梢姡褒娒遂搿薄ⅰ皩犆餍獭苯灾苋顺烧Z。

②《朱釋》：“明憲，先王之法。 ”

③“有成”見《逸周書·度邑》、《芮良夫》、《詩經(jīng)·小雅·黍苗》及《詩經(jīng)·周頌·維清》，為周人語例。

④《莊記》：“嘏，大也?！薄吨灬尅罚骸柏?，大?！眮K非。按：“嘏”，金文作“叚”。《克鐘》：“用匃屯叚永令（命）。”“屯叚”即“純嘏”。《詩經(jīng)·大雅·卷阿》：“純嘏爾常矣。”鄭箋：“予福曰嘏。”“嘏”又與“假”同，訓為嘉。《詩經(jīng)·大雅·假樂》：“假樂君子。”毛傳：“假，嘉也。”所以，“嘏命”即“嘉命”。

⑤“百姓”、“兆民”，先秦文獻及金文多見，周人成語。

⑥“用”，疑與“罔”形近而衍。

⑦《王志》引王念孫說，改“先”為“克”。諸家從。

⑧“勸”，諸家皆訓為勉。按：上文已有“茂”，此處不宜再用“勸”。疑 “勸”系“觀”之訛?！坝^”，金文作“雚”，後世多誤寫為“勸”?！坝^”可訓為觀顧自省之義。《尚書 ·酒誥》：“爾克永觀省。”偽《孔傳》：“汝能長觀省古道”。與本篇用例同。

⑨《莊記》闕處補“啟”，《丁箋》補“孚”，朱駿聲《逸周書集訓校釋增?！?/SPAN>（下簡稱《朱?！罚?補“亯”。疑闕處為“恭”字。

 

〔Ⅵ〕人斯既助厥勤勞王家①先人神祗報職用休②俾嗣③在厥④家王國用寧⑤小人用格⑥□⑦能稼穡咸⑧祀天神戎兵⑨克慎⑩軍用[11]克多

 

①《唐釋》?！凹取弊鳌笆恰?，並謂“‘厥’下疑脫‘辟’字”。按：唐說 “辟”字之脫，甚是，惟“既”似不必改作“是”。上文言大門、宗子、勢臣“助厥辟勤王國王家”，此處接云由此帶來的種種休美之事?！凹取北硪寻l(fā)生之事，並無不妥。

②“報”，《莊記》釋為“烝”，《陳注》讀為“祭”。並非。按：“報”訓反、訓複，引申有回報、酬謝之義。《詩經(jīng)·衛(wèi)風·木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報”即用作此例。“職”，諸家訓主，可從?！跋热松耢髨舐氂眯荨保源箝T、宗子、勢臣等幫助周王治理國家，則先王神祗將用休美之事作為回報?！渡袝?/SPAN>·多方》：“天惟式教我用休”，《左傳·文公七年》“戒之用休”，用例與本篇同。

③《孔注》：“先人及天地報之王用善詔家。”清乾隆間王謨輯刊《增訂漢魏叢書》本（下簡稱《王本》） “之”作“正”，“詔”作“詒”，《盧?！贰吧圃t” 校改為“美紹”。按：“嗣”應訓為繼?！稜栄?/SPAN>·釋詁》：“嗣，繼也?！薄敖B”雖與“嗣”義近，但“詒”亦與“嗣”通?！对娊?jīng) ·鄭風·子衿》：“子寧不嗣音。”陸德明《釋文》：“嗣，《韓詩》作詒。詒，寄也。”是“詒”亦有傳承之義。故《王本》“詒”字似不必改為“紹”。

④《盧?！罚骸啊独W紀聞》引作 ‘俾嗣在王家’，蓋嗣先人勤勞于王家也?！?/SPAN>

⑤“寧”，訓為定?！吨芤?/SPAN>·幹卦·彖傳》：“萬國咸寧”，《左傳·昭公三十二年》：“諸侯用寧”。 用例與本篇同。

⑥《莊記》：“格，至也?！薄吨灬尅罚骸案?，來。”按：朱說為長。金文及經(jīng)籍中“格”非一訓，訓為“至”，其後往往加“于”及地點名詞。本篇“格”字後無其他名詞，訓為“來”更妥當?！?/SPAN>詩經(jīng)·小雅·楚茨》：“神保是格。”毛傳：“格，來。”《禮記·緇衣》：“民有格心?！笨资瑁骸?/SPAN>格，來也。君若教民以德，整民以禮，則民有歸上之心，故《論語》云‘有恥且格’。 ”

⑦《莊記》闕處補“家”，《朱校》補“爰”，《陳注》疑為“用”，《黃譯》補“農(nóng)”。疑闕處為“有”字。

⑧“咸”，《黃譯》以為“成”字之誤。《潘義》：“咸，感也?！薄吨灬尅罚骸跋?，和也?！卑矗簯耘苏f為長?！跋獭?、“感”古通。《左傳·昭公二十一年》：“窕則不咸?！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跋?，本或作感?！备校墩f文 ·心部》：“動人心也。”“感祀天神”，言誠心祭祀天神。

⑨“戎兵”，為軍械之稱，習見先秦文獻及金文?！渡袝?·立政》：“其克詰爾戎兵。”《詩經(jīng)·大雅·抑》：“弓矢戎兵。”《叔夷鐘》：“余易（賜）女（汝）馬車戎兵。”另外，“戎兵”涉及軍事，又可引申為攻伐?！抖Y記·月令》：“戎兵乃來?！北酒叭直奔醋饕炅x。

⑩諸家讀“慎”如本字，義謂行軍攻伐慎重。按：本句上下所言皆為神保之故，若講用兵謹慎，突顯不類。“慎”應讀為“順”。《周易·系辭》：“慎斯術(shù)也?！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吧?，一本作順?！薄秶Z ·齊語》：“惟慎端愨以待時?！薄豆茏?/SPAN>·小匡》“慎”作“順”。是證“慎”、“順”古通。又，《詩經(jīng)·大雅·皇矣》：“克順克比。”《中山王鼎》：“克順克俾?！笔恰翱隧槨睘榱曊Z。“戎兵克順”，言攻伐之事順利。句義順暢，合乎文旨。

[11]《潘義》：“軍用，楨幹芻茭之類。”《莊記》：“戰(zhàn)功曰多?！卑矗呵f說為是?！坝谩迸c“庸”通，《尚書·堯典》：“舜生三十征庸。”《論衡·氣壽》引“庸”作“用”。《中山王鼎》：“寡人庸其德?！薄坝谩奔醋鳌坝埂薄?/SPAN>又，“庸”又可訓為“功”?！对娊?jīng)·大雅·崧高》：“以作爾庸?！编嵐{：“庸，功也。”如此，“軍功”正與上句“戎兵”對文。《潘義》“軍用”雖亦可講通，總不若“軍功”義長。

 

〔Ⅶ〕王用奄有四鄰①遠土②丕③承萬子孫④用末⑤被先王之靈光⑥

 

①《孔注》：“奄，同。”《潘義》：“奄，大。”按：孔、潘之說俱從毛傳?！对娊?jīng)·大雅·皇矣》：“奄有四方?！泵珎鳎骸把?，大也。”《詩經(jīng)·周頌·執(zhí)競》“奄有四方?！泵珎鳎骸把?，方也?！绷恚把佟边€可訓為“覆”、“幠”及 “撫”。金文“奄”，從申從大，會伸展廣大之義。《廣雅·釋詁》王念孫疏證：“大則無所不覆，無所不有，故大謂幠，亦謂之奄；覆謂之奄，亦謂之幠；有謂之幠，亦謂之撫，亦謂之奄?！彪m有調(diào)和之嫌，亦頗為中肯。又按：金文中習見“匍有四方” （《大盂鼎》、《逨盤》等）語?！百橛小?，吳式芬《攈古錄金文》、孫詒讓《古籀餘論》、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等讀為“撫有”，唐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征》、徐中舒《西周牆盤銘文考釋》等讀為“溥有” 。“匍有四方”讀法雖略異，但與本篇“奄有四鄰” 句式相近?！八泥彙绷曇娤惹匚墨I，《左傳·昭公二十三年》： “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諸侯。諸侯守在四鄰；諸侯卑，守在四竟。 ”杜預注：“鄰國為之守。”據(jù)文義， “四鄰”為諸侯所在，故史籍中諸侯多與四鄰連文。再按：本篇“四鄰”、“遠土”略涉西周服制?！秶Z·周語上》：“夫先王之制：邦內(nèi)甸服，邦外侯服，侯、衛(wèi)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 ”此為祭公謀父勸諫周穆王時所講周初畿服之制。即甸服為畿內(nèi)，侯服、衛(wèi)服為諸夏，要服、荒服為夷狄。本篇“四鄰”既為諸侯所在，自然屬于侯服、衛(wèi)服。下文還有“遠土”，應為要服、荒服之屬。本篇所論西周服制，則是由近及遠而言之。

②按：“土”應訓為“方”?！吨芏Y·秋官·懷方氏》：“懷方氏掌來遠方之民。”鄭玄注：“遠方之民，四夷之民也?！本推涞囟?，其屬上文所陳之 要服、荒服。

③《孔注》：“丕，大?！狈鞘恰０矗骸渡袝?/SPAN>·召誥》：“庶殷丕作?！庇谑∥帷渡袝伦C》以“丕”訓為“斯”。甚是。其句與本篇“遠土丕承”用例同，“丕”亦當訓“斯”。

④按：“萬子孫”句式多見先秦文獻及金文，為周人成語。如《禮記·檀弓》：“世世萬子孫毋變也。”另，《墨子·天志》：“業(yè)萬世子孫，傳稱其善。”孫詒讓《閑詁》：“疑當為‘葉萬子孫’，葉與世同?！f’下‘世’字衍?！苯褚?/SPAN>金文祈禱句例大致有：“萬年子孫”（《昆王鐘》）、“枼（世）萬孫子”（《王孫遺者鐘》） 、“枼（世）萬子孫”（《尹征城》）、“子子孫孫萬年”（《伯父鼎》）、“萬年子子孫孫”（《伯公父壺蓋》） 及“萬子孫”（《叔姬鼎》）。其中，以“萬子孫”用例最少。本篇“萬”字前後是否有闕文，暫存疑。

⑤《孔注》：“末，終。”可從?！渡袝?/SPAN>·召誥》：“王末有成命?！眰巍犊讉鳌罚骸皠t王終有成天命?！庇枴澳睘椤敖K”。另，《墨子·尚賢》：“則天鄉(xiāng)其德，下施之萬民，萬民被其利，終身無已。”句義與本篇相仿佛，可參讀。

⑥“靈光”，先秦文獻罕見，惟《包山楚簡》二六一有 “霝光之綉”之文。“霝”、“靈”古同?！对娊?jīng)·大雅·靈臺》：“經(jīng)始靈臺?！泵珎鳎骸吧裰髡叻Q靈。 ”另，傳世文獻及金文中多見“耿光”?！渡袝ち⒄罚骸耙杂P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毛公鼎》：“亡不閈于文武耿光。 ”《禹鼎》：“敢對揚武公丕顯耿光。”用例與本篇同。

 

〔Ⅷ〕至于厥後嗣①弗見先王之明刑②維時③及④胥學⑤于非夷⑥以家相厥室 ⑦弗恤王國王家

 

①《潘義》：“厥後嗣，指紂也?！薄蛾愖ⅰ罚骸柏梳崴?，夏商季世。”按：以文義推之，“厥後嗣”，上承大門、宗子、勢臣而來，此處用以警誡訓誥對象。另，“後嗣”于先秦史籍習見，為周人成語。

②“先王之明刑”，周代語例。 《尚書·無逸》：“乃變亂先王之正刑。”《牧簋》：“汝毋敢□□先王之明刑。”《毛公鼎》：“汝毋敢弗師用先王作明刑。”《戰(zhàn)國策·趙策》：“先聖之明刑?！?/SPAN>（鮑本“聖”作“王”）均與本篇同。

③《孔注》：“時，有?！薄侗R?！罚骸啊畷r’當訓為‘是’，觀注下文知 ‘有’字為誤。”按：盧?？蓮??！熬S”、“惟”古通，“維時”即“惟時”，亦可訓為“惟是”。上接厥後嗣不見先王明刑，惟是之故，相效于非法。

④《王志》引王引之說：“‘及’ 當為‘乃’。”諸家從。

⑤“學”，諸家釋如本字。按：“學”應讀為“效”?！墩撜Z ·學而》：“學而時習之。”朱熹《集注》：“學之為言效也?！绷?，《尚書·洛誥》：“乃汝其悉自教工。”《大傳》：“《書》曰：‘乃女其悉自學功。’悉，盡也。學，效也?！庇谑∥帷渡袝伦C》：“言自教工，《大傳》作學功，亦謂自效其職事也?！鄙跏?。

⑥《莊記》：“夷，常。夷、彝通。”《孫斠》從之其說，並舉《酒誥》、《召誥》“非彝”、《洛誥》“棐民彝”及《呂刑》“棐彝”為證?？蓮摹?/SPAN>

⑦《孔注》：“言勢人以大夫私家不憂王家之用德?！薄队嶙h》：“按，《祭公篇》曰：‘汝無以家相亂王室，而莫恤其外，尚皆以時中乂萬國?！牧x與此略同，疑此文‘厥室’上亦當有‘亂’字而今本脫之，‘弗恤’二字屬上句讀。以家相亂厥室弗恤，猶云以家相亂王室而莫恤其外也。王國王家維德是用，猶云尚皆以時中乂萬國也。 ”《劉注》：“據(jù)孔說，家相即家臣，‘相’下似脫‘ 私’字，蓋言私賢人為己臣，不復使為國用也。惟《祭公解》‘汝無以家相亂王室，而莫恤其外’，彼文之‘外’似即此文‘王國王家’，乃此文‘厥室’彼又作‘王’，孔注云‘言陪臣執(zhí)國命，恤，憂也，外謂王室之外也’，與此注殊，或‘王室’之‘ 王’亦系訛字?！卑矗褐T家以《祭公》及《孔注》為據(jù)，曲為彌縫，均非經(jīng)旨?！都拦菲d與本篇所言本不相涉。周公訓誡群臣，祭公警示穆王，對象不同，其證一；周公訓誥之言與祭公顧命之句，措辭出入較大，內(nèi)容亦有差異，其證二。另，《孔注》以“王國王家”與“ 維德是用”連讀，更是誤甚。本篇“家”字，應讀如本字，訓為采邑。《尚書·盤庚》：“永建乃家?！眰巍犊讉鳌罚骸扒浯蠓蚍Q家?！薄吨芏Y·夏官·敘官》：“家司馬。”鄭玄注：“家，卿大夫采地。”本篇“家”，上接“厥後嗣”，當為大門、宗子、勢臣之采邑?！笆摇?，人之所居?！对娊?jīng)·唐風·葛生》：“歸于其室?！泵珎鳎骸笆?，猶居也。”此特指大門、宗子、勢（邇）臣所居之處，又引申為群臣私利?！耙约蚁嘭适摇?，言大門、宗子、勢（邇）臣之後嗣惟以所封之采邑相助自己的私利，故下文接云 “弗恤王國王家”。

 

〔Ⅸ〕維德是用①以昏求臣②作威不祥③不屑④惠聽⑤無辜之亂辭⑥是羞于王王阜良乃惟不順⑦之言于是人斯乃非維直以應維作誣以對俾無依無助⑧譬若畋犬驕⑨用逐禽其猶不克有獲

 

①諸家多從《孔注》，以此句屬上讀。先秦文獻不見此文法，非是。于鬯《香草校書·逸周書》（下簡稱《于校》）又以《莊子·大宗師》“以德為循”釋本篇之“德”。曲為之說，亦非。按：此“德”系“慝”之訛?！蹲髠?/SPAN>·文公十八年》：“好行兇德?！薄妒酚?/SPAN>·五帝本紀》“德”作“慝”?！绊?，惡也。“維慝是用”，正與下文“以昏求臣” 義通。另，《尚書·牧誓》：“惟婦言是用?！奔础秶Z·鄭語》“周法不昭，而婦言是行，用讒慝也”。與本篇用例同。

②《王志》校訂此句為： “以昏臣作威不詳，不屑惠聽無辜之辭，乃維不順之辭是羞于王。”王氏臆改原文，不足信據(jù)。按：“維慝是用，以昏求臣”系對應上文“乃方求論擇元聖、武夫”而來?！耙浴薄ⅰ澳恕惫磐??！蹲髠?/SPAN>·襄公二十五年》引《書》：“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逸周書·常訓》：“慎微以始而敬終，終乃不困。”“昏”，《尚書·牧誓》：“昏棄厥肆祀弗答。”偽《孔傳》：“昏，亂。”孫星衍《注疏》引王引之：“昏，蔑也。讀為泯。”亦通。

③“祥”，《盧?！纷鳌霸敗?，並云：“‘詳’本或作‘祥’，義並同?！?/SPAN>按：盧說“祥”讀為“詳”。甚是，惟二字之義並不相涉。“詳”，悉審于事之謂?！对娊?jīng)·墉風·牆有茨》：“不可詳也?！泵珎鳎骸霸敚瑢徱??！薄安辉敗?，言不詳審政事，故下文接云聽獄之事?！?/SPAN>尚書·蔡仲之命》：“詳乃視聽。”與本篇“詳”字所用略同。另，“作威”習見先秦史籍，周人成語?！渡袝?·洪范》：“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兇于而國。”可為其證。

④《盧校》：“‘不屑’，疑‘不肯’之訛。”《莊記》：“屑，絜。”按：二說恐誤。“屑”讀如本字，文義亦通?！靶肌?，《玉篇》：“碎也?！爆嵓氈玻挚梢隇殛P(guān)注細節(jié)?！渡袝?/SPAN>·多方》“屑有辭”，《多士》作“泆有辭”，馬融注：“屑，過也。”即取引申義。本篇之“屑”，承上文“詳”而來，謂不詳悉聽訟之事。

⑤“惠”讀為“慧”，《國語·齊語》：“巧文辯惠則賢?！薄痘茨献?/SPAN>·泰族》引“惠”作“慧”。《老子》“慧智出，有大偽?！焙由媳尽盎邸弊鳌盎荨?。 “聽”，議獄，即《尚書·呂刑》所謂“聽獄”。

⑥《莊記》：“辜，罪也。”可從?！渡袝?/SPAN>·多方》以“殄戮多罪”與“開釋無辜”對文，可為其證。另，“無辜”還見于《無逸》、《呂刑》諸篇，為周人成語?！盁o辜之亂辭”，《王志》訂為“無辜之辭”，《唐釋》、《朱釋》從之。《陳注》：“無辜之亂辭，即所謂無稽之言。此實指流言，故曰亂辭。”皆非。按：《尚書·呂刑》篇專論刑法，言及“無僭亂辭”。“辭”，即訟辭，今言供詞?！皝y辭 ”，蘇軾《書傳》：“辭與情違者也。”本篇言昏臣不詳悉斷獄之事，“亂辭”義同《呂刑》之“亂辭”。

⑦按：“順”讀為“訓”?！渡袝?/SPAN>·洪范》：“于帝其訓。”《史記·宋微子世家》“訓”作“順”?！安挥枴保q言不教?！犊鬃蛹艺Z ·五儀解》載孔子語：“所謂庸人者，心不存慎終之規(guī)，口不吐訓格之言。”即其證。

⑧《孔注》：“阜，大；良，善也。王求善而是人作誣以對，故王無依助也。”

⑨《孔注》：“驕謂不習也。言□人之無得，猶驕犬逐禽，不能獲?！薄肚f記》：“驕，讀若趫，善走也?！薄吨灬尅罚骸膀?，虛燆也，虛燆之犬猶不能獲禽?！焙轭U煊《讀書叢錄·逸周書》（下簡稱《洪錄》）：“案‘驕’是畋犬之名?！敝T說並非。按：“驕”應讀作“囂”。《詩經(jīng)·小雅·鴻雁》：“謂我宣驕?！庇谑∥帷对娊?jīng)新證》：“疑‘宣驕’當讀作‘喧囂’。從囂從喬，音近字通也?！鄙跏?。“謂我宣驕”對應上句“哀鳴嗸嗸”，“嗸嗸”即“囂囂”，《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讒口囂囂。”陸德明《釋文》：“‘囂囂’，《韓詩》作‘嗸嗸’。 ”《潛夫論·難賢》引“囂”作“嗸”。同例，《詩經(jīng)·秦風·駟驖》：“輶車鸞鑣，載獫歇驕。”“驕”亦當讀作“囂”?！?/SPAN>鸞”，鈴在鑣之謂。《說文·金部》：“人君乘車，四馬鑣八，鑾鈴象鸞鳥聲，和則敬也。”是“鸞鑣”連文表聲。“歇”，《說文·欠部》：“歇，息也。一曰氣越泄?！睔庵?，引申而有竭、盡之義。 “獫”，亦畋犬，“歇驕”義謂犬鳴。是詩本義鈴聲與犬聲相應，故用“歇囂”與“鸞鑣”對文。毛傳謂“短喙曰歇驕”。失之。囂，喧嘩?！蹲髠?/SPAN>·成公十六年》：“在陳而囂?！倍蓬A注：“囂，喧嘩也?！薄叭畤獭奔础叭汀?。 因犬有逐獸之能，故古之田獵必以犬為助?！陡讣锥Α罚?/SPAN>“隹征（正）月既望癸酉，王獸（狩）于 ，王令員執(zhí)犬，休善，用作父甲彝。”在王狩獵中，即有獵犬參與，並由專人 執(zhí)掌。雖然犬吠在圍獵時亦偶有功用，但畋犬之用要在逐獸而非在喧囂。《詩經(jīng)·小雅·巧言》“躍躍毚兔，遇犬獲之”，即言畋犬逐獸之功。《莊子·徐無鬼》所云“狗不以善吠為良”，亦此之謂。今日民間猶有吠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之習語。本篇言犬囂使田獵不能有所收穫，以喻昏臣進妄言于王而不利于國，犬囂與妄言恰好對文。古人以犬喻昏臣之例甚多，上舉《莊子·徐無鬼》“狗不以善吠為良”，其下文接云“人不以善言為賢”。另，《楚辭·九辯》：“猛犬狺狺而迎吠兮。”亦謂讒佞讙呼而在側(cè)，拒賢人使不得進。以“ 犬囂”喻昏臣，也正與下文言昏臣讒賊媢嫉相銜接。

 

〔Ⅹ〕是人斯乃讒賊媢嫉①以不利于厥家國譬若匹夫②之有婚妻③曰予獨服在寢以自露厥家④媚夫⑤有邇無遠乃食蓋⑥善夫⑦俾莫通在士⑧王所

 

①《孔注》：“言賊仁賢，忌媢嫉妒，以不利其君。”“讒賊”、“媢嫉”先秦文獻習見。惟“媢嫉”，《尚書·秦誓》：“冒疾以惡之?！薄洞髮W》引作“媢嫉”。段玉裁《撰異》：“‘冒’，《大學》作‘媢’，是也。古文從省、假借。”可從。《呂氏春秋·懷寵》：“若此而猶有憂恨冒疾遂過不聽者。”亦作“冒疾”。

②“匹夫”，諸家皆讀如本字，并以匹夫之昏妻專寵以敗家釋此句。非是。按：匹夫者，庶民也，惟夫婦相匹，故曰匹夫。既無妾媵，何來專妬之事。筆者以為，“匹”當系“正”之訛?！赌?·節(jié)葬》：“存乎匹夫賤人死者。”“匹”，舊本有作“正”字。王念孫《讀書雜誌·墨子》：“隸書‘匹’字或作‘疋’，與‘正’ 相似而誤?！抖Y器》：‘匹士大牢而祭謂之攘’，《釋文》‘匹，本或作正’。《緇衣》：‘唯君子能好其正’，注：‘正當為匹’?！蓖跽f甚是。今郭店楚簡《緇衣》作“唯君子能好其駜，少(小)人剴（豈）能好其駜”[18]?！榜儭薄ⅰ捌ァ惫乓艚氏嗤?，可為王說之證。關(guān)於“匹”、“正”，二者因形近易訛。又，“正”與“征”古通，“正夫”即“征夫”。《詩經(jīng)·小雅·皇皇者華》：“駪駪征夫。”毛傳：“征夫，行人也。”《詩經(jīng)·小雅·何草不黃》：“哀我征夫。”鄭箋：“征夫，從役者也。”毛傳、鄭箋並無抵牾，征夫，身負役而行于外者。正因為征夫長期離家在外，其妻方有“予獨服在寢”之怨語。

③《王志》：“婚妻，本作‘昏妻’，此後人不曉文義而改之也。據(jù)孔注云喻昏臣也，則本作‘昏妻’明矣?！薄队谛！罚骸啊椤x為‘昏’，不煩改字?！薄蛾愖ⅰ罚骸啊椤ㄗ鳌琛?，闇也?！?皆非。按：“婚”讀如本字，謂娶婦成婚。另，“婚”屬上讀，非與“妻”連文?！兑葜軙ご缶邸罚骸澳信谢椤！薄抖Y記·禮運》：“三年之喪與新有昏者，期不使?！薄犊鬃蛹艺Z》“新有昏”作“新有婚”。皆可為證。

④“露”，諸家釋為“敗”?？蓮?。《方言》：“露，敗也。”《管子·四時》：”不知五穀之故，國家乃路?！薄奥贰薄ⅰ奥丁惫抛滞ǎ皣夷寺丁?，即國家敗落?！奥丁弊炙门c本篇同。征夫服役在外不得歸，婦人思望而心生憂傷，故有“予獨服在寢”之怨語。既有幽怨之心，則不能經(jīng)營其家，抑或有淫亂之事，故云“自露厥家”。諸家以專妬為婚妻敗家之原因，失之。

⑤《王志》引王引之說：“‘媚’當為‘媢’字之誤也，下‘媚夫’同。”王說所據(jù)在婚妻專妬之事，上文已指其誤，不贅。按：“媚”當讀如本字?！渡袝?/SPAN>·冏命》：“便辟側(cè)媚。”蔡沈《集傳》：“媚者，諛說小人也?！绷恚?/SPAN>國語·晉語》：“夫翟柤之君，好專利而不忌，其臣競諂以求媚，其進者壅塞，其退者拒違。”即本篇“媚”字所用。

⑥《盧?！罚骸笆?，猶日月之食，亦掩蔽之意?！?/SPAN>

⑦“善夫”，即善臣。金文中亦見“善夫”，讀為“膳夫”，與本篇異。

⑧“在士”，《盧?！犯摹霸谟凇薄０矗荷衔囊蜒浴霸凇?、“于”同訓。疑 “士”為“于”之訛，“在”為衍字。

 

〔Ⅺ〕乃維有奉狂夫是陽是繩①是以為上是授司事②于正長③命用迷亂④獄用無成小民率穡⑤保用無用壽亡以嗣⑥天用弗保媚夫先受殄罰⑦國亦不寧

 

①《陳注》：“狂夫與媚夫相類?！枴ā畵P’。繩，譽也?！卑矗宏愓f可從。前文言媚夫讒賊媢嫉，使善臣不能為周王所用，此處接云維狂夫授司事于正長，是“狂夫”與“善臣”對文，為不可任職事者。又，“狂夫”習見先秦文獻，多謂狂愚之夫。《詩經(jīng)·齊風·東方未明》：“折柳樊圃，狂夫瞿瞿。”毛傳：“瞿瞿，無守之貌。古者，有挈壺氏以水火分日夜，以告時于朝。”鄭箋：“柳木之不可以為藩，猶是狂夫不任挈壺氏之事?！痹娧浴翱穹颉敝緹o所守，不任居官，正與本篇用例同。另，《戰(zhàn)國策·趙策》、《商君書·更法》皆以“狂夫”與“知者”、“賢者”相對，亦證“狂夫”貶損之義。“繩”、“譝”古通。《小爾雅·廣訓》：“繩之，譽之也?！焙戌盍x證：“經(jīng)傳作‘繩’者，乃‘譝’之假借?！鄙醮_。

②“司事”，事有常職者。《國語 ·周語中》載單襄公假道于陳，陳國關(guān)尹、行裏、候人等職官皆不蒞事，單襄公謂 “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是“司事”為諸職事官之泛稱。另，《左傳·昭公十七年》、《國語·周語上》亦見“司事”，杜預及韋昭以為主農(nóng)事者，皆僅見其具體執(zhí)掌之故。傳世文獻及金文中多見“有司”、“御事 ”等職官泛稱，用例與“司事”同。

③《孔注》：“言陽舉狂夫以為上人，□為官長，正長其事。”《潘義》： “正，謂官府之正。長，謂都邑之長?！薄吨灬尅罚骸罢蠓蛞?。長，一職之長?！卑矗褐T說皆不合文旨?！罢L”，百官之長，即《左傳·襄公二十五年》“百官之正長”之“正長”?！罢L”亦可簡稱為“正”?！对娊?jīng)·小雅·節(jié)南山》：“覆怨其正。”毛傳：“正，長也。”《周禮·天官·大宰》：“而建其正。”鄭注：“正謂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也?！苯詾槠渥C。另，金文多見“大正”（《弭仲簋》） 、“多正”（《作冊卣》）、“先正”（《毛公鼎》） 等，均作官長之義。

④“迷亂”多見《尚書》、《詩經(jīng)》等先秦文獻，為周人習語。

⑤《孔注》：“率，皆。痛愁困也?！薄杜肆x》：“率，皆也。穡，儉嗇也?！薄肚f記》?！胺w”作“癉”?！抖」{》改“穡”為“懎”。《陳注》：“穡，斂也?！薄吨灬尅罚骸胺w”讀為 “㱇”。皆非。按：“小民率穡”承前文“小人用格，□能稼穡”而來。文中 “命”與“迷亂”，“獄”與“成”皆為對文，是“小民”與“穡”亦存在對應關(guān)係。所以，“穡”字不可妄改?！奥省绷x不一訓，此處可以訓為輕速，引申有輕率之義?！墩撜Z·先進》：“子路率而對曰。”朱熹《集注》：“率而，輕遽之貌。”《孫子兵法·九地》：“率然者，常山之蛇也?！睆堫A注：“率，猶速也?！笨蔀樽C?！靶∶衤史w”，言王重用奸佞之臣，天下失政，故小民不用心于稼穡。既無稼穡之事則無食糧之積，故下文接云“ 保用無用”，“?！奔粗副Ｃ穸浴！赌?/SPAN>·非攻》：“久者數(shù)歲，速者數(shù)月，是上不暇聽治，士不暇治其官府，農(nóng)夫不暇稼穡。”用例與本篇同。抑或“率”為“卒” 字之誤，讀為“瘁”，亦可通。

⑥“壽”，年長者?！渡袝?/SPAN>·召誥》：“則無遺壽耇。”偽《孔傳》： “無遺棄老成人之言。”傳世文獻及金文中多見“眉壽”、“壽考”，即此之謂。本篇中，“壽 ”當指前文“耇老”?！巴觥弊x為“無”?！八谩?，繼續(xù)?！皦弁鲆运谩?，言助王治國的耇老無繼承者。

⑦《孔注》：“殄，絕其世也，及其人也?！笨蓮??！渡袝酚钟小伴鍦纭?、“殄戮”等詞語，皆周人語例。

 

〔Ⅻ〕嗚呼敬哉監(jiān)于茲①朕維其及②朕藎臣③夫明爾德以助予一人④憂無維乃身之暴皆恤爾假予德憲資告予元⑤譬若眾畋常扶予險乃而予于濟⑥汝無作⑦

 

①“監(jiān)于茲”，習見訓誥文尾，《尚書》中《君奭》、《無逸》、《呂刑》諸篇皆有此語?！?/SPAN>史簋》銘文：“其于之（茲）朝夕監(jiān)。”用例與“監(jiān)于茲”同。

②《盧校》：“‘朕維其及’，蓋言害將及我也?！薄抖」{》改《孔注》“及其人”為“及其君”，並云：“則經(jīng)之由媚夫而國而朕?！薄吨灬尅罚骸凹?，及于禍也。”並非。按：“及”字習見于《尚書》、《詩經(jīng)》等先秦文獻。于省吾《尚書新證》：“‘弗敢及’、‘弗及’、‘有及’ 、‘靡及’，皆古人語例?！北酒熬S其及”亦屬其例?！氨O(jiān)于茲，朕維其及”，為假設(shè)語句，言鏡鑒之事為王所欲及。

③《唐釋》：“《爾雅·釋詁》：‘藎，進也?！对?/SPAN>·大雅》：‘王之藎臣?！瑁骸|，惠愛之篤，進進無已也?！疚乃|臣亦當如《詩》疏所訓。”

④按：“予”、“余”假借，“余一人”習見傳世文獻及金文?；蜃鳌耙蝗恕薄ⅰ拔乙蝗恕?，義皆同。另外，諸家讀“憂”句絕。非是?！渡袝?/SPAN>·湯誓》：“爾尚輔予一人。”《逸周書·嘗麥》：“爾弗敬恤爾執(zhí)，以屏助予一人。”《逸周書·祭公》：“俾百僚乃心，率輔弼予一人。”及《師詢簋》：“敬明乃心，率以乃友捍御王身?！蔽睦耘c本篇相類。

⑤此句文義晦澀，諸家句讀略異。按：當讀“暴”句，“皆恤”下屬?！氨保??！敖浴保伞！凹佟?，嘉?！霸保?，此指成王。此句為周公告誡諸臣之語，義謂群臣不要只體恤個人得失，還要考慮擴大我的德行，進善言于我的王。

⑥“而”，諸家讀為“能”。非是。按：“而”，古“須”字。《說文·而部》：“而，頰毛也，象毛之形?！倍巫ⅲ骸岸Y運正義引說文曰：而，須也?！庇谑∥帷都坠俏淖轴屃?/SPAN>·釋而》亦有新證。又按：《爾雅·釋獸》：“魚曰須。”郝懿行義疏：“魚當停泊，鼓鰓吹息以自須，須，謂止而息也?！贝恕绊殹?義正與本篇“濟”字所用相合，引申為渡于險?！渡袝?/SPAN>·大誥》：“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逸周書·祭公》：“我亦維丕以我辟險于難?！薄稁熢凅罚骸坝旮ヒ阅吮俸谄D?！彼耘c本篇義同。

⑦趙曦明校疑“作”下有闕文，《朱釋》謂“汝無作”為衍文， 《劉注》以“作”作“忘”，《于校》“作”訓“為” 。諸家之說，未知孰是。疑“作”當讀為“怍”。怍，慚愧之貌?！叭隉o怍”，謂群臣勤力助我治國，不要心生慚愧。周公訓誡以此為結(jié)束語，亦合篇旨。另，“無怍”、“毋怍”及“不怍”于傳世文獻多見。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及王俅《嘯堂集古錄》收錄《鳥書箴銘帶鉤》銘文有“不汲于利，無怍無悔”[19]之文?？蔀槠渥C。

乙   寫 定①

 

①文中訛字、衍字、缺字，依諸家之說及上文考證徑直改正。通假者，字後以“（）”標出。

 

皇門

〔Ⅰ〕維正月庚午，周公格左閎門會群門。

〔Ⅱ〕曰：嗚呼！下邑小國克有耇老，據(jù)屏位（立），建沈（忱）入（納），非不用明刑，維其啟告予嘉德之說，命我辟王至于小大。〔Ⅲ〕我聞在昔有國哲王之不綏于卹，乃維其有大門、宗子、勢（邇）臣，罔不茂揚肅德，訖亦有孚，以助厥辟，勤王國王家。〔Ⅳ〕旁求論擇元聖、武夫，羞于王所。其善臣以至于有分私子，茍克有常，罔不允通，咸獻言于王所。〔Ⅴ〕人斯助王恭（龏）明（盟）祀、敷（尃）明刑。王用有監(jiān)明憲，朕命用克和有成，用能承天嘏（嘉）命。百姓兆民罔不茂在王庭?？擞糜杏^，永有恭于上下?！并觥橙怂辜戎时偾趧谕跫?，先人神祇報職用休，俾嗣在厥家。王國用寧，小人用格，有能稼穡，咸（感）祀天神，戎兵克慎（順），軍用（庸）克多?！并鳌惩跤醚儆兴泥彛h土丕承，萬子孫用末被先王之靈光?！并?/SPAN>至于厥後嗣，弗見先王之明刑，維時乃胥學（效）于非夷（彝）。以家相厥室，弗卹王國王家。〔Ⅸ〕維慝是用，以昏求臣，作威不祥，不屑惠（慧）聽。無辜（故）之亂辭是羞于王，王阜良，乃惟不順（訓）之言于是。人斯乃非維直以應，維作誣以對，俾無依無助。譬若畋，犬驕（囂）用逐禽，其猶不可有獲。〔Ⅹ〕是人斯乃讒賊媢嫉，以不利于厥家國。譬若征夫之有婚，妻曰：“予獨服在寢?！币宰月敦始?。 媚夫有邇無遠，乃食蓋善夫，俾莫通于王所。〔Ⅺ〕乃維有奉狂夫是陽（揚）是繩（譝），是以為上，是授司事于正長。命用迷亂，獄用無成，小民率穡，保用無用，壽亡以嗣，天用弗保。媚夫先受殄罰，國亦不寧。

〔Ⅻ〕嗚呼，敬哉！監(jiān)于茲，朕維其及。朕藎臣，夫明爾德，以助予一人。憂無維乃身之暴，皆恤爾假予德憲，資告予元。譬若眾畋，常扶予險，乃而（須）予于濟。汝無作（怍）。

 

丙   評 論

 

通觀校注，《皇門》篇文辭古樸，名物制度多與《尚書》、《詩經(jīng)》及西周金文對應，可確定為西周文字。就內(nèi)容而言，《皇門》篇所載周公借喻殷商哲王之大門、宗子及勢（邇）臣助王勤國，訓誡群臣仿效先賢獻言薦能，助己治國的史事。相類訓誥內(nèi)容不見《尚書》周初八誥，可以與之相補充，彌足珍貴。當然，關(guān)于《皇門》篇還有諸多問題需要作進一步的評論，具體有以下幾項尤為值得關(guān)注：《皇門》篇的文獻傳流及其所載周公訓誥的時間、地點、對象，以及《皇門》篇與周公“攝政稱王”問題的關(guān)係等問題。很明顯，這些問題的解決對周初史實研究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關(guān)于《皇門》篇的文獻傳流，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皇門》篇于先秦及兩漢文獻中罕為徵引。唐李善注《文選·東京賦》引《周書》云：“恭明祠，専明刑。”祠、祀古通，‘専’乃‘尃’訛，即古敷字。正與今本《皇門》篇“恭明祀，敷明刑”同。換言之，至唐代《皇門》篇始為其它文獻所徵引。此後，又有《玉?！返阮悤姓洝痘书T》篇文句，《皇門》篇逐漸為世人所關(guān)注。當然，《皇門》篇這種流傳情況與其作為西周篇章並無抵牾。因為在《尚書》中，部分西周篇章也存在著相似的流傳情形。如與《皇門》篇主旨接近的《多方》、《多士》二篇，也罕為先秦、兩漢文獻所稱引。至于原因所在，除了其屬岐周方言，詰屈聱牙，不易采用外，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這些篇章不適于先秦諸子證己說之用。關(guān)于這一點，劉起釪 先生早有經(jīng)論[20]。而就《皇門》篇而言，其又被編入“孔子所論百篇之余”（《漢書·藝文志》顏師古注引劉向語）的《逸周書》中，地位不能與《尚書》諸篇等同，少為世人關(guān)注，也屬自然之事。另外，值得說明的是，《皇門》篇與先秦文獻並非無任何關(guān)係。茲舉二例：今本《竹書紀年》載，成王元年，“庚午，周公誥諸侯于皇門”。時間及事件大致與《皇門》篇相符合。又，《墨子 ·尚賢》引“《湯誓》”：“聿求元聖，與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又引“先王之書”：“晞夫聖、武、知人，以屏輔而身?！薄渡匈t》所引《湯誓》等篇章，反映了商湯徵求“聖”、“武 ”、“知人”的事蹟。這與《皇門》篇中周公追述殷商哲王重用“元聖”、“武夫”的記載是一致的。

其次，關(guān)于《皇門》篇所載周公訓誥的時間。按：《皇門》篇首云“維正月庚午，周公會群臣于閎門”，只言“正月庚午”，未提及具體年份?！吨軙颉罚骸爸芄珪撼加陂b門，以輔主之格言，作《皇門》。”于訓誥時間也無太多提示。但在《逸周書》篇章排序中，卻可以發(fā)現(xiàn)一些端倪。如《皇門》篇次列于《作雒》篇之後，《大戒》篇之前?！蹲黯谩菲涊d周公“及將致政，乃作大邑成周于土中”以及成周的具體形制。據(jù)《尚書大傳》所載，“周公攝政：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wèi)，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成王”?！痘书T》篇既承《作雒》篇而來，是編者以周公訓誥在營建成周之後。劉師培即據(jù)《逸周書》排序，主張《皇門》篇作于成王即政元年，即周公攝政第八年[21]。與劉說不同，另一種觀點認為此次訓誥在周公攝政初。如陳逢衡主張《皇門》作于流言初起之時[22]，今人郭偉川從其說[23]。余瑾先生認為《皇門解》是武王病逝,成王即位之後,周公以攝政身份發(fā)表的成王時期的第一篇施政文告[24]。按，此說與陳說並無二致。據(jù)《尚書·金縢》、《大誥》及《史記·魯周公世家》所載，周公開始攝政與管叔、蔡叔流言譭謗周公大致發(fā)生于同一時期。

相比根據(jù)《逸周書》排序及臆測來判斷周公訓誥時間，立論于《皇門》篇具體所載，應該更具說服力。雖然周公所言主要是借先王事蹟喻誡群臣，但開篇幾處文字還是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徵。其一，“曰”之用?！痘书T》篇在簡介周公訓誥時間及地點後，徑直以一個“曰” 字連接訓誥內(nèi)容。這個現(xiàn)象很值得注意，在上文提及的《多方》、《多士》及周公其他訓誥中，周公均是先言“王若曰”，然後才接云訓誥內(nèi)容。關(guān)于“王若曰”，先賢多有考證，雖尚有爭議[25]，但其為周公攝政訓誥所用文辭卻是不爭事實。如此，《皇門》篇中周公訓誥未使用“王若曰”，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是，周公已經(jīng)致政，不再借用王命。這一點除了得到《多方》、《多士》[26]等周公攝政訓誥篇章的證明外，《尚書 ·周書》中年代相對較晚的《立政》篇也可以提供佐證。據(jù)《史記·魯周公世家》及偽《孔傳》所言，周公作《立政》在成王即政初。同《皇門》篇一致，《立政》篇中周公訓誥也沒有使用“王若曰”。原因應該與《皇門》篇相同，即周公在致政後，不再借用王命訓誥群臣。這也說明，《皇門》篇中周公訓誥發(fā)生在致政後。這個問題後文還有詳論。其二，“辟王”之用?！痘书T》篇中周公言“下邑小國克有耇老，……啟告予嘉德之說，命我辟王至于小大”，云云。“辟王”，習見于先秦文獻及金文，代指周王?！对娊?jīng)·大雅·棫樸》：“濟濟辟王。 ”《詩經(jīng)·周頌·載見》：“載見辟王。”皆為其證。另，《作冊卣》、《伯公父簠》銘文中亦見“辟王”之稱。關(guān)于《皇門》篇中 “辟王”具體所指，陳逢衡以為成王。細審上下文義，這個說法應該是成立的。相比“辟王”，周公攝政訓誥多稱成王為“孺子”（《金縢》）、“元子”（《召誥》）、“嗣王”（《無逸》）、 “沖子”（《君奭》）。這里雖然有習慣稱謂的因素在內(nèi)，但更多的是對成王身份的認同。即是言，周公致政後，成王即政，始稱“辟王”。這也與《洛誥》中周公致政時所云“朕複子明辟”相一致。凡此可證，《皇門》所載 周公訓誥在致政後。其三，《皇門》篇首“維正月庚午”，雖未標明年份，但反映周公訓誥在正月進行極為明確。而這個時間又與周公致政的時間存在密切關(guān)係。傳統(tǒng)觀點以周公攝政七年后致政，王國維先生提出“五年”說，主張“成王即位、周公攝政之初亦未嘗改元?！堵逭a》曰‘惟七年’，是歲為文王受命之十八祀，武王克商後之七年，成王嗣位，于茲五歲，始祀于新邑”[27]。王說又為新出《何尊》銘文所證，楊寬先生于此也有進一步的闡釋[28]。與《皇門》篇相關(guān)，周公致政存在一個固定時間標桿，即營建成周，其后周公致政。按《尚書·洛誥》：“戊辰，王在新邑，烝祭歲?！趺芄?，作冊逸誥。在十有二月。”謂成周建畢，成王于成周舉行祭祀，執(zhí)掌國政，命周公留守新邑?！?/SPAN>戊辰”，偽《孔傳》、《孔疏》及王國維《洛誥解》[29]均主張為十二月三十日。新近馬承源先生根據(jù)西周金文曆法材料，論證《洛誥》的十二月實際為十三月[30]。如此，以干支推算，“正月庚午”，恰好是正月第二日。又按劉歆《世經(jīng)》說，“成王元年正月己巳朔”，“庚午 ”也為正月第二日。另外，今本《竹書紀年》載，成王元年，“庚午，周公誥諸侯于皇門”。也與《皇門》所載周公訓誥時間相符。所謂“成王元年”，時間為成王即政之年，非即位之年，這已為王國維先生所證[31]。所以，《皇門》篇的干支與《何尊》 、《洛誥》、《召誥》、今本《竹書紀年》及《世經(jīng)》相合，力證周公訓誥在致政后的成王元年。最後，就周公訓誥具體內(nèi)容而言，周公先言殷商哲王的大門、宗子、勢（邇）臣推薦元聖武夫助王治國，次論述這些人的後嗣，不遵祖先遺訓，讒賊媢嫉，維昏臣是用，禍亂國家，最後告誡諸臣要有所借鑒，勤勞助己治國。這種訓誥，在某種意義上具有交代致政後事的意味，與成王即政的大背景相符合。綜上所述，可以確定《皇門》是周公致政後的第一次訓誥。時間在周公攝政五年後，成王即政元年的正月庚午。

再談周公訓誥的對象及地點。關(guān)于 周公此次訓誥的對象，《皇門》篇並未明言，只謂周公以殷商哲王的“大門”、“宗子”及“勢（邇）臣”為喻說來訓誡對象。換言之，周公訓誥對象就是“ 大門”類一般人。從“大門”、“宗子”的身份來看，他們應該屬于宗族成員，這在前文“校注”部分已有詳述。至于“勢（邇）臣”，即周王左右御事者。結(jié)合周公後繼續(xù)輔佐成王的召公、畢公等人的身份來看，“勢（邇）臣”也是王室成員。很明顯，周公在“閎門”舉行的訓誥實際為一次宗族聚會。如果聯(lián)繫到訓誥地點，這樣的聚會在宗廟進行顯然是比較合適的。而且，前面“校注”部分也已證明周公進行訓誥的“左閎門” 就是廟堂之門。略為補證的是，征之傳世文獻及西周金文，周初訓誥也多在宗廟進行。如武王滅殷後，即在宗廟舉行獻俘禮，並“語治庶國”，發(fā)佈文誥。事在《逸周書·世俘》篇。又，《尚書·顧命》篇載成王卒後，康王也是在宗廟受顧命之戒並舉行即位典禮[32]。在周初諸王作器中，也頻見在宗廟進行冊命賞賜等活動的記載，這一點已為學者所關(guān)注[33]。有鑒于此，可以確定《皇門》篇中周公訓誥是在宗廟進行的。如進一步言之，關(guān)於這個宗廟具體所在，其應在成周。原因有二：其一，在時間上，周公在成周舉行訓誥存在可能。上文已證此次訓誥在成王即政元年正月二日，而前一年的十二月三十日成王及周公還在成周，要求他們在一日內(nèi)由成周返回宗周，並在第二日舉行訓誥，于情理不合。所以，這次訓誥應該是在成周進行的。其二，在地點上，成周存在進行訓誥的宗廟。 1963年出土於陜西寶雞的《何尊》銘文就記載了成王 在成周宗廟訓誥宗族子弟的史事。其銘文：“惟王初遷宅于成周，……在四月丙戌，王誥宗小子于京室?！薄?京室”，唐蘭先生認為是在成周的宗廟，是祭太王、王季、文王和武王的地方[34]。這無疑是正確的。“京”本幹欄式房屋，為祭祀、布政的公共場所，即後世之明堂宗廟[35]。所以，“京室”即“京”之“室”，也就是宗廟的一個室。這也與前文所證“閎門”為廟堂之門相互對應。“京室”，也可以稱為“京宗”。周初另一件青銅器《周甲戌方鼎》銘文有“惟四月，在成周，丙戌，王在京宗”句，唐蘭先生認為“京宗”就是《何尊》的“京室”[36]。此為成周有宗廟之證。此外，“宗小子”，唐蘭先生釋為同宗的小子[37]，李學勤先生認為是宗人一類職司祭祀之官的謙稱 [38]，均主張其為宗族子弟。如此，就訓誥時間、對象及內(nèi)容而言，《何尊》銘文與《皇門》篇非常相似，這也說明《皇門》中周公之誥也應該在成周宗廟進行。

還有一點值得介紹的是， 1976年，陝西岐山鳳雛村發(fā)掘了一處周初宗廟之用的宮室建築[39]，為研究周代宗廟建造格局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材料。據(jù)發(fā)掘者介紹，在這組前“庭”、中“堂”、後“室”及兩側(cè)“廂”房的建築群中，以“堂”為建築主體。“堂”面寬六間，進深三間，建造面積在104.9平方米。結(jié)合“堂”前由廟門及四周房屋形成的“庭” 來看，這一組建造正與傳世文獻及金文中周王舉行祭祀、冊命、訓誥等活動的大廟及前庭相符。而且，此“堂”前有三組臺階，與“堂”第一、三、五室相對，顯然此三室當有門。這一點也為發(fā)掘者所注意。假設(shè)，《皇門》篇所載周公訓誥宗族子弟於此廟庭進行。那麼，此“堂”南面三門即應稱為“閎門”，最左者即“左閎門”。當然，這還需要更多的文獻記載及考古發(fā)掘來證明，權(quán)且推論至此。

最後討論一下《皇門》篇與周公“ 攝政稱王”的關(guān)係。周公“攝政稱王”，是學術(shù)史上一個爭論千載的懸案，因其涉及倫理學、歷史學等諸多方面，一直未得到圓滿的解決。所以，本文僅從《皇門》篇的角度，對周公“攝政稱王”問題進行初步的探討。

《皇門》篇與周公“攝政稱王”問題聯(lián)繫最緊密的是，篇中用“曰”，而不用“王若曰”。這一點前文已經(jīng)略有提及，這裏展開討論一下?！巴跞粼弧笔侵芄胺Q王”與否的一個關(guān)鍵證據(jù)?！巴跞粼弧敝巴酢庇泻我饬x，鄭玄認為“王，周公也。周公居攝，命大事，則權(quán)稱王”（《尚書·大誥》疏引） 。針對鄭氏，王肅直接提出“稱成王命，故稱王” （《禮記·明堂位》疏引） 。此後兩千年裏，學者于此多有闡述，結(jié)論不過“王” 為成王、周公及武王。今從《皇門》篇來看，其用“曰”，不用“王若曰”。表面上是文辭之差別，實際上是因為周公處于不同政治階段造成的用辭不同。換言之，周公攝政期間，進行訓誥時用“王若曰”，致政後不再用“王若曰”，而直接用“曰”。這一點，上文已經(jīng)通過比較《多方》、《多士》等周公攝政訓誥篇章用“王若曰”與致政后《立政》等篇章用“曰”的情況得到部分印證。在以往周公“攝政稱王”問題研究中，一個比較難以確定的事實是“王若曰”下面的文字是某人所言。而就《皇門》篇具體內(nèi)容而言，其部分文字與周公攝政訓誥相同，則可進一步證明“曰”與“王若曰”的區(qū)別在于周公致政與否。如《皇門》篇中周公曰“耇老”，對應的是，《康誥》篇中王曰“耇成人”；《皇門》篇中周公曰“我聞在昔有國哲王”，《酒誥》篇中王曰“我聞惟曰在昔殷先哲王”；《皇門》篇中周公曰“百姓兆民，用罔不茂在王庭”，《多方》、《多士》篇中王曰“迪簡在王庭”；《皇門》篇中周公曰“厥後嗣……胥學于非夷”，《酒誥》篇中王曰“在今後嗣王……縱淫泆于非彝。”《皇門》篇中周公曰“譬若眾畋，常扶予險，乃而予于濟”，《大誥》篇中王曰“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痘书T》篇中周公自稱“予一人”，《多士》、《康誥》篇中王曰“予一人”。諸如此類，茲不備舉。通過比較《皇門》篇周公所言與《尚書》周初八誥中“王若曰”或“王若”的內(nèi)容，可以確定這些文辭為周公所言。  

從上面的證據(jù)來看，周公攝政期間確實“稱王”。但這個“王”，是周公稱成王命，還是自稱為王，是需要認真考慮的。這裡可以再分析一下周公“稱王”例中一些具有規(guī)律性的記載?！渡袝芳啊兑葜軙贩草d周公與成王及召公對話，從來不用“王若曰”或“王曰”，只有對群臣進行訓誥時才使用這些詞語。這其中又以周公與召公的對話，及周公對康叔的訓誥之間差別最為明顯。在記載周公與召公對話的《召誥》、《君奭》中，記周公之言用“周公曰”及“周公若曰”。但在記載周公訓誡康叔的《康誥》、《酒誥》中，記周公之言用“ 王若曰”或“王曰”。同為文王子的兄弟關(guān)係，對話差別的原因就在于，“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尚書·君奭》），他們之間進行的是一種平等的，或者說是私下的對話。而康叔則不同，在周公對康叔進行的訓誥中，周公代表的是周王，康叔為臣子，是分封于地方的諸侯。這種差別反映出，周公攝政，居天子位，行天子事，在宣佈自己誥命時前面要加上“王若曰”。同樣，在《皇門》篇中，同為周公訓誥群臣，用“曰” ，不用“王若曰”，也就是基于周公身份的變化。這也證明，“王若曰”、“王曰”的話語，只是周公稱引“王”之名，而非稱自己為“王”。從這種意義上講，“王若曰”、“王曰”是周公攝政的標誌，代表 著一種權(quán)威。

除了“曰”之外，《皇門》篇末出現(xiàn)的“朕藎臣，夫明爾德，以助予一人”句也與周公“攝政稱王”問題有關(guān)?！八|臣”，即指訓誥對象?！稜栄?·釋詁》：“藎，進也?！薄对?/SPAN>·大雅·文王》有“王之藎臣”語，與本篇“藎臣”同訓。這似乎說明周公仍在攝政，實則不然，周公身為太師，即便不攝政也可稱群臣為“藎臣”，況且適逢致政伊始，這種稱謂上的慣性是可以理解的。周公此誥意在訓誡群臣勤勉助國，用“藎臣”則更顯權(quán)威。據(jù)《尚書·立政》及《逸周書·大戒》、《本典》所載，成王即政後，仍需問政於周公?！妒酚?/SPAN>·魯周公世家》謂周公“還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如畏然”。亦證周公致政後，還在繼續(xù)輔助成王，只是身份有所變化。另外，本句中周公自謂“予一人”。 “予一人”，習見傳世文獻及金文。或有學者以為周公仍以天子自居，這是一種誤解。周公自稱“予一人”已有先例?！渡袝?·金縢》載武王有疾，周公云：“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 ”。這個“予一人”即周公自稱，其時武王健在，周公不可能以天子自居。近有學者證明，“予一人”在商周兩代不是天子的專用稱號，而只是商王、周天子好用的一個習語[40]。這是很正確的。